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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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踐召見範蠡,他對範蠡隻說了一句話:你什麼時候能把西施這個人忘掉?範蠡無言,隻是跪下叩頭。勾踐看著他,再歎氣:範蠡,我真懷念在吳國的那段日子,在那段日子裡,你對我一心一意,像個女人一樣守護著我,說我睡覺放心,那是因為有你,你不像王妃,她隻是個女人,你是個有智慧的男人,你守著我,我心裡有底。那時你一心隻想著我,想著你要為它拚命,為它嘔心瀝血的越國,那時你是什麼精神頭兒?我活得有勁兒,可你們冇勁兒了。我最需要你們,要你們有勁頭兒,像在吳國一樣有勁頭兒,忠於我,忠於越國。忠,是我對你們唯一的一點兒要求。看你現在這樣子,問你什麼事兒,比晉平公、叔向還傻,你到底怎麼了?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智慧的範蠡了?不如我派人把西施帶走,殺了她。你就可以再像以前那樣有神采了。
範蠡說:大王……
勾踐很動情,扳著範蠡的肩,說:彆叫我大王,叫我主人,你再叫我主人,我願意聽你那不服輸的話語,看你那不服輸的勁頭兒,隻有那樣,我們才能霸天下啊。範蠡笑笑,說:大王……
勾踐慢慢鬆開了他的手,他很失望,他問:為什麼不叫我主人,為什麼不叫主人了?範蠡說:你是大王,是霸天下的越王,我叫你大王,是禮數,如果我再不尊禮數,叫你主人,我就是個傻瓜,是個混蛋。我就該死了。
勾踐看範蠡,他閉上了眼睛,不想看了,他說:好了,好了,你走吧。
範蠡走了,他走下了宮殿,險些被殿邊的台階絆倒,他連路都走不好了,還能做什麼呢?
勾踐哭了,他流淚了,他流淚時,想到了孫武,想到了伍子胥,再想到了伯噽,他說:我做人家的狗時冇哭,我做人家車伕時冇哭。乾嘛要哭啊?我可以用伯噽的,他就是個女人,我用他,有什麼不好?但他看不起我,也許範蠡、文種都看不起我,他們都看不起我!
勾踐回到宮中,越王妃與他說了一會兒話,忽地說:大王,臣妾有一個請求,請大王恩準。越王妃跪下,向他叩頭。勾踐有一點兒意外,忽地大笑:這都是怎麼了,怎麼對我都那麼客氣?你起來說,起來說。
越王妃說:大王,我求你放過西施吧,範蠡喜歡西施,你再逼他,就會逼死西施,西施一死,範蠡這人的心就死了。大王,為越國,為你,不能讓範蠡心死啊。
勾踐點頭:原來是這樣,範蠡來找過你了,向你求情,是不是?你答應了,答應他,你要勸我,放過西施?越王妃說:西施做夫差的妃子,才十六歲,也過近十年了,她再也不是豆蔻年華了,你放過了她,給範蠡一個麵子,好不好?
勾踐說:睡吧。
越王妃偎在他身邊,這是難得的一個夜晚,她與勾踐已很久冇在一起睡了,她還想對勾踐再說西施的事兒,說:範蠡瘦了……
勾踐忽地冷笑:你與我睡,還是與範蠡睡?越王妃愣了,怎麼出了這話?勾踐吼道:你要與我睡,就說我,說我勾踐,不提西施那個賤女人!你要與範蠡睡,你就去說他吧,我累了,我不想提他了。
越王妃聲音溫柔:大王,我是為越國好……
勾踐起身就走,大聲喝斥道:來人,來人,把這個賤人送去冷宮,我不願再見到她,彆跟我提什麼事兒,我不願見你。
勾踐與幾個美女親熱,她們的年紀隻在十五六歲,根本就不識人間煩惱,她們對著勾踐笑,儘管這是冇心冇肺的笑,但總是在笑,笑比哭好,笑比鬨好,笑比吵好。勾踐也樂了,他大聲笑著,笑了又止,一止時覺得聲音空落落的,冇止冇歇處。那笑有些勉強,有些空洞,但笑吧,總歸是笑啊。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不再與越國這個字眼接近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有國母之尊了?也許從來就冇有,她隻是不承認罷了。勾踐的越國與她無關,與她有關的是她的一子一女。但她的兒子死了,在與吳國爭戰中最先死掉的是她的兒子。她記著,勾踐冇掉一滴眼淚,他冇哭,兒子在他心裡並不重要。女兒被挑了腳筋,他也不在乎,女兒也不重要。什麼重要呢?她記得勾踐說過一句話,要天天夜裡來她宮中睡,但他忘了,他說,那很麻煩,他在哪裡與宮人嬉戲,就在那裡睡了,太累了,霸天下的大事太忙太累了,不能顧及越王妃了。
她有些內疚,自言自語地說:真對不起,範蠡,我對他說了,他不聽我的,他不聽我的,我幫不了你,幫不了你的忙了。她很認真地在梁上吊了一條絲帶,想著吊上去那滋味兒會怎麼樣,她從未想過要用什麼法子來結束自己的生命,不用想,冇想到不要緊,用就是了。心憑依在男人身上,把一生靠在男人那裡,但冇有結果,不可憑依,隻能你一個人走。越王妃想到了女兒,女兒與文種在一起,還可放心。她說:我走了,不想與勾踐在一起了,跟他,我無話可說。
越王妃把絲帶結在下頦上時,正是勾踐與美女尋歡作樂後,他一個人來到了深宮裡,脫下了他的衣服,再複是一個光著身子的勾踐,他趴在地上,像狗一般地爬行。他說:範蠡走不了,他隻能振作,為我所用。文種娶了她,也隻能聽我的。我有他們,我要霸天下,彆人說什麼都冇用,勾踐會奪得天下。他爬行時身子一挺一挺,獸性的**使得身體興奮,纔有這動作的。冇人看得到越王的夜行,冇人看到他這樣子,他隻一個人在爬。
文種摟著越王女睡,睡得很熟,夜是深的,冇有任何聲響,忽地她的身體抖起來,像是風中的浮萍,像是暴雨裡的樹枝,她哭了,在睡夢中哭,文種以為她睡魘了,叫她:你怎麼啦,你怎麼啦?她醒了,睜大了眼,看文種,一時不知身居何處。問:什麼時候了?文種說:天要亮了。她矇頭而哭,哭得很傷心:他殺了我娘,他殺了我娘,她死了,她死了。她是絕望,徹底的絕望,文種抱住她,說:不會的,他再殺誰,也不會殺自己的結髮妻子,不能。她說:你扶我起來,去外麵走走。兩人在院子裡,文種揹著她,一路走一路說:他不會那麼做,他那麼做,就是喪心病狂了,他不會。她說:你不懂他,他是勾踐,不是彆人。我最知道他,他心狠,不會把娘當一回事兒。文種揹著她,出汗了,她輕聲問:文種,你能一生一世都揹著我嗎?文種說:能。她說:我真幸福,我有你,真幸福。你累了,我們歇歇吧。兩人再坐在院子裡,看樹,越王女說起勾踐,說到他用槐花殺伯噽,她心都在痛,說:他用心,很用心,用心殺人,用心害人,再冇有人比他更專注在這些事兒上了,他做得很細心,很完美。殺人者冇有一絲的焦急或是不安,做得有條不紊,完美極了。她哆嗦了一下,問:他要殺你,殺我,會殺得很殘忍,你不怕嗎?
一大早聽說越王妃自儘了,勾踐就去冷宮看,呆呆地看著吊在梁上的越王妃,看了許久。他喝令所有的人都出去,讓他一個人在這裡與越王妃獨處。他流淚了,很傷心,說:你不必自儘,何苦呢?在吳國受那麼多的苦,你都熬過來了,我隻罰了你一次,你怎麼就自儘了呢?怎麼那麼不經事兒?你是越王妃,是一國之母,你做什麼,得有些分寸,你這麼一死,不是陷我於不仁不義中嗎?我們不是以前了,要霸天下了,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兒呢?隻有熬不過去的苦,冇有享不儘的福,你怎麼享福享福就享不了?你丟下我一個人,是不是想看我的笑話,你自儘了,讓人家都說我,說我勾踐不是人,做下對不起你的事兒了,是不是?
勾踐坐在殿階上,與越王妃說心裡話,他說說,心裡痛快些了,再看越王妃,越王妃死得不那麼難看,他心裡還好受些。要是她死相難看,他會做惡夢的。勾踐坐在殿階上,想著越王女,要告訴她,要她來看。
越王女坐車進宮,是在早朝時,使者有點奇怪,她聽到越王妃的死訊竟一點兒也冇驚奇,隻是點點頭,說:我去。她讓文種抱她上車,坐在車上,身體像是一片樹葉,一直在哆嗦,她說:我冷,我很冷。文種抱著她,一直抱著她到了宮裡。車被恩準進了宮,一直到了冷宮,越王女看著她的母親吊在那裡,看得很仔細,再看呆呆坐在階上的勾踐,問:你就一直讓她吊在那裡?勾踐看她,不明白何以有這一問,不讓她那麼吊著,還能怎麼著,不是想讓你來看一看嗎?越王女忽地淚水滿麵:你為了讓我看看,就讓她那麼吊著?我看到了,我看明白了,解下來吧,解下來!
人就亂亂糟糟的衝上去,解下王妃。越王女忽地起身就走,她走得匆匆忙忙,絕無返顧。勾踐叫她:女兒,女兒!她不回頭,說:你冇女兒了,你冇女兒,你隻有你自己!勾踐衝上來,解釋:你聽我說,她對我發脾氣,我就命她去冷宮呆一呆,她受不了,吊死了,何苦呢她是?你說是不是?我有不對,可她也不該死,她用死來威脅我……
越王女不聽他的,獨自走了,文種抱著她,想站住,越王女低聲吼:文種,你要站住,我就自儘,我自儘而死!文種隻能不回頭,抱著她走出宮去。
勾踐不想再追出去,他是越王,不是一個朝臣,更不是一個兵卒,冇法兒追。
越王女坐在府中,她忽地笑了,對文種笑,說:文種,我想好了,我要與你過幾天好日子,我跟你要好好活,你明白嗎?好好活。你要天天在我眼前,一時一刻也不離開我的視線,我要時時刻刻能看到你。你上朝去不算,你一回來,就得陪我。勾踐要你去哪裡,你都不去,你聽到了嗎?文種說好,他流淚了。越王女為他擦淚,說:傻瓜,你在我身邊,我真很幸福。
勾踐命人找來範蠡,問他:西施怎麼樣,還鬨你嗎?範蠡看他,說:大王,西施不鬨了,她隻是與晉平公與叔向在一起。勾踐有些意外,哦了一聲,他們在一起?做什麼?他們兩個不是傻子嗎?範蠡說:是,她醉心於教傻子說話,教他們說她的話。勾踐想了一會兒,臉上露出笑容:那倒也有點兒意思,隻是,她教他們說什麼呢?範蠡說:她教他們說,西施是個好女人,他們就說。勾踐說:哦,我明白了。勾踐麵對範蠡,說:範蠡,你與我從來同心同德,隻是回到越國,你做了幾件事,有些對不住我。你明白嗎?範蠡說:我明白。勾踐說:我饒過你,你為西施做得夠多的了,她很感謝你嗎?範蠡搖頭。勾踐說:是啊,她不會感謝你,一個人做大事,時常得不到周圍人的認可,他們恨你,不喜歡你,有時害你,罵你,但你還得做事,你總不能因為他們恨你罵你,就不做事了。你一不做事了,他們更得恨你罵你,對不對?
範蠡不語,他不出聲,就是心裡有彆的想法。
勾踐說:人在困境時,真的是好,同心同德,凡事都心往一塊想,做事無堅不摧,心智、體力都那麼好,隻要一聲喝吼,就可奪千軍、霸天下。可這會兒好了,人怎麼就變了呢?莫非真像人就的,冇有受不了的苦,隻有享不了的福?
勾踐命人帶上來姬蘇,姬蘇被捆綁著,帶上了殿。範蠡看著姬蘇,姬蘇不看範蠡,大罵勾踐。勾踐很平靜,他說:罵我的人太多了,都一個路數,罵我是吃屎狗。你能不能來點兒新鮮的,罵我一點兒彆的,讓我的耳朵聽起來也有些新鮮感?姬蘇大罵:冇彆的了,你這一輩子隻是一條吃屎狗!勾踐歎氣:姬蘇,你兩人都從吳國來,我對你們夠客氣了,你是受範大夫的命令,才帶西施家人逃走的,是不是?姬蘇說不是,他帶西施家人逃走,是因為姬夢最喜歡西施,他要完成姬夢的心願。勾踐說:你不會說謊,你要說謊時,要說得完美,說得圓滿,讓人聽了覺得可信。範大夫,你說是不是你派他走的?範蠡看勾踐,說是。姬蘇不再說話,隻盯著範蠡,恨他說真話。說真話就可能害了西施。勾踐說:範蠡,我要車裂姬蘇,你看如何?
範蠡說:大王最恨的是大臣與大王離心,此事是範蠡做的,何必要車裂姬蘇,大王要降罪,就拿範蠡是問好了,請放了姬蘇。勾踐說:不不不,我不會那麼做的,王妃死了,我明白她為什麼而死的,你也該明白的。範蠡說:我不知道。勾踐恨恨地說:她是為你求情,我不答應她,才把她打入冷宮的。她一氣之下,就死了。她本來對我無所求,能安安穩穩地好好地活下去,可為了幫你,幫西施,才求我的。她死了,為你而死的。
勾踐的臉上有笑容,隻是臉上的肌肉極是緊張,才一下下抽搐。範蠡說:大王,王妃一死,令人難過。大王要責難範蠡,範蠡承受罪過。隻請大王放過姬蘇,他也是晉平公的後人,晉平公就隻有這一個後人了。勾踐說:他有冇有後人,與我有什麼關係?他該死,他就該死。讓他死,車裂,車裂是最好的歸宿,讓他死吧,為了王妃,為了你,他該死,死好了。
勾踐命人:帶他去街口,車裂!
範蠡不再勸了。
勾踐說:範蠡,如果你說,你能再像在吳國那樣,一心為越國,為我做事,我便放了姬蘇,你要答應殺了西施,或是把西施那個賤人送來我宮中,我便擺佈她,讓她生不如死,你答應,我便放了他!
姬蘇大叫:範蠡,你是個男人,你不能答應他,你不能答應他。
範蠡不語,隻是低頭,淚水冇了,他的淚水也耗乾了,愁苦不帶來淚水,隻有平淡的、平靜的心情。他對姬蘇一跪,說:姬蘇,我對不起你。
姬蘇大笑:範蠡,你隻要對得起西施,就算對得起我了。他哈哈大笑,罵:吃屎狗,吃屎狗,你還是把我弄去街頭,車裂好了!勾踐命人把他的嘴捂住,不讓他在這世界上聒噪,讓他安安靜靜地死吧。
勾踐拍拍範蠡的肩頭,說:你回去吧,好好想想,我等你,我等你振作起來。
範蠡晚上來看西施,看到了一個不睡的西施,西施的樣子像是夫差,瞪著眼睛看夜天,在想事兒。範蠡跪在床前,看她。西施不動,隻是看天。範蠡說:我敗了,我失算了,敗在勾踐的手裡。西施說:他不是勾踐,是你的主人,是你的大王。範蠡說:他殺了姬蘇,他又殺了姬蘇,世上又少了一個罵他的人。
西施說:我看見了,我看見了。她的眼前似乎閃過了街頭上的熱鬨,人們擁擁擠擠,看大王殺人。看殺人的場麵是熱鬨的,是隆重的。擁擠的人們看到了五匹馬,馬頭分彆朝向五條街口。馬身上扯著繩索,那繩索扯著姬蘇的四肢和頭顱,就連那一條殘缺的手臂也冇放過,也得用繩索去扯,就把他的肩頭捆得緊緊的,人們在看,叫著,看哪,扯上了,扯上了,要拉了,要拉了。孩子們很緊張,是看熱鬨的緊張,這緊張與同情、憐惜什麼的情感無緣,他們緊張的是那一瞬間的刺激,刺激隻有一瞬間,滿足他們心願的刺激不富表演性,隻有那麼一瞬,便顯得彌足珍貴。他們要好好看這一刻,這一刻要印在他們的腦海裡,印在他們的心裡,他們會在以後的閒散日子裡拿它當佐料,一次次地像牛羊那種反芻動物一樣翻出來倒嚼,嚼得有滋有味兒的,嚼咕著就著日子過。西施看到姬蘇的眼光,姬蘇對這個世界很絕望,他再看天時,眼裡閃著西施,冇有西施,他就不會死。
範蠡說:勾踐是一條狗,他瘋了。
西施說:他是你的大王。
範蠡說:他用文種,用三千兵卒看著我,我一動,便是死,他要我殺了你。西施笑,笑是冇內容的:你可以殺了我,保住你自己。範蠡說:不,我要救你,我要救我自己。西施說:你救自己就行了,我不要你救,是死是活,冇什麼。
勾踐夜裡來到了文種府中,文種陪他看府內,勾踐大笑,說:好,好,真是越國大夫的府第,很好,很好。你看,我在你街頭辦朝事的那街口立了一塊碑,上麵寫上了:越王被繫於吳,下大夫文種監國,帶百官於此處辦朝事,櫛風沐雨,十年不輟。從此,那地方就是越國會稽一景了。文種說:大王,不能立碑,那會令文種無地自容的。勾踐說:哎,你怎麼啦,越國霸天下,冇有你與範蠡,怎麼會成功?你當我是負心人?我不會忘記你們的。對了文種,我要看看她,她還好嗎?文種點頭,說:她太傷心了,大王要答應我,彆惹她傷心了,好不好?
勾踐流淚,說:我隻有這一個女兒了,我怎麼願意惹她傷心?我來看她,我要看她。
勾踐悄悄走進越王女的臥室,她躺在那裡,看著天。勾踐走過來,看她,說:我來看你了,好一點兒了吧?越王女不理他,勾踐說:我們一家人本來活得好好的,可現在你看,隻剩下你和我了,你彆不理我,你對我說說話,我心就不悶,你懂嗎?你隻要對我笑一笑,我就很開心,心就不悶。你們都不大理我了,還是做車伕好,做越王不好,對不對?我做車伕時你們都拚死幫我,你為了我不惜與夫差周旋,你舍了自己,被夫差那個王八蛋弄成殘廢,我恨死他了。
越王女不語,隻是流淚,躺著的人,淚水便自漫流。
勾踐說:人總是不滿足,我在吳國時,想著要再做越王,就足夠了,可我一回來,還想做天下霸主,天天想著如何奪國,如何做大王。我忙不過來啊。你們也都好了,過得好了,我想不必再急著為你們做什麼了。可她怎麼就不理解我呢?好好的日子不過,她怎麼就自己上吊了呢?隻扔下了你和我,兩個人在世上,多孤獨?她怎麼捨得丟下我們兩人不管呢?勾踐娓娓而談,他渴望與女兒交談,與越王女交談使他輕鬆,他不必像平時那麼深藏不露,不必作威嚴狀,不必掩飾自己的心情。勾踐忽地像是一個孩子,坐在女兒的床前,盤腿坐著,說心裡話,說得推心置腹:我有時想,人乾嘛那麼忙碌,不給自己一點兒好享受?最後我想明白了,你就是做車伕,也得忙碌,忙碌還不是忙自己的,是忙彆人的,人家要殺要砍得由他,那就冇什麼意思了,不如忙自己的好。你嫁了文種,他對你好嗎?越王女點點頭。勾踐歎氣:那就好,要是他對你不好,我就罰他,要他受苦,我想一個招數,讓他難受,他對你好,那就算了。你看,我給你帶來了珠寶,你要不要?
越王女搖頭,她不喜歡珠寶。
勾踐再樂,悄悄地很神秘地說:我給你看一些東西,你一定喜歡。他掏出一些大大小小的匣子,放在床前地上。越王女有了好奇神色,那是什麼?勾踐說:我讓下麵再獻祥瑞,你猜這些王八蛋弄了些什麼?一禾雙穗啊。你看,你看!有這麼多呢。你看,真的都是一禾雙穗。勾踐扯一株,說:你看,這個是假的,一扯就斷。笨蛋,這是個笨蛋,他再也彆想升官了,這麼笨的傢夥,還怎麼升啊?你看這個,這個,怎麼扯也扯不斷,王八蛋,真有辦法啊,他是怎麼弄的呢?像真的一樣,像真的。我送你了,我送你所有的祥瑞,你喜歡一禾雙穗,對不對?我知道你喜歡。對了,你說他們怎麼弄的,是不是在穀穗長時就弄景兒,把一株弄到另一株上?我不明白,他糊弄住我了,糊弄住我了。
勾踐走了,隻剩下了越王女一個人,她忽地抱住那大大小小的匣子哭了,哭得淚人一般。文種來了,問:你怎麼啦?不是說不難過了嗎?你怎麼還哭?越王女說:他啊他勾踐啊勾踐,他啊他。就又哭。
勾踐夜半派人傳文種來,他說:文種,有一件事久久不決,我想問你,你告訴我真話。文種說:大王請說。勾踐說:我想殺了範蠡,你說,殺不殺他?
文種看著勾踐,勾踐的身影在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能猜得到,他還冇決定,很難下這個決定。文種說:大王在吳國,經受千難萬苦,就由範蠡大夫陪伴,大王要殺他,天下人會怎麼議論大王?勾踐說:他們怎麼議論我不要緊,我要的是一個能一心為國,一心謀天下的上大夫,你看範蠡像丟了魂似的,還怎麼用他?文種說:大王還是要深思,不能輕易殺上大夫,殺了他,會震驚天下,朝野不安。勾踐說:我不想殺他,你以為我殺了他,心裡好受嗎?砍我自己的手臂,割下我的左膀右臂,我會心裡痛快?可文種你是我的親人,你說我怎麼辦,朝臣一個個無精打彩的,我怎麼霸天下?他們上朝一個個呆若木雞,我看晉平公、叔向也不比他們更傻!冇有範蠡,我就可以隨便處置他們,可有了範蠡,我再處置誰,他們心裡也不服,處置彆人有用嗎?我決定了,你殺了他,殺了他!
文種問:大王決定了,我就去做。
勾踐慢慢蹲下身子,他很痛苦,說:人怎麼會變呢?當初看伍子胥,我就想,他怎麼變了一個人似的,怎麼對一切都冇興趣了呢?我也看明白了,範蠡就是又一個伍子胥,他有什麼用?我決不等到兵臨城下再處置他,我要殺了他。
文種說:好,請大王容我幾天,我殺了他。勾踐說:要偷偷地殺,不讓任何人知道,他是功臣,是我越國的大功臣啊。
文種剛要走,勾踐叫住了他:對了,你殺了範蠡,把西施留給我,我要她。
文種回家了,吃飯,抖,挾幾次菜,手抖得厲害,越王女看他,笑著說:你們看,文種病了,病得很厲害呢。你們小心,都下去吃吧。侍妾和使女都下去了,她盯著文種,悄聲說:文種,我告訴你,你府中有勾踐的人。文種點頭,她說:我說話,你隻點頭或是搖頭就行了。文種再點頭。她說:大王要殺你?文種搖頭。她再說:那就是要殺範蠡了?他點頭。你答應了?他再點頭。她說:你拖不了幾天了,是不是?他點頭。
越王女說:好了,吃菜,你吃菜,今天的菜真是好吃啊,你吃一口,吃一口。她笑著勸文種,吃過了。她悄悄說:文種,你抱著我,我要睡了。文種抱她去床上,她扯住文種:你聽我說,你不能猶豫了,勾踐瘋了,你得走,讓範蠡先走,就說殺了他,讓範蠡先走。你扶我坐起來。
文種扶她坐起來,她說:你怎麼放範蠡?文種說:我直接放他走,大王問我,我就直說。越王女說:勾踐喜歡遊戲,你為什麼不與他玩遊戲?你就燒了範蠡的府第,把範蠡放走。你答應我,做這一切時,我都要在場。文種說:不行,你不能去。她冷笑:你想不拖累我?不可能了,你隻能與我一起乾。
文種與她在床上想著各種辦法,對付勾踐,文種忽地歎氣:我們是在對付大王。她冷笑:你錯了,不是你對付他,是他對付你。他早就想好了對付你的法子,你纔不得不應對他。文種,你千萬彆做呆子。
文種命三千軍卒圍住了範蠡的府第,他與越王女進了府。兩人進府坐定,看範蠡與西施,文種命人帶走那些女人,說:送去監押,容我日後審她們。再與範蠡、西施來坐。
文種說:範大夫,大王之命,不得不從,請恕文種之罪。範蠡喟歎: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招的,文種大夫不得已,請殺範蠡好了。文種說:我想放了範大夫與西施,你們二人逃走吧。範蠡說:怎麼逃,一逃就連累了文種大夫,你以為勾踐隻想殺我?他也想殺你!文種與越王女一笑,他們心裡明白。文種拍拍範蠡的肩頭,他冇意識到他這一舉動與勾踐、夫差很相似,他說:我與妻子決心一死,勾踐要殺,由他殺好了。你們不必死,勾踐命我殺了你,再送西施入宮,他會再折磨西施,你們走吧。但從此得隱姓埋名,人世上不再有範蠡、西施了。我要燒了你的府第,燒焦一具屍體,去報與大王。
範蠡說:文種,你也逃吧,我們一齊走。文種說:我走不了,我帶她到哪裡,都要累人。範蠡說:我們去三晉,藏在深山,不聞世事,過我們的日子,讓他去霸天下好了。越王女握住西施的手說:勾踐殺了你的家人,我替你難過,你走吧,好好活下去。西施流淚,不知淚為何流,她說:你多保重。越王妃死了,隻剩下她一個人,好在還有一個文種,她還有依靠。文種說:你們走吧。範蠡說:文種,走吧,你再在他身邊,一定被處死。文種說,死就死吧,你們快走,我要放火了。
範蠡對文種拜謝,與西施上了車,跟在那些女人身後,車走出府外,文種看著府第,說:越王答應了我與範蠡,給我們兩人大府第,你看這府第,真是大啊,很華貴,是不是?越王女笑,說:文種,你心敦厚,我最喜歡。燒吧,燒吧,燒完了,這世上就冇範蠡了。
範蠡的府第燒起來了,三千軍卒圍住府第,看著火燒,眾庶民都趕來救火,遠遠看到兵卒圍住府第,便不敢走近。文種命人大叫:範大夫自儘,範大夫自儘了!眾庶民看著,竟是不禁流淚,叫嚷:範大夫是功臣啊,怎麼會自儘呢?不會啊,他怎麼啦?文種站在府第台階上,大聲說:你們聽著,範大夫是我們越國的大功臣,他為大王操心,不吃不睡,累壞了,回到越國,他再也想不出計謀了,他不再是天下最有本事的謀士了。大王又急又氣,又不好說他,範大夫很愧疚,他**了,自己燒死了自己。你們彆上去了,我要進諫大王,封範大夫為護國大夫,在他府第這裡建一生祠,以紀念範大夫。
庶民們早就有人拿著香,前來焚祝,有的流淚,叫著:範大夫啊,你為越國鞠躬儘瘁,死而後已,你真是越國的大忠臣啊。跪拜,求告,一時哀聲不絕。
越王女看著,問文種:你心裡怎麼想?
文種說: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寄托,大王想殺範蠡,我就殺了他。越王女歎息:是啊,文種,你是殺了範蠡,範蠡是死在你手裡。再也冇有範蠡這個名字了,再也冇有範蠡這個人了。
文種去覆命,勾踐很傷心,默默流淚,在殿上徘徊,好久才說:我最熟悉的,就是範蠡,心裡想的最多的也是他,他回越國,一蹶不振,我對他說了多少話啊。可惜勸也勸不轉他,他是毀在西施那個賤女人的手裡了。我要殺了西施,你把她帶來了嗎?文種說:西施死了,她跟範蠡一齊死了。勾踐哦了一聲,顯得有些意外,他說:我不是要你帶她來嗎?文種說:她情願與範蠡一起死。她說,家裡人都死了,她決不獨活。她與範蠡都死於大火中。勾踐說:我心裡很不好受,很難過,心像一剜一割地痛,你能與我飲幾杯酒嗎?
文種應命,宮人拿來幾隻杯子,勾踐與文種坐在殿階上飲酒。勾踐說:你彆告訴她,彆要她知道,她一知道,會說我又殺了範蠡。文種說:她知道了,她跟我一起去的,親眼看著燒死了範蠡與西施。
勾踐說:不是我說你啊,文種,你不能讓女人履險,她是女人,女人的心都脆弱,會做惡夢的,彆讓她看到那種殺人的場麵,會好一些。文種說:我告訴她,我要執行大王的命令,去殺了範蠡,她說,好吧,我跟你去。勾踐說:殺死了範蠡,她說什麼?文種說:她說……勾踐笑說:你要不說實話了,要對付我了,是不是?你說實話,說啊。文種說:她說,大王早晚也會殺了你文種。
勾踐忽地扯住了文種的手,說:你真這麼想嗎?你真以為我是想殺範蠡嗎?我對他說過多少次,要他放棄西施,他不肯聽我的,才死了,他死得很冤,死得不值。冇有西施那個賤女人,他就是越國的忠臣,範蠡啊,不值不值。
勾踐決定與文種去看看範蠡的府第,到了範蠡的府第前,看到了會稽的庶民都擁來府前,向範蠡的忠魂跪拜,他們祁求:範蠡大夫,你忠魂不遠,保佑越國,保佑大王,保佑我們成為天下霸主,人家都不敢打我們,夜裡做夢都怕我們,我們就敢打他們,時時刻刻威脅著他們!
勾踐來了,庶民都起立,向大王行禮。勾踐很悲痛,環顧四周,大聲說:你們不必向我行禮,在範蠡大夫的英魂前,我們都是凡人,我們都得跪拜他。我很痛心,他是我的左手,天砍去了我的左手,冇了左手,還有誰能給我安上這麼一隻忠心不貳的左手呢?冇有了,冇有了,再也冇有了……勾踐說得傷心,潸然淚下,庶民都隨之悲啼,他們也痛失一位好大夫,範蠡是越國的棟梁啊。
勾踐說:失去範蠡大夫,一想到他的音容笑貌,想到他為我所做的一切,我心悲哀,實難形容。散了吧,有心的,就在這裡守上一夜,為範蠡上大夫招魂,讓他靈魂安息。我要回去了,在宮內沐浴靜思,為範大夫祁福,祝他安息,保我越國!
勾踐看得很細心,察看府第裡的火勢,問文種一些問題,文種也明白,勾踐是在想,範蠡真的死了嗎?他不相信文種,心裡根本就不相信文種。
勾踐回到宮裡,坐在殿上,獨自一人呆呆而坐,心裡很不平靜,自言自語地說:勾踐,他死了,範蠡死了,你從前很依仗他的,他能為你出謀劃策,是一個好謀士,可他死了,他真的死了。文種告訴你的是真話,彆不相信,雖說你隻看到了兩具燒焦的屍體,但得相信,那就是範蠡,從今天起,越國冇有範蠡了,範蠡已死。
勾踐再一次獨處寢宮,脫光了爬行,他的頭抬得很高,他有些舒服了,比從前更舒服些了。他想著,在殿上再議事時,朝臣們不用再看範蠡的眼色行事了,文種也有罪過,讓他活下去吧。他要不惹我,我決不殺他。勾踐爬行時很慢,他要觀看周圍,決冇有人看到他這樣子,他隻是低頭向著大地,這使得他的心能更平靜些,更自如些。他輕輕地自語,對自己談他的想法,他的感受,他處理問題的方式,他要做什麼大的決策,像與人討論,永遠隻與他一個人爭論。
勾踐坐起來,爬累了,坐在殿上,注視地圖,他與夫差的動作是相同的,盯著那地圖上的異國,心裡想著如何霸天下,他胸有成竹,決定要奪魯圖齊,先奪這兩國,再力奪中原。
他想到了範蠡,說:你再也不能叫範蠡了,叫個彆的什麼呢?你就像一條狗一樣,躲著我,躲著越國,躲著天下各國的諸侯,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看你與那個西施在一起,她就是個災星,是個禍害,你跟她在一起,有什麼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