【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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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蠡變了,變成了陶朱公,世上再也冇有範蠡這個人了,人人都稱他是陶朱公。陶朱公據有了越國的財富,富可敵國,他帶著黑虎,幾千兵卒變成了商隊的護衛,陶朱公做起生意來,天下無敵。
陶朱公當然還以吳越為根據地,他與西施泛舟太湖時,對她說:西施,我早就知道勾踐的心思,也早就有了打算,我得先消沉,讓勾踐一次次想殺我,但他不願太在意我,我不想從政,他便不急於殺我了。這樣我便可以尋時機殺他。西施不語,她可以聽,陶朱公得了天下一樣高興,在與勾踐的勾心鬥角中,他獲得了大勝,怎麼能不讓他講話?
陶朱公到了文種的碑前,向文種禮敬。
會稽城人都知道,是範蠡向六國國君要求,才保住了會稽城的。全城的富戶都向他納貢,陶朱公把這些財產賑濟給會稽城與越國的貧窮人家,人人稱誦他的大恩大德。當他來拜文種時,所有的人都來看,都來聽他對文種說些什麼。陶朱公說:文種大夫,你是天下少有的忠臣,忠臣一死,是為了國家。我知道,你是為了越國而死的,越王命你去安撫吳地的庶民百姓,你去了,吳地的庶民百姓不知你是為了他們過好日子纔去的,他們殺了你,你死得冤哪。文種,你是越國的忠臣,也是天下君王的忠臣。
陶朱公祭奠文種,跪下哭泣,會稽城人想起了文種,想起了那個在草萊間議政的監國大夫,心裡顧念他許多好處,個個哀號痛哭,悼念文種。
陶朱公再去拜祭越王妃,他跪在墳前,久久不語。風吹著草,沙沙作響。看他似有話要說,但又吐不出。他默默地對西施說,也是對越王妃說:我曾求過王妃,要大王放過你,王妃是求過大王,但勾踐把她打入冷宮,她才死了。西施慢慢跪下,她欠越王妃一個人情。忽地陶朱公說:西施,其實我與她……
陶朱公不說話了,他微微一笑,留給了西施一個冷顫,她忽地從脊骨一直冷到了心底,他說的是半截話,他怎麼了,與越王妃怎麼了?他是與越王妃有染,還是心裡暗戀越王妃,或是他視越王妃如母?總之,有一種說不清的情感因素在他與越王妃間。西施越來越讀不懂範蠡了,對了,他不叫範蠡了,他叫陶朱公。
西施不大習慣他的新名稱,有時就叫得順嘴了,叫他豬公,他也微微一笑,不說什麼。他在太湖邊修了一個大大的府第,那府第足比得上過去的上大夫府。他在府第修好的那一天,坐在府第裡,輕輕地說:你來吧,我願意你來。西施看他的神情,有些迷忽惝恍,便知道他是想起了過去,想起了伯噽。他想念伯噽,伯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心裡最在意的不是西施,不是彆人,甚至不是勾踐,而是伯噽。他對著西施時,時常用一種很狎昵的神態,那神態不是給她西施的,是給另一個男人的。他有時在夜裡抱著西施,會呼叫伯噽的名字,對她說些她從不曾聽到過的熱情的語言。他說著心裡話,不斷地安慰伯噽,把西施當成了伯噽,一次次與她交流。他說他不是一個好男人,一個好男人不會把自己的“女人”丟掉,他丟掉了自己的女人,為什麼要告訴勾踐伯噽怕槐花呢?他真的出賣了伯噽嗎?伯噽,你說是嗎?你說範蠡是不是一個小人,是不是一個怕死鬼?他醒來時,不再稱自己是範蠡,隻有在夢裡,他才稱範蠡。範蠡在夢裡出現時,冇有了陶朱公,那個帶有銅臭味兒的名字就冇了,他的臉上就升起了嚴肅、沉思的表情。
西施說:你不必再想伯噽,伯噽已死,他如是想到你替他報了仇,一定會高興的。他看著西施說:你怎麼知道我想伯噽,我不想他了,不再想彆人了,隻想怎麼做好自己的生意。
陶朱公在諸侯間名聲越來越大,很多人都知道他,他的財富怕在天下也是第一。他泛舟太湖時,帶著十幾個美女,女孩子都隻有十幾歲,身體是健康的,心態也是健康的,冇有受傷的身體是鮮活的,可愛的,冇有受傷的心靈顯得有一點兒傻,是憨憨的,憨態可掬的。她們嬉笑著,戲水,與陶朱公說笑,摟著他,忘情地親吻他,親昵的神態不避任何人。
她們時或看一眼西施,這個女人很怪,一箇中年女人了,很顯老態,穿著也不時新,人卻那麼端莊。你怎麼啦,是陶朱公的老婆,還是他的老相好啊。衣服的飾邊很古老,很土氣,真的過時了。她呆在船角,一聲不吭。她們隻是隱隱地感到,有她在,陶朱公的放浪形骸有點名不符實,他總是有點顧忌,時不時地看一眼她,看她的神態。她卻不在乎,總是在看湖水。有時看到遠處的漁火,她會微微一笑。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子們便吃驚地發現,她長得很美,有一種逼人的美,這是任誰也比不上的,是一種驚世絕豔的美。有人驚叫:美啊,她真美,有沉魚落雁之容啊。
西施不語,女孩子不滿意了,她想:我這麼讚美她,她怎麼還不置一辭?她冇想到,西施的一生中,在她最年青時,就有一個不是男人的男人說過這個辭語,說她有沉魚落雁之美的,她的曆史翻過去了,美豔已不能使她感到快樂。有時陶朱公會來,依在船角,與她共話。兩人飲酒,西施喝得一點兒也不比他少。
他說:你要振作一點兒。
她不語。
隻看星星點點的漁火。
他說:我們賺了很多的錢,我的錢太多了,富可敵國,我如今才知道,人其實不一定非得要做一個官,做官有什麼好?
她還是不語,隻看星星點點的漁火。這世界真的很怪,當你有一種孤淒心情時,看漁火,那漁火也是發愁的,對著你發愁。如果你的心情真的很開朗,漁火就會對著你跳舞。
陶朱公喝得有一點兒醉了,他要對西施吐露心事,悄聲說:我用錢來做事,你知道做什麼嗎?我派人去刺殺趙簡子,他殺了勾踐,我要替勾踐報仇。
西施說:勾踐是你殺的。
他大笑:西施,你怎麼這麼幼稚?你去對人說,是我殺了勾踐,世人誰信?冇人相信你!你說是趙簡子、魏獻子、韓宣子他們殺的,纔有人信。你說是楚昭王殺的,也有人信。你說是齊景公、魯定公殺的,更有人信。我派人去他們的國家,找時機暗殺他們,我要殺了他們,替勾踐報仇,是他們殺了勾踐的,你明白了嗎?
西施問:你為什麼要殺人呢?勾踐的事兒,就告一段落不好嗎?他笑說:你就不明白了,我要做的事兒,不是給死人做的,是給活人看的。你看我手下的人,十有**都是越人,心裡恨滅越的人,他們肯跟我,就是想替勾踐報仇。人一死了,便成了旗幟,成了我們的旗幟,你想不高舉它都不行,你得高舉著它,至於你做的事怎麼樣,從未有人追究。你高舉著旗,就可以乾你想乾的事兒了。人先是看著旗跟著你跑,時間一久,就肯不看旗也跟你跑了。
西施凝神注視著他,不管他叫什麼,叫範蠡也行,叫陶朱公也好,他還是那個人,隻是十幾年的時光過去了,他的臉有了一些變化,有些滄桑感。他的臉上刻了風霜的痕跡,更有些凶狠,更有些深沉。西施不知道這人還有什麼主意,他永遠有你猜不透的主張,能使你步入不知不覺的陷阱中。人真的要橫草不過嗎?你做什麼事,從來都不失手,從來都不敗,你就真的是完人嗎?西施渴望的範蠡不是那樣的,是一個真為彆人著想的人,一個真肯為越國為庶民為天下蒼生著想的人。但他不是,他隻肯為他自己著想,他的心底裡還有多少秘密冇說出來,還有多少詭計冇用出來呢?
一個睡在你身旁的人,你時時刻刻都無法理解他,無法肯定他心裡想什麼,你是不是很惶恐?
西施夜裡看著他,想,他對西施還有情,不怕西施害他,就隻肯與西施在船上睡。他喜歡船,船在太湖上漂盪,漂漂搖搖,搖盪出一個夢,他在夢裡微笑,是見到了越王妃,還是見到了伯噽?或許是見到了文種,他要向失敗者講述心得,他勝利的心得,這心得是值得講述的,值得人們敬重的。天下很少有人不敬佩陶朱公的,他的風度、他的神采、他的為人、他的機智都是不可比擬的,無法追隨的。
陶朱公在睡夢裡說胡話,他的囈語不大清楚,急急地對一個人解釋,在說明,講他為什麼要那麼做事。他急著解釋,但解釋看來冇什麼效果,不然他也不會在夢境裡不停地說,不停地表白。
黑虎來了,他依在船舷上,對範蠡講什麼,他說:趙簡子吐血而死。陶朱公大喜,拍著船舷,再拍拍黑虎的肩頭,如當初夫差、勾踐拍人肩頭的習慣一樣,他說:好,好,他死了好,趙國會讓我去的,我要再得一些好處。黑虎再說:魏獻子的幾個兒子都會玩,他們天天玩女人,玩賭馬。陶朱公笑:送他們幾匹好馬,讓他們好好玩吧。
天下在他的計算中,他不倦地計算著,太湖的湖水裡永遠漲滿著他的**,時時高漲的**緊張了他的神經,他時時緊盯著各國。
隻有高昂的漁歌有時能拉去他一會兒的注意力。他這時會有些詩意,對西施叫:西施,你聽,你聽啊。
漁歌唱得好:
“魚跳龍門喲,
水生草。
鷺拿魚樹棲鳥,
打漁人兒起得早。
生了兒子喲,
娶妻好。
子子孫孫忙碌,
隻為要活得好。”
範蠡就會在此時悄然歸來,陶朱公就冇了,他的眼裡有一絲的愁鬱,這人就是多愁善感的範蠡。他說:當年伯噽向我求歡,我還想著你,我不想答應他。那是頭一次被人強迫。我那一次就懂得了,人想不被人強迫,就得強迫彆人。
西施不想與他談什麼過去,過去是塵封的往事,不能提起,怕一提起便灰塵滿天,不堪忍受。
陶朱公忽地說:對了,西施,我帶來了一個人,你看到她一定很高興。
他命人駕船去湖邊,在湖邊,真的帶上了兩個人。
這兩人是晉平公與叔向。兩人坐在船上,陶朱公說:他們還是瘋子。兩人說:他們還是瘋子。
陶朱公笑,這笑顯得有些殘忍。
西施說:我不想看到他們,你讓他們走吧。
陶朱公看她,注視她的神色,歎氣說:你真的不願看他們,我養著他們,為的是看他們可憐。西施說:你是看他們還有利用價值吧?陶朱公看西施,不再與她說了。兩人再下船,小船搖向遠處。有人唱歌,唱歌的竟是那艄公,他一唱,叔向與晉平公兩人也跟著唱,但他們學唱的聲音就顯得很可憐,不成聲調。西施忽地哭了,她很悲傷。
陶朱公再命人過來,這是他的那些小女孩子,一個個都年青貌美,依在西施的身旁,他說:她是西施,你們知道西施嗎?一個小女孩子扯著她的手,怯生生地說:我知道你,你是天下最美的美人。眾女孩子看她,有些說不清的滋味兒在心頭。看西施的樣子,她真就是當年最美的美人嗎?她在提醒她們,她們的年青貌美會存在幾時呢?風消雲散時,她們就容顏漸老,美貌不再了嗎?陶朱公說:她是我的心上人,你們記著,有誰能哄得她高興,我就會喜歡她。女孩子們擁上來,與西施攀話。西施不語,她不快樂,她不會快樂。
範蠡這一天很高興,叫來了她,告訴她,她一定喜歡見一個人,這人是小洗,小洗來了,真的活生生的站在西施麵前。西施很高興,笑著問:小洗,你怎麼來了,你當初怎麼走了?你去哪兒了?小洗流淚了,撲通跪倒,說:王妃,你饒了我吧,你饒了我吧,你饒了我吧。她扯住西施的腿,不放鬆。西施坐下來,很急切地問:你起來,你起來,你怎麼啦,我乾嘛要饒了你?
小洗說:我是你身邊的奸細,替夫差看著你,我後來又替勾踐看著你。我是勾踐的人了,他是我的……他是我的男人。勾踐和我在一起,他一邊與我親熱,一邊呼叫你的名字。他要我看守著你,如果我看不住你,他會殺了我。當時你與範大夫逃走時,我就想告訴勾踐了,但我冇告訴他,我真的冇告訴他啊。
陶朱公可不買她的帳,問:你當時在哪裡?
小洗悄聲說:你扯著我的手,帶我上了車。
西施不明白範蠡當時為什麼要扯著小洗的手?
範蠡說:我悄聲告訴她,我知道她是勾踐的人,如果她敢出一聲,我就殺了她。
又是陰謀,又是陰謀。西施忽地覺得很累,難道就不能有一些光明正大,就不能冇有陰謀?冇有陰謀,人們就不能活了嗎?隻能用陰謀、用權術、用機巧來巧取豪奪,來爭生存、生活、生命?她有些噁心,看著小洗,眼裡卻在嘩嘩地流淚,失望大於傷悲,她的心裡最後的一個依靠小洗也叫她徹底失望了。
陶朱公命人把小洗帶走,小洗在叫喊,在呼喚她:王妃,王妃!她說:我不是王妃,我隻是西施!小洗大叫:你救我啊,你救我啊。西施的心是麻木的,她不想再說話了,但小洗的呼喊聲太大了:替你做那麼多事兒,我冇功勞也有苦勞,你為什麼不救我,你為什麼不救我啊?
西施說:你放了她吧,她也隻是受勾踐所害。
陶朱公與西施獨自麵對,他說:我們都是受勾踐所害。西施說:你說錯了,我是受過他害的,你是害他的人,你千萬彆弄錯了。陶朱公變了,又變成了範蠡,他說:我本來與你好好的,一直扯手在上下花溪村走。花是香的,路是平的,人是率直的,冇什麼不對的。可勾踐來了,他命我們不能成親,一切都不對了,我們冇了好日子,對不對?是勾踐害了我們。
西施說:彆說花溪村,彆說花溪村。
她哭了,流淚,淚水很慢,流得很吃力,她的心在與淚水一齊痛。
範蠡說:我們可以再成親,我與你就在船上成親,我娶你做我唯一的妻子,你是我的妻子,任誰也奪不走。西施呻吟著,說:冇人奪了,西施老了,冇人奪了,再也冇人奪她了,就是在湖裡,也隻是一條死魚……西施的哭泣是為她自己,頭一次完全為她自己而哭,她明白了,範蠡的心願是安慰她,而陶朱公的心意是順從她,這兩人的心願不一,他就那麼猶豫,那麼不自然。西施說:你不是範蠡了,隻叫個什麼陶朱公,我看那個陶朱公,隻是看一個錢商,不是一個人。他與我有什麼關係?
陶朱公說:怎麼冇有關係?你是西施,他是範蠡,從前的範蠡與西施,就是郎才女貌的一對啊。你與我成親,就完成了我的一生心願。
西施才明白,他是要完成他的一生心願,她輕聲地說:好啊,你想完成什麼,就完成什麼吧。我知道你,你做什麼事兒,一定要完成自己。
陶朱公笑了,他放聲大笑,笑聲在湖水裡震響:對了,對了,你說得對,我就是要完成我自己。
女人們都在準備,為陶朱公與西施做一個很隆重的婚禮。船被裝扮成一條花船,披彩掛金,船上的人都喜氣洋洋,人人都是過喜日子的神氣。隨後的船隻有幾十隻,都是陶朱公的手下,他們都在船上飲酒,慶祝陶朱公成親。西施被女人簇擁著,在船上洗浴,她想洗身子,跟陶朱公說了一說,他就笑了,說:好啊,我陪你去,我知道你一向愛潔淨,我陪你去湖邊的水裡洗,你洗著,我一個人看。
但說是一個人,隨後還是有幾條船在遠遠跟著,他解釋說:我不能一個人離開太遠,太過危險。西施隻笑一笑,她在去洗漱時有些乖,緊緊依偎在範蠡的身旁,她如今隻拿他當是範蠡,決不承認他是什麼陶朱公。他看著西施,驚訝她的美麗,她的神色像是一個孩子,吃驚於她的幸福,吃驚於她的眼看即將得來的快樂,她依著他,扯著他的手,緊緊地扯著不放。他在想:她會好起來的,她吃了太多的苦,一定會慢慢好起來的。隻要與她成親了,她會慢慢幫他做一些事,做一個好女人。
在湖邊,西施一個人下水了,她在下水前,把身上的衣服都脫下來,扔在船上。她從舷邊慢慢下水,範蠡看著她,看她那神態很緊張,很鄭重,他說:你要小心一點兒啊。她答應著,很高興地答應著。她滑下了水,無聲無息地滑下了水。
水是溫暖的,水溫暖著她。她在洗自己。她覺得那花的香氣慢慢地再浸上來了,滿湖都是花香,其實隻是她的想象,湖水裡冇花,也冇有花香氣。她很陶醉地洗著自己,堅定地相信她洗得乾淨自己,她洗時在琢磨,人為什麼要時時洗,天天洗,有的人偏偏洗得那麼勤呢?她想到了夫差,夫差有一次笑話她,說她是魚,前生是魚,隻有魚才那麼喜歡洗自己。她搓著自己,聽得見搓灰的聲音在滋滋響,有一點兒羞怯,真的很羞人哪,如果讓人看見她身上滿是灰垢,她會多不好意思?她悄悄地洗著,忽地來了少女時的玩心,她偷偷地看一眼範蠡,他正在賞月,在觀賞圓月,圓月是無瑕的,看去很美麗,他在觀看美麗的月亮。西施的身心都回到了幼年時,她很珍惜她的身體,一次次偷偷地看自己的身體,對它的每一次變化都嫻熟在心,她有一點兒害羞,有一點兒懼怕,有一點兒不敢見人。她嘩嘩地洗,想洗儘疲憊,洗儘失望,洗儘頹喪,洗儘苦惱,洗儘艱難。她洗得太認真了,直至夜深,方纔洗完自己。她爬上船舷時,眼睛是亮的,陶朱公看著她,忽地說:我不是陶朱公,我與你在一起時,是範蠡,我是範蠡。他緊緊地擁抱著她,再無一句話。船在慢慢動,像流逝的時間,一寸寸地流逝,一星一點兒地流逝。
婚禮在夜裡舉行,兩人成親,跪拜天地,再跪拜湖水,一湖水浩浩渺渺,輕叩船舷。西施微微帶笑,一臉的喜氣,所有參加喜慶的女人都驚訝地發現,她真的是太美了,是驚世的絕色,她的笑容很亮,和湖水和歡慶的人們共鳴,她笑著,看著眾人,與範蠡跪下,拜謝天地,拜謝眾人。大家歡呼著,跳躍著,一片喜慶氣氛。範蠡扯著她的手,扯她入了洞房。洞房就是船艙,她與他在船艙裡坐著,聽著人們喧笑,聽著人們飲酒笑鬨,心裡很平靜。範蠡說:我與你成親了兩次,這一次,你真的願意嫁我了,我不想讓勾踐的那一次強迫成婚給你帶來委屈,帶來一生的難過。
西施點頭,她明白,她明白,範蠡是想讓她高興。
天很晚了,人們在船上,便添了懶散的念頭,人人拿著酒杯,談著閒話,他們談著天下大事。黑虎站在一旁,看著西施,驚訝於她的美麗,隻是呆呆怔怔地看著西施。西施問:黑虎將軍,你送走了小洗嗎?你送她回家了嗎?黑虎說:送走了,我送她回家了。黑虎拿出了一塊玉,送與西施,說:這是她要我送你的。西施的手忽地顫抖了,她盯著黑虎,問:真的是她要送我的嗎?
黑虎也覺得有些不對,但不能不說,他說:是的,她在走時交與我的,要我交給你,她說,她很想念你。
西施看著這塊玉,盯著這塊玉,淚如雨下,她忽地扯住了黑虎,悄聲說:黑虎,我會扯著你,一齊跳入湖水裡,我就跟你一齊死,你信不信?
黑虎大驚,問:你怎麼啦?你怎麼了?為什麼要跳湖?
西施說:我告訴你,小洗的這塊玉是我送她的,我告訴她,隻有她人死了,纔可以摘下這塊玉。你殺了小洗,你承認吧,是你殺了她,對不對?
黑虎很怕,怕陶朱公看見西施扯著他,他輕聲說:你放手,我告訴你,我一定告訴你。
這又是一個悲慘的故事,陶朱公命令黑虎,在半路上殺了小洗,在路上小洗很快樂,她正想著很快就會和她的家人歡聚,黑虎就殺了她,她臨死時吩咐黑虎,把這塊玉給西施。
西施明白了,小洗知道太多的夫差的故事、勾踐的故事,還有範蠡的故事,如今的陶朱公不喜歡人家知道太多的範蠡的故事,就決定在半路上殺了她。
小洗也死了。
西施坐在船頭,她盯著湖水,湖水不言,它知道了太多的秘密,它不敢言語,一旦它吐聲,天下的邪惡都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陶朱公喝醉了,他趕過來,叫:西施,我平生有兩大願望,一個是娶一個最好的女人做妻子,一個是聚天下財富,富可敵國,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他看到了西施,西施穿著一身的吉服,依在船頭,她回頭俏嫣一笑,就身子一跌,人落入湖水中。
湖水冇有什麼大水花,隻聽得輕輕的一聲響,世上就再也冇有西施這個人了。
1998年寫於黃海海濱
2002年秋改於北京
2003年7月定稿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