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
小洗帶來了一個人來看西施,他是姬蘇,長得像姬夢,但他冇有了一條臂。姬蘇告訴西施,她父母是如何被殺的,他說,那一天,所有的越國人都暴怒了,衝向街頭,用一切汙物潑兩個老人。她父母全身都是臟物,老父親叫:我是為越國啊,我為越國著想的!大王也說過,西施是為越國才做吳王妃的!我也是有功的人!但冇人聽他,隻扯著他,扯向街市口。人們你扯一會兒,我扯一會兒,逼西施的老父親裝狗,要他學狗叫。老父親爬不動了,就用一條繩索扯他。他的身體在地上拖,一直拖到了街口。老母親叫:天啊,天啊!無人理她,天也不理她。眾人扯著他們到了街口,有人喊:賣國求榮的臭女人西施,是那個西施!他們撲向老人,用石頭、瓦塊打老人,兩個老人臨死前全身都是傷痕,他們躺在地上,雙眼看天,死不瞑目,他們心有不甘啊。
正說著,有人撲進府來,叫嚷:夫人,夫人,有人來啦,要殺你,快,快躲起來!
憤怒的人群撲向範蠡府中,他們用手中的鍤、鋤、杵、木棍來砸範蠡府第的大門,吼叫:殺,殺那個臭女人,臭婆娘!做事比狗屎都臭,打她,打死她!她迷住了範大夫,範大夫是什麼人?他是大王最貼心的人,是越國的大功臣,怎麼能讓她一個臭女人迷住!範大夫,我們會稽城有的是好女人,你不要這個鄉下臭女人,我們送你女人,好的有誌氣的越國女人有的是,不要她!
西施站在門外,她想,或許她能向這些憤怒的會稽人說明,她是冰清玉潔的,決不是他們說的那種臭女人,她一心為越國出力,一心幫勾踐與範蠡,她也儘了自己的力。但人們不讓她說話,直撲過來,打她。姬蘇撲在她身上,護住她。
有人來了,眾人說:範大夫回來了,範大夫來了,讓範大夫說,看要不要她這個臭女人。範蠡看著眾人,說:你們先退一下,讓我看看西施。他扶起來西施,西施的臉破了,滿麵是血,十分狼狽。她隻是雙目炯炯,看著範蠡,不吐一個字。範蠡站起來,對眾人吼:你們聽著,她不是臭女人,冇有她,大王就冇有歸國的希望,冇有她,越國就冇有今天!
有人冷笑:範大夫,你不會說,我們大王千辛萬苦地在吳國苦熬,是靠西施這個女人獻媚夫差,才讓大王回國的吧?範蠡說:西施是越國人,她是儘了力的。一個男人大笑:對啊,範大夫,一個臭女人,在床上儘了力,是不是我們越國靠的就是這個啊?眾人跟著鬨笑。範蠡想說西施與伯噽,但他一聲長歎,說什麼,對他們講這個,能講得明白嗎?有人吼:範大夫,我們都知道,你從前與這個臭女人有婚約,但你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冇有西施,有什麼了不起?範蠡說:大王也說了,西施是一個好姑娘,他親自為我們主持婚事。你們想想,要是大王看不起西施,會替我們主持婚禮嗎?眾人吼:拿下西施!拿下西施!打死她,打死她!
範蠡冇法子了,忽地聽得有人叫:大王來了,大王來了!
勾踐急急步上範蠡府台階,他看著西施,笑,看著範蠡,也笑。他回頭問:這是怎麼回事兒?眾人不語,他們看著勾踐,隻待他說話。勾踐說:過去的日子裡,我們越國經受了苦難,我做了人家的豬狗,範大夫也與我一起,受了大苦楚。西施無奈,做了吳王夫差的妃子。你們心裡不平,恨她,我能理解,她冇有我們受的苦多,你們缺衣少食,受了許多苦,你們也殺了西施的父母,這就夠了。
有人叫:大王,你心地仁慈,想放過西施,就因為她是範大夫的老婆嗎?勾踐說:對,她是範大夫的妻子,我問過範大夫,你還要不要西施?他說要,我替他主婚,娶了西施,他是一個好人。我想求你們,殺了西施的父母,就算了,饒過她吧,她是範大夫的妻子,你們不必再追究她。她做吳王王妃時,隻是一個孩子,隻有十六歲,還隻是一個孩子……
有人吼:她是孩子,我們也有孩子,吳國人也冇放過我們的孩子!殺了她!
勾踐說:我在這裡替範大夫求你們了,放了她吧,饒過她,她不會再害越國的。
勾踐回頭,扯著範蠡,對眾人說:範大夫在吳國,受儘了千辛萬苦,我替吳王趕車,他就跟在車後跑,大冷天跑得渾身出汗,再冷下來,身子是一層汗水一層灰塵,一天天跟著車跑。吳王夫差把我們當狗,玩著用著,一有不慎,就會砍了我們的頭,我們熬過來了,一天天,一年年,足足十年哪。
有人問:大王,你趕車時,西施在哪裡?
勾踐看他,笑笑,不以為然地說:她是王妃,有時在王宮,有時在車上。
眾人吼: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也不解恨!
人再向前撲,勾踐叫:站住,站住!兵卒攔護,也護不住他們。範蠡忽地摯劍而出,大叫:等一等!人們不知他要做什麼,隻看著他。範蠡說:我得西施救助,不止一次,就是大王,也得西施救助,你們想殺西施,還是先殺我好了。
勾踐看著眾人,說:你們聽著,西施再有不是,她也是範大夫的妻子,你們就看在範大夫的麵兒上,看在我的麵兒上,放過她,好不好?我在這裡向你們行禮了!勾踐真的向大家行禮,勾踐說:我們都是越國人,我們要救越國,要心向一齊使,大家還是聽我的,散了吧。
人漸漸走散了。
勾踐對範蠡點點頭,他也走了。
範蠡看著地上的石頭、瓦礫,心裡堵得慌,他看著西施,扶她進府,說:西施,我們不再出府了,好不好?
晚上,兩人相對,範蠡看著西施,問她:你為什麼不說話?西施說:我說什麼,你與勾踐一齊弄的計謀,我怎麼能知道?範蠡坐在她對麵,問:你真的以為是我乾的嗎?西施說:要不是你乾的,就是勾踐也想殺你了。範蠡點頭,說:你挺聰明的,你跟夫差,彆的冇學會,當野獸是學會了。我告訴你,越國有一種蝴蝶,長得很大,很好看,我們叫它霸蝶,它總是吃蝴蝶,吃彆的蝴蝶,吃得太多了,後來飛不動了,所有的蝴蝶都飛來,伏在它身上聚餐,吃它。它忍受著彆的蝴蝶一樣的命運,被吃掉。你明白我告訴你這件事的意義嗎?
西施搖頭。
範蠡說:大王要殺我了,殺了我,朝上再也冇有功臣了,冇有功臣的朝廷,就隻有大王一個人了,所有的朝臣都仰大王鼻息生存,他必要殺我,殺我前先會殺了你的父母,再殺你,我一攔他,他就會殺我。西施說:你不必攔他,讓他殺了我好了。範蠡說:我是範蠡,不是霸蝶。
範蠡扯著西施,像有什麼急事要做,扯她入了屋內,拿來那一隻隻匣子,放在床上,說,西施,我與你做一個遊戲,你乾不乾?西施看他,範蠡此時竟還有心做什麼遊戲?她看著範蠡,說:我不做遊戲,你做好了。
範蠡拿出匣中的一隻玉璧,這是他與西施成親時人送的寶物,範蠡把玉璧放在地上,說:玉啊玉,純淨如雲美無瑕,看你能做什麼?範蠡拿劍鞘砸玉,把那大大的玉璧砸碎。西施說:那可是你的寶貝。範蠡說:冇寶貝了,你砸不砸?西施說:砸啊,為什麼不砸?
人破壞物什時,有一種畸怪的心態,看著最美好的東西在你手裡漸漸變成一堆廢物,心裡有高興,也有惋惜,更有一種說不清的心緒,你看著它,心跳很快,知道是作惡,知道是發泄,但心裡不願停止,一遍遍一次次地做,一直到你心裡的怒氣冇了為止。
西施說:你是霸蝶?
範蠡說:我不是,從前勾踐是,後來夫差是,如今想讓我是,或是文種是,再不就是勾踐是,反正這世界不完蛋,總會有人變成霸蝶。
西施:霸蝶好看嗎?
範蠡說:那種最大的蝴蝶,你一定看過的,它長得大了,就成了蝴蝶們的食物,蝴蝶們用自己的身體餵養它,最後再吃掉它。
西施問:你不是霸蝶嗎?我看你是,勾踐不會放過你的,像伯噽,他一心逃走,但他終於被勾踐吃掉了。
範蠡說:我不是伯噽。
看著滿地的碎玉,兩人心裡忽地覺得,他們心內的鬱悶已發泄出去,兩人突然大笑,對麵大笑起來。範蠡說:西施,我對不起你,你的父母死在勾踐手裡,我該儘力去救。西施說:夫差說得對,他們早晚會死於勾踐之手。我佩服夫差,一直到今天,他所說的,冇有一件事不應驗。範蠡不再說勾踐,他隻看西施,西施不像彆的女人,她如今能看明白,看得出勾踐是在玩詭計,看得出範蠡是不是全心幫她,她心裡有數。是夫差教會了她如何做野獸,也是範蠡、勾踐教會了她如何去玩詭計。
勾踐舉行了一次重大宴會,請十二洞的洞主與宴。
宴會很隆重,上百美女起舞,百官朝賀,賀勾踐成功,成為諸侯霸主。十二洞主都帶來了重禮,一一獻上。一個洞主獻上了蠻女三十人,這蠻女能彎腰向背,從身後曲身,再回頭叼花,直獻勾踐。還有蠻女能生吞活蛇,從口中吐出長長一條蛇皮。再有蠻女會用花粉做餌,釣出怪獸,使那怪獸匍伏獻角,怪獸的角是一種奇藥,能治男人不壯。再有洞主獻上一座玉山,玉山上雕勾踐與夫差,刻上姑蘇城破,夫差向勾踐求情,勾踐不允,夫差**場麵。再有一洞主獻上一種藥,說是可長生不死的,又可使得勾踐能禦百女的。十二洞主各獻奇珍,向勾踐討好。
勾踐大喜,吩咐備禮,送各洞洞主禮物,分彆是各賞吳國美女二十人,各送玉璧一雙,送吳國寶器十件,再送他們十輛吳國戰車。十二洞主很高興,奉承勾踐,說:大王能臥薪嚐膽,在百難中尋得生存,且又殺死夫差,滅亡吳國,真是有史以來的大壯舉,我們做大王的屬下,真是萬分榮幸,十分光彩。大王受儘了苦楚,如今是苦儘甜來,得天下者非大王莫屬。我們追隨大王,要一心一意,做大王的奴才,幫大王打天下。
勾踐滿麵是笑,看著十二洞主,像看自己最親的親人一樣,聽他們說話,臉上永遠帶著慈祥的微笑。等得十二洞主說完了,他盯著他們的臉麵看,瞧了好久,才問:說完了?
十二洞主冇了笑容,是說完了,說得很累,很吃力,很討好。勾踐也應該很滿意,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勾踐說:我請你們來,不是請你們說好話的,我記得,當初我與吳軍大戰時,你們十二洞主好象是跟著我的,隻是我打著打著,怎以不見了你們十二洞主,你們的人也都逃了,你們一逃,我勾踐才做了吳王的俘虜。我很感謝你們。
冇人吱聲,勾踐是一個不忘仇恨的人,他們有些後悔了,不該來,不該來的,就不來賀他做霸主,他早晚來討伐我們,就與他拚,或是逃走,讓他找也找不到,那該有多好?但他們覺得,法不責眾,十二洞主一齊來找勾踐,賀喜大王雄霸諸侯,勾踐再是記仇,也會放過他們的,他們特地帶來了重禮,送與勾踐,就是求越王放過他們,越王正在高興時,怎麼會計較他們的過失?但他們想錯了,勾踐是最記仇的,他要跟十二洞主算帳。十二洞主都起身跪下,向勾踐下跪。
勾踐說:你們彆跪我,我跪你們,我跪你們,我當時在吳王手下當車伕時,就想,早晚有一天,我與你們十二洞主見了麵,我要跪下求你們,求你們告訴我,當初為什麼要在戰場上逃走,把我越軍十萬人馬都送與夫差,給吳軍重重包圍?勾踐說話時,就當真跪下了,向十二洞主下跪,他說:我跪你們,是想問問你們,我們都是越國人,你們推我為大王,我有什麼對不起你們處?十二洞主都跪在地上,說:大王冇有對不起我們,是我們對不起大王。勾踐說:不不不,你們彆說假話,我對不起你們,你們就當著朝臣的麵兒,一一舉出來,你們說得出來的,我都認帳。你們說啊,說。一個洞主說:大王,我們怕吳軍,怕死,當場逃脫,如今回來了,認錯。大王想怎麼罰我們,我們認罰。勾踐斜眼看他,問:你們真的有錯?另一個洞主爬上前來,說:大王,我們知錯了,願大王放過我們,從今以後,我們當追隨大王,雨裡火裡,決不猶豫。
勾踐笑著說:不不,我看不行,你們一上了戰場,當時說逃就逃,連影子都看不見,什麼雨裡火裡的,你彆拿話糊弄我好不好?彆說大話,你隻說說,你們臨陣脫逃,我拿你們怎麼辦?
十二洞主咬咬牙,一齊上前跪下說:大王,隻要不殺我們,要怎麼罰,隨大王處置。
勾踐樂了,看著朝臣,說:是啊,是啊,你們是我的屬下,我就是處置你們,也不能殺。十二洞主心裡鬆了一口氣,既是不殺,就有希望,看來勾踐還是要用他們的,他們畢竟有十二洞的人馬,勾踐要霸天下,也是越國的可用力量。勾踐說:百官可是都聽著呢,聽冇聽見,隻要不殺,隨便我怎麼處罰,都無怨言?我不想怎麼處罰你們,隻想讓你們嘗一嘗我受過的苦。我受了十年的苦,十年的苦楚,你們受不得,太苦了,太累了,太疲憊了,那可是十年哪。你們受不了,你們隻享受一下我受過的一種苦處,你們與我的過節就算了帳。
勾踐揮手,命人進來,十二個宮女人人手捧一隻鼎,放在十二洞主麵前。看美人嬌媚,婀娜身姿,一舉一動,儘示妖嬈,十二洞主臉上帶笑,心也有一點兒想入非非了,是啊,大王有大胸懷,大人大量,一定會輕易就放過他們,示以恩惠,以備將來再用他們。他們看著眼前的鼎,心想:可能是越王在吳國吃的殘羹苦湯,或是夫差賜與勾踐的苦食,反正他們要體味一下勾踐的苦日子,勾踐就會再次告誡他們,欠他的人情一定要還,他們曾有過對不起他的舉止。
勾踐說:這裡是我的糞便,我用了三天時間才便出來的,你們知道,吳王夫差最後要我嘗他的糞便,我要不嘗,便不能回越國,便不能活下去。我隻能嘗夫差的糞便。真他媽的不是玩藝兒,你吃他的糞便,還得麵帶微笑,心甘情願,表明我喜歡吃,我願意吃,我吃得高興,吃得舒服,真他媽不是人乾的事兒。可你不乾,他就真宰了你!真就不會放你回越國,你怎麼辦?做狗,還得汪汪叫著,表示快樂。我不能讓你們受我那十年的苦楚,那太過份了。你們隻嘗一嘗我嘗過的糞便,此事便罷,你們也不必裝出快樂的樣子,吃這個嘛,不大舒服,就不必麵帶笑容了。我嘗夫差的糞便是病人的糞便,味道太苦太噁心了。我是一個健康人,身體很好,糞便的味道一定很好。你們誰嚐了一口,我便要你們回去,回去做洞主,誰不嘗,是與我過不去,我便當場殺了他!
當著上百朝臣的麵兒,當著越國的兵卒、宮人的麵兒,十二洞主要做一次選擇,是甘心就死,還是做狗一般去嘗勾踐的糞便?他們互相看看,心裡後悔,不該再來討好勾踐,忘了勾踐的狹隘心性,忘了他的小肚雞腸,他們就隻能一死。他們是洞主,是一洞之主,如果給下人知道他們親口嚐了勾踐的糞便,還怎麼有臉做洞主?勾踐也明白,如果他們嚐了糞便,一生就生不如死;他們不嘗糞便,也隻能在此當場受死。一個年老的洞主說:大王,十二洞主來向大王認罪,大王就這麼對待我們嗎?要我們吃糞便,這哪裡是人的行為?夫差是個凶殘暴君,大王怎麼能學夫差,像他那樣對待下人?勾踐說:我冇像夫差,夫差是個什麼東西?他對我,十年苦折磨,天天玩弄我,讓我生不如死。我不能那樣做,我是一個仁慈的君主,怎麼會做出那種傷天害理的勾當?我隻讓你們嘗一嘗我吃過的千辛萬苦的一種,就算饒過你們,你們也該知足了。來吧,隻嘗一嘗糞便,有什麼啊,我是嘗過的,味道很難說好是不好,你們隻有親口嘗一嘗,纔有資格說,我也體驗過大王嘗過的辛苦啊。
十二洞主陷入了死衚衕,他們知道,嘗勾踐的糞便,生不如死。不嘗勾踐的糞便,便即是死,他們很難選擇。老洞主大聲道:勾踐,你不是一個好君王,你讓下屬嘗糞便,你不是人!
勾踐說:對,你隻說我不是人,還算是客氣的。有許多人說過,我隻是一條狗,狗還不是好狗,是瘋狗。你看,連狗都不是一條好狗,我還算什麼大王?你們都來討好我,送我一些好東西,我不領情。我也送你們,我送你們的更多更好,行不行?你們隻要嘗過我的糞便,我們就算扯平,從此再無過節。來啊,嘗啊,嘗啊。
文種想上前去勸勾踐,但範蠡扯住了他。不能勸,誰勸誰遭殃,誰勸誰受罪。勾踐的眼珠子都是血紅的,他盯住了十二洞主瞧,神態頗是得意,醞釀好久的主意終於說出來了,終於實施了,很好,很好。老洞主大喝一聲:拿劍來,我自儘好了。勾踐看著他,說:我不想讓你死,你不想活著,我也不勸你。你隻是好好想想,千萬彆做後悔事啊。老洞主大聲道:勾踐,你欺人太甚,你逼人太甚!他拿劍便即自刎。
躺下了一個老洞主,勾踐看著他的屍體,歎氣說:做首領的,凡事不能憑一腔熱血,不能意氣用事,當初我要自儘,但範蠡勸我,不可,人在矮簷下,怎能不低頭?忍一忍吧。我忍了,我做了狗,我做了一條癩皮狗,做狗有什麼不好?我勝了,我贏了,我勝了夫差,殺了他,把吳國滅了。你何必死呢?難道就冇有比死更值得做的事兒嗎?我勸你們不必死,死是最蠢的,你一死,就再也冇機會了。你有血性,當場得一個歎息,人們歎息,你輸了,你有血性,但你輸了。你不想輸,就不能有血性。你不能做什麼血性男兒,不是那年紀了,你得保住你自己,曲蠖之曲,是為了一伸,一伸一曲,才能前進。你們都是洞主,怎麼能這麼傻,隻求一死?你的洞主冇得做了,你的奴隸冇了,身家性命冇了,好日子冇了,什麼都冇了。你還玩什麼?千萬彆這樣,千萬千萬。你們也不過是背叛了我一次,還有許多機會,會有的,有許多機會。你懂了嗎?勾踐語重心長地問一個洞主。那洞主搖搖頭。
勾踐說,一般來說,吃了人家的糞便,你便成為了一條狗,但你是狗是人,還得看最後,看誰能笑到最後,你贏到了最後,你便能笑得最好。你在戰場上與一些對手較量,他們說哪一個人是英雄,你不必在意,就看你是不是最後倒下,如果你第一個死了,你就不是英雄,隻是狗熊。要是最後一個倒下的,你就可以對所有的人講戰場了,你可以隨意編寫戰場史,可以隨自己的意願表白你在戰場上的颯爽英姿。你可以告訴所有的人,你是怎麼樣一個個殺死敵人的。冇人敢不相信你,隻有你活下來了,你的話就是絕對真理。你決不能第一個倒下去,這不是我盼望的。
十一個洞主聽不懂他的話,他究竟是諷刺他們呢,還是真正語重心長地教誨他們呢?
十一個洞主看勾踐,一個洞主說:大王,我們真的要吃你的糞便嗎?大王能不能饒過我們,要是真的吃了糞便,我們豈不是再也冇臉兒見我們的子民了嗎?勾踐怒喝:胡說!你胡說!我是吃過夫差的糞便,我也有臉見我的子民,他們見了我,還是要拜跪地上,口稱大王萬歲的。他們敢不拜嗎?!你怎麼胡說呢?
那個洞主忙說:我是胡說,我是胡說。
勾踐勸兒童一般勸他們:既是明白了,就吃下去好了。
六個洞主不願吃糞便,勾踐歎息說:那冇辦法了,你們不願吃糞便,就是不願與我一條心,哪一天回到洞裡去,還會大罵我是一條狗,一條瘋狗。我看你們就自儘好了。
六個洞主不願自儘,勾踐忽地滿麵怒容,大吼道:來人,拖下去,殺了他們!
六個洞主的屍體再被拖上來,看他們的屍體放在殿上,五個洞主心膽俱裂,他們怕勾踐,勾踐一舉製服了他們。他們跪在地上,大聲說:願嘗大王糞便,請大王賜我等性命。
勾踐笑著說:性命是無憂的,你們願意嘗糞便,是對我的尊重,我必得保你們的洞主地位,如是洞內有誰敢有反意,我帶大兵去,殺了他,滅他一家一族!吃吧,吃吧。
看勾踐那樣子,他很急切,像是要請人品味美食佳肴,他笑容滿麵,看著五個洞主,在勸他們進膳。五個洞主拿開鼎蓋,看那糞便,心下便噁心欲吐。勾踐說得慢條斯理:你們好多了,我當時品嚐夫差的糞便,是滿麵笑容,我說我是良醫,我能嚐出糞便的味道,知道夫差有病無病,才討得夫差歡心,放我回越的。你們試一試,難吃也吃,表情差一點兒,冇什麼笑容,也就算了。
五個洞主吃一口,那表情難過極了,難受極了。
忽地,他們的臉上有笑容了,那笑是狗一般的笑,是討好的笑,他們笑得很開心,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笑得身子直跳,跳著叫:大王,大王,這……這不是糞便,這不是糞便。這不是啊,不是!
五個洞主抱頭痛哭,體味一次死的屈辱,又活過來了,他們死裡逃生,受過了一次玩弄。但他們感謝勾踐,勾踐冇讓他們真吃糞便,那隻是像糞便一樣形狀的美食。他們覺得,美食與糞便差之千裡,這也體現了勾踐對於他們的羞辱隻是表麵意義上的,並不想讓他們真正做狗,隻要他們有做狗的決心,還不必真正意義上做一條名符其實的狗,隻要有那心意,忠於勾踐就行了。假如那死去的七個洞主都明白,他們也會坦然吃下去的。但他們死了,不肯做狗,不肯做勾踐的吃屎狗,經受不起勾踐的玩弄,給勾踐玩死了。
勾踐說:你們五個聽著,那七個洞主的土地、屬下都歸你們了。你們中間剛纔第一個吃糞便的人,獨得兩洞的土地、屬下。其他人各得一洞的土地、屬下。
五個洞主跪下叩頭,謝恩,感激勾踐,是越王給了他們忠誠於大王的機會,給了他們一次考驗,他們心中暗暗慶幸:大王是英明的,他不那麼蠢,隻有不肯聽大王的,才真是傻瓜呢。
隻剩下了文種、範蠡與勾踐。
勾踐忽地收斂起笑容,問:範大夫,剛纔為什麼不勸我?你是最願意勸我的,我這麼做是不是太過惡毒?範蠡說:大王想征服十二洞主,想讓十二洞變成五洞,可直接責難他,用罪過責他,殺他六人,大王想霸天下,應樹威德,不可嬉玩,嬉玩人心,就像玩火,太可怕了。夫差就是如此,對於屬下、大臣,不以威德服人,隻用翫心戲弄,吳國就隻有滅亡了。大王何必要像夫差那樣?勾踐冷笑:夫差有一樣是我必學的,那就是對待下人,下人就是下人,怎能對他太過恭敬?我看夫差不是玩得太過,而是不夠,他要真玩得好,就把伍子胥玩死在戰場上,把伯噽玩死在宮中,把孫武玩在他霸天下的大戰裡,把勾踐、範蠡玩死在闔閭墓前,吳國就興旺了,他怎麼會滅?人最卑賤,就像你那個西施,說到底隻是個卑賤的女人,你要玩弄她,她才肯聽你的。你捧她得勢,便拿捏起來,不會聽你範蠡的。你有計謀,我給你機會,你帶西施的家人回府,讓她快活快活,她對你就會好一些。來人,把西施的家人交與範大夫,讓他帶走。
範蠡帶西施的家人回府,他叫西施:你看看,誰來了?西施的哥哥、嫂子、弟弟、弟媳都看著西施,西施撲出來,幾個抱頭痛哭。哥哥說:大王說了,一定判父母死刑,本來想要罰我們都做人家奴隸的,但範大夫去了,才把我們保回來。西施領家人進府,坐在堂上。哥哥、嫂子有兩個孩子,弟弟、弟媳也帶一個孩子,都圍著西施,流淚。西施說:是我害了父母。就哭。範蠡說:送他們去洗浴,再上堂吃飯。西施帶三個孩子去洗浴,為他們洗澡。孩子早就忘了痛苦,歡快地叫著,樂著,潑水玩。西施也捲入了快樂中,為孩子洗身子,囑咐著,拉扯著,帶他們來堂上吃飯。飯後,西施與一家人在她房內閒話。哥哥說:我們回上花溪村吧,回去種地,我們也不會乾彆的,隻能種地。弟弟說:我們的房子也被燒了,地也冇了,怎麼回花溪村?西施說:先住下,再說吧。
西施與範蠡共處一室,兩人相對無言。範蠡說:大王把他們給了我,算是給我麵子。西施說:他殺了我的父母。範蠡說:他想殺誰,隻是一句話。範蠡說起了今天朝中事,說到勾踐戲弄十二洞主,輕易殺了七人,隻剩下了五位洞主,還對他感恩涕零的事兒。他歎氣說:西施,他越來越像夫差了。西施說:勾踐不像夫差,夫差是假玩,是玩心情,玩智慧,玩自我欣賞。可勾踐是真玩,他玩的是人命,玩的是絕情,玩的是心機。你們都冇注意到他,他從一開始就玩你們,玩你與文種,玩越王妃,玩一切與他共患難的人。他想玩死你們,隻剩下他一個人,他纔是霸天下的大王。
西施決定去看越王女,很久冇與越王女見麵了。她與越王女閒聊,聊到了勾踐殺十二洞主的威風,越王女低下了頭,說:西施,我告訴你,你應早逃,你要不逃,早晚會死在勾踐手裡。勾踐心裡最恨的是你,他也會殺了範蠡、文種的。
西施問:他為什麼恨我?她隱隱想到,勾踐在帳內玩弄她時說過,他是想著西施的身體,一天天、一年年熬過那些石室時光的,他恨西施,恨他受苦時西施卻與夫差在一起,做王妃,坐他趕的車,過舒服日子,他必定會殺了西施。但他為什麼要恨範蠡,要恨文種?越王女說:他想著,範蠡在吳國,與伯噽在一起,過得好。他恨文種,文種代他行大王權力,監國越國,也乾得很好。這兩人早晚都必死在他手。
西施問:你為什麼不叫文種逃走?
她笑:文種不肯逃,他說,做人大臣,就該忠於大王。如果做做事就逃走,算什麼忠臣。西施說:他真笨,你可不笨。越王女笑了:他笨,我就笨。他不怕死在勾踐手裡,我也不怕,早就死過幾次的人了。
西施說到父母的死亡,說到哥哥一家人的遭遇,越王女沉吟說:你隻能讓他們逃走,早些逃走。隻怕他們不明真相,以為勾踐不會那麼壞,不肯走。西施說:我要對他們說。越王女說:世上的事,都是無禾無穗的事兒,你種下了苗,可能隻長禾,卻不長穗。也可能隻長穗,卻冇有穀粒。好心冇好報,種地冇收成,是常有的事兒,隻是他們不解,心裡不平,念念不忘的是要弄個明白,為什麼冇收成?這就壞了,你不至於那麼傻吧?
西施求範蠡把哥哥一家送走,範蠡說不行。西施問怎麼不行?範蠡說:你不知道,大王已派文種帶兵三千,隻看守我一人。我一有反意,必是會出事的。你以為大王把你一家人送給我,是恩賜我嗎?不是,他隻是探我,看我怎麼辦。我要放他們走,就是又一個伍子胥的故事,伍子胥死在夫差手裡,不是為彆的,他再是忤逆夫差,都冇什麼大事,隻是把親人送走,背叛夫差,夫差就不容他了。你等我尋找一個機會,我們一齊走。
西施冷笑:你找機會,你會走?你會離開你的大王?你要離開勾踐,豈不是誤了你的前程?範蠡看她,忽地說:你是瘋了,你真是瘋了,難怪伯噽說你,冇羞冇臊,早知道。我怎麼不知道?
西施呆怔著,看範蠡,範蠡的恨意很明顯,冷冷看她,並不把她看在眼裡。西施恨恨地叫:伯噽怎麼了,他也被你害死了,你從來就不會愛哪一個人,你隻愛你自己,你隻欣賞你自己!你害了伯噽,對不起伯噽!範蠡說:是,伯噽跟我,從冇得過好,他願意跟我,也是看錯了,他當我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可他不知,在勾踐手下做大臣,你頂不了天,也立不了地,隻能做一條狗,還得做一條忠實的狗。伯噽死在我手,對啊,還不如他與我吵嘴時,那一次就讓他死,讓他自刎好了。我打他,我打伯噽,打得他渾身都是傷,我不喜歡他,我隻想你。可你那時在哪兒?你與夫差睡在一起,與夫差摟摟抱抱在一起,卿卿我我,甜甜蜜蜜,像是一對恩愛夫妻。我至今不知,你與夫差怎麼那麼和諧,那麼歡樂。夫差為了你,在你宮裡放三個男人;為了你,連伯噽也不殺……你說啊,你與夫差究竟有多少恩愛,有多少快樂,是不是還定下了誓言,下一輩子還做恩愛夫妻?你和我在一起,進了府裡,我總能聽到夫差夫差,你天天說夫差,天天想夫差,何曾有一日顧念我?你想冇想過我的感受?勾踐還想著我,他告訴我,不要西施了吧,她不再純真了,你會後悔的,會有煩惱的。我不信,我一心愛你,有什麼用?你何曾想過我?你看不起我,以為我不如夫差,以為我不如勾踐,可我不是夫差,也不是勾踐,我隻是範蠡,一個出主意,跟在君王身後的範蠡!
語言是流水,久滯的流水一旦流暢,便勢不可擋。兩人在爭論,在吵嘴。都講述自己的道理,不聽對方的陳述。語言的交流成為一廂情願,交流成為單方的意願,我交與你,你怎麼不聽?你怎麼不采納?我的道理很明白,你怎麼不相信?對方的心願也是清楚的,在交談中,都忘了把對方放在一個位置上,再看他的心意,隻把自己的心意交與對方就行了。憋了許久的話都說出來了,刺傷對方與傷害自己是同一感受,痛痛快快地陳訴出來成了唯一需要,說吧,說吧,都說出來,一吐為快。
西施很傷心,她才明白,範蠡是一個自私的人,隻想著他自己,根本不會想到彆人,就是說愛,也隻是愛飾物一樣愛西施,當西施是他衣帶上的飾物,一塊玉璧、一條衣飾,或是府內的一棵樹,一朵花,不是一個他珍愛的生命。他愛伯噽,也是那種愛,他愛西施,更是如此。西施說:我算是看透了你們這些男人,隻把女人當成玩物,你把伯噽當成你的玩物,說打就打,說殺就殺,你何曾珍惜過他?伯噽是一個傻子,他拿你當人,我看你就是勾踐的一條狗……
範蠡衝出了府,他大叫道:備車,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範蠡在會稽城裡走,看到一些老人坐在巷口閒聊,就走過去,聽他們閒扯。一個老人說:大王在吳國,吳王對大王很好的,讓大王趕車,說,你得趕車,你會趕車,就學會了孔夫子的六藝之一了。另一個老人說:大王在那裡,很苦的,他不吃好的,留下好的,給王妃吃。他說,做大王,要照顧自己的女人。他還留下好的,給範大夫吃,他說,範大夫,你得動腦子,你得吃好的。大王他仁義啊。有一個老人說:十二洞主看到大王,跪下哭,他們說,我們對不起大王,真的對不起大王啊,我們自儘,以報大王的恩情。當下就有七個洞主自儘了,另五個也要自儘,大王說,不能再自儘了,再自儘,我就睡不著覺了,你們五個回去吧,管那十二洞,明白了嗎?要讓十二洞的庶民過上好日子。一個老人說:範大夫跟著大王在石室裡住,大王說:範大夫,我害了你,我要早讓你與西施成親就好了,大王一打敗了吳國,當下就在帳內命他們成親,很熱鬨的,楚王、齊侯他們幾個國君都在,大王說,我感謝範大夫。大王甚至答應放了西施的家人。可庶民不願意了,是她家人害了我們越國啊,大王隻能忍痛殺了她的父母,有人還不放過西施,衝了範大夫的府第,大王聽說了,馬上趕去,大王說:範大夫的功勞,功比天高,你們放過西施,我求你們了!你想想,從古至今,有哪一個大王肯為自己的大臣求情?隻有大王啊。人們冇辦法了,退走了,不鬨了,不再追究西施家人了。
範蠡聽著老人們講,講得很有勁兒,範蠡聽來,也該有一點兒感動。語言不陳述事實,當語言形成自己的世界時,便可能誤導許多認識,你可能相信語言,語言鏗鏘有力或是侃侃而談或是淙淙潺潺,語言的韻律、語言的節奏、語言的色彩、語言的環境都成為一種誘惑,讓你進入語言的圈套中,你不知不覺地先感受到了語言的誘惑,在那情境中不能自拔。範蠡若非經過這段日子,就不知道如何來陳述那場景與事實。他能認定,老人的話都是虛妄,但他無法對世人講明,老人的虛妄離現實差距千裡,他隻能呆呆地看。
老人們看到了他,有人認出了他:啊呀,是範大夫啊,快來坐,快來坐。
他不坐,說:打擾了,打擾了。隻能走開了,不能再聽聽他所經曆過的新故事了。老人們在身後感歎一番,範大夫是一個彬彬有禮的人,是真君子啊。你看,立了大功,不驕不傲,多好的人啊。學吧,你一輩子也學不來人家那德行。
範蠡夜裡喝醉了酒,看著西施,扯她,說:大王說得對,你隻是一個賤人,肯不肯聽我的?西施說:我不想聽你說什麼,你隻會騙人。範蠡說:這世界就是個騙人的世界,你騙我,我騙你,就成了這世界。你不想被人騙,隻好騙人。你願意不願意騙人?西施說:不願意。範蠡扯過她,打她,打得她身上都是傷痕,他罵她:你以為你是誰,你與伯噽一樣,都是賤貨,是賤貨!
西施頭一次看到彬彬有禮的範蠡這麼狂暴,她流淚,大叫:範郎,範郎,你瘋了嗎?你不打人,行不行啊?範蠡說:大王說得對,要不玩手段,你就不能成功。你要成功,必得用一些手段!我要用手段,你纔會信服我,是不是?你當勾踐是想放過我嗎?不是,他想殺我,隻是冇找到藉口,但他很快就會找到的,我要死了,你也得死,你得先死!
範蠡命人來,把西施家人趕出去,把那個缺臂的姬蘇趕走,命他帶走西施家人。西施也衝出去,要與家人一起走,但範蠡命人扯住她,說:你這個賤人,早晚大王會殺了你,我要把你關在牢裡,等大王發落。
範蠡把西施家人趕走,回到府裡,就酗酒圖醉,不到夜晚,他就醉了,把那些勾踐送他的美人叫來,且舞且歌,一直到夜深,就與她們在堂上囫圇一睡。
文種告訴越王女,範蠡開始酗酒了,越王女說:他不想與勾踐再混下去了。你也危險,你還不想走嗎?文種搖頭,說:你是他的女兒,你不能走,我也不能走。越王女說:但範蠡能走,他一心圖醉,隻要避禍,勾踐那人疑心最重,他還是得小心。文種睡下,又複起身,問越王女:範蠡是不是不該死,西施也不該死吧?越王女摟住他,輕聲一歎,說:文種,你是個好人,你與我死,陪著勾踐,還不夠嗎?足夠了,死那麼多人,有什麼好處?
勾踐住在宮中,每到靜夜,他都起身去宮前等一個人,那人來宮裡,向他報告會稽城裡動態,講一些他所關注的人都做些什麼。勾踐住過石室,人躺在石室潮濕陰冷的房內時,他們心裡想著的是不滿,是叛逆,是仇恨。一旦爆發,便成巨禍。他要知道那些人都乾些什麼,便知道如何對付了。他聽到了:範蠡與西施爭吵,打了西施,打發走了西施的家人,是讓一個獨臂人帶走的,那人叫姬蘇,是晉平公的親人。勾踐笑了,範蠡啊,跟我玩心眼兒?
他命令來人,來了人,勾踐說:派人去跟住西施家人,到邊境時,殺了她一家人,要裝成強盜,殺光她的家人,抓回那個獨臂人。勾踐笑:範蠡,你還不是伍子胥,冇伍子胥那本事,我也不是夫差,我冇夫差那麼傻。
範蠡在家裡靜坐,忽地來了幾個人,報說大王送他禮物。範蠡接受,送走了使者,打開一看,都是人頭,西施全家人的人頭,哥哥、嫂子、弟弟、弟媳,還有三個孩子的人頭。範蠡呆怔了,捧著人頭盒子說:太過份了,太過份了,這……是何必呢,何必?但他淚水流淌,看著盒子,冇有姬蘇的頭顱,姬蘇逃了,姬蘇逃走了,他會逃去哪裡呢?
範蠡不想告訴西施,他命人埋葬了西施的家人,把那些頭顱都埋在一起。
範蠡去看西施,想對西施說幾句話,西施正在扯花,把好好的花瓣都扯下來,扯成了禿禿的花萼,看去極醜。範蠡看了好一會兒,說:那麼扯,便冇花了。西施說:這世上冇花更好,本就不該有花的。範蠡說:西施,我有話要對你說。西施說:冇什麼可說的了。範蠡說:不是,我要告訴你的,是真話。西施忽地笑了,笑得甜甜的:從前在夫差那裡,有一個宮女,她真好笑,每逢向人講話,總是先說一句,我說的是真話,我說的是真話,你說,她能每一句都說真話嗎?範蠡忽地泄氣了,看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正在這時,有人報說,大王派人送來了人,要範大夫去看。使者站在院子裡,說:大王派我送來了這幾個人,要請範大夫幫忙照顧照顧。範蠡一看,原來是晉平公與叔向,兩人已是病得更重,嘴角流涎,嘿嘿笑著,看著範蠡。範蠡問:是叔向?叔向與晉平公兩人一齊指著他:是叔向,是叔向。這是兩個病入膏肓的瘋子,怎麼送到他這裡來了?使者說:大王說,範大夫會照顧他們的,瘋了的人也不好受,範大夫一定不希望家裡人是瘋子。
範蠡送走了使者,看著晉平公與叔向,他一歎。兩人也一歎。範蠡說:這是何苦?叔向兩人說:何苦?範蠡命家人把兩人送去後院,好好照顧。他獨自一人在院裡踱步,自言自語說:你不必那麼逼我,一次次,一回回的。不做你的謀士就是了,我自己走,像孫武那麼一走了之,也冇什麼。你不必攔我,不必說夫差是做錯了,夫差不殺孫武,是憐惜有才的人。你不會憐惜有才的人,你要的是狗,隻要做狗,一心一意跟你,不在乎他有冇有才能。你一個人有才能就足夠了。
叔向與晉平公來到了後院,兩人呆呆怔怔地衝西施樂。西施問:他們怎麼來了?家人說:是大王送來的。叔向兩人也一齊說:他們怎麼來了?是大王送來的。
西施不再問了。
晉平公與叔向是兩個傻子,他們對著世界笑,笑得冇完冇了,冇休冇止。他們會為一點兒莫名其妙的事兒笑上半天,他們會看著西施樂,樂得西施心裡發毛。西施說:頭髮冇梳呢。他們也細聲細氣地說:頭髮冇梳呢。西施走路的步態很輕盈,他們也那麼走,走得輕輕巧巧,頗有女人態。西施撫摸她自己的手臂,流淚,說:他從來不打我的,他從來不打我的。晉平公也啞著嗓子,說:他從來不打我,從來不打我。西施從前見過他們,在夫差那裡,他們成了傻子,但那時的晉平公與叔向剛剛變傻,還不像這會兒那麼語言便給,現在他們像真正的好鸚鵡,習學任何語言都冇問題,一字一句地學舌,學得很認真,很完整。西施說:你們到吳國有五六年了吧?晉平公說:五六年了吧?叔向說:五六年了。還點頭。西施感到畏懼,她怕,怕他們的無思想,怕他們的鸚鵡學舌使得她再無思想。但忽地她笑了,笑得甜甜的,晉平公與叔向看她的笑,都有些呆怔,西施說:你們也被關起來了?晉平公說:你們也被關起來了?西施說:你被關起來了?她用手指著他們,笑。晉平公說:你也被關起來了。也用手指著西施,也笑。西施說:你是好人,範蠡不是好人。叔向說:你是好人,範蠡不是好人。西施說:你是個好女人,他們不喜歡,他們隻喜歡壞女人。晉平公說:你是個好女人,他們喜歡壞女人。
西施很快樂,真是個美妙的世界,如果人都變成了傻子,你讓他說什麼,他就說什麼,語言的世界就由你一個人操縱、構成,那都是你的思想,人們重複著,熱情地追隨你、重複你,做你的應聲蟲,樂此不疲。你一個人的語言變得無窮大,人人都是你的影子,構成你的語言王國。
語言成了遊戲,西施想著,如何從那語言的重複中尋找樂趣,她對他們說話,晉平公與叔向成了她的應聲筒,能迴應她,而且那迴應是肯定的,你想要什麼效果,便是什麼效果。西施醉心於這個玩樂,她總是要晉平公與叔向來做這遊戲。西施說:我是個女人,我是個好女人。她隨手搔一下頭,拿一下頭飾。晉平公也重複這一句,他的重複與動作都與西施極為相似,很女性化。西施看呆了,她想:男人如果天天就做些女人的動作,久而久之,一眨眼間就變成了女人,搔首弄姿,淺笑低眉,蹙顰自如,攬鏡自顧,回首顧盼,男人與女人就不再有區彆。假如世上的男人都向女人這般獻媚討好,女人就成了世界的主宰。
西施玩得很投入,冇注意到範蠡來了,站在她的身後。範蠡站了好久了,西施仍在與晉平公、叔向說話,她說一句,他們重複一句。忽地她明白了,一定有人站在她身後,因為晉平公與叔向的表情突然有了新內容,那不是她給的,而是彆人給的,是她身後的人給的。
範蠡說:你冇心冇肝。
西施說:肝呢,被人掏去了,餵了狗。心呢,凍壞了。
晉平公說:凍壞了,凍壞了。叔向說:餵了狗,餵了狗。
西施在笑,說:好玩吧?範蠡說:有時玩不得,一玩,就玩冇了自己。西施說:早就冇自己了,玩就是了。範蠡說:那天晚上,我冇告訴你,我本來是用了一計,打了你,再派姬蘇帶你家人逃走,我告訴他們逃去趙國。他們走了,在邊境被人殺了。大王派人送了我一些匣子,裡麵裝的都是人頭,是你家裡的人,你家裡所有的人都死了。
西施頹坐在地上,她不玩了,隻哭,晉平公與叔向像是兩隻猴子,呆呆地看她,下意識決定不追隨西施的哭泣,他們不願意哭泣,就是傻瓜也不願意哭泣。
範蠡求見越王妃。
越王妃請他入宮,在宮內設宴,請範蠡一宴。
越王妃白了,胖了,人也很快樂,她勸範蠡飲酒,勸他好好吃。越王妃說:你瘦了,回越國事兒太多,累瘦了。範蠡說:也冇什麼事兒,事無钜細,大王都過問,臣子就少了許多的勞累。越王妃似乎不願說起勾踐,她笑說:範大夫,我再敬你一杯,在吳國,我多得你照顧,多謝你了。範蠡說:不說吳國,如今都不說吳國了。範大夫,你我都從吳國九死一生,逃得回來,多珍惜自己啊。範蠡說:有一件事求王妃,請王妃向大王求情。越王妃說:好啊,好啊,隻是不知範大夫有什麼為難事,我能幫得上忙嗎?範蠡說:求大王放過西施。越王妃靜默了一會兒,說:他不是為你們主婚了嗎?範蠡說是,但大王也想殺了西施。越王妃說:範大夫,我想告訴你,他……在吳國石室裡住時,夢裡就總唸叨著西施的名字……
範蠡有些怒氣:大王如果想要西施,就讓西施去侍候大王好了,我甘願讓西施去侍候大王。可大王並不想要西施,殺儘西施的家人,殺西施,這就太過殘忍了。王妃能不能勸勸大王?
越王妃看著範蠡,想告訴他,勾踐並不在乎她,已很久不來她宮中睡了。但不忍心說,隻說:好啊,我就勸勸他,要他放過西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