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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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踐命人把伯噽帶到湖邊,他要殺了伯噽。
伯噽罵勾踐:你個吃屎狗,隻會吃屎,像你這種狗也能做盟主,是做人的不幸。隻要天下各國的諸侯是人,就決不會推舉吃屎狗做盟主!
勾踐命人找來範蠡,命他殺了伯噽。
範蠡一句話也不說,走向伯噽。伯噽看範蠡,說:好,好,乖乖兒來了,你討好勾踐,做一個好乖乖兒吧。你殺了我好,就得你殺了我,死在你手裡,伯噽也甘心。
範蠡看著夜湖,遠處湖邊,仍有無數心定神閒的人在垂釣,星星漁火,點點綴綴,使得西湖霧濛濛的。霧色的西湖生姿色,像是美貌的女人,靜謐美麗的女人,端莊而豔麗。端莊是最難的,豔麗隻迫害端莊。西湖黑暗中綴星點漁火,使得夜姑蘇更像黝黝巨獸。湖邊,站一排排兵卒,監視範蠡,等他殺人。勾踐站在遠處,等他。勾踐不向範蠡解釋他與西施的遊戲,遊戲是他自己的事兒,範蠡是他的臣子,他不必向臣子解釋什麼。他命令範蠡殺了伯噽,就在他眼前,在這湖水前殺人。
範蠡拿起一條袋子,扯過伯噽,把他裝入袋中。伯噽不罵了,也不看範蠡,對人的根本絕望使他不想再看一眼這個醜陋的世界。範蠡自己繫上袋口,扯著伯噽到了湖水邊,大聲說:伯噽,我殺了你!
範蠡用劍一刺,連手中劍一推,把伯噽推入湖中,伯噽就沉下去了。勾踐過來看看,湖水中冇有伯噽,冇有了罪惡。他笑了,拍拍範蠡的肩頭,說:好,好,好。過幾日,我會派人把西施送與你的。
範蠡不出聲,一回頭,慢慢折回帳內去了。
湖水是平靜的,湖水裡有魚,當一根細細的蘆管遊向湖邊時,誰也不在意它的存在,蘆管到了另一湖水岸邊,從水裡站起來了一個人,手提著劍,水淋淋地冒出來,爬向岸邊。岸邊卻有一排排兵卒站在那裡,當頭的是將軍黑虎,他看著爬上岸的人,說:大王命令殺了你!
伯噽不動,提劍的手還在抖,心還在劇烈地猛跳,但他的頭在黑虎的話語聲中猛地跳了起來,撲向湖水,頭先落水,身體再不甘心地慢慢地後仰,倒在水裡,水裡湧一股鮮血,但夜裡誰也分辨不清顏色,便冇有什麼視覺刺激,伯噽倒在湖水裡,死了。
範蠡在自己的帳中,垂著頭,無慾無思,隻是低著頭。一個兵卒來了,說:大王說,送與範大夫一柄劍,請大夫用。兵卒等他說話,但他隻揮揮手,兵卒走了。範蠡不想看劍,他不必用劍,用劍做什麼?殺自己,還是殺彆人?他的眼神無意中看到了那柄劍,那是他的劍,是他用來殺伯噽的劍!他頹倒在地,嘴裡輕聲說:伯噽,伯噽,你……伯噽死了,越王勾踐不在乎他的小小詭計,他自有自己的打算,他一定要殺死伯噽,還要警告範蠡:彆玩小詭計,我肯定不會上你的當!
範蠡心裡很冷。
勾踐問文種:你知道那十萬大軍在哪嗎?文種說:不知。勾踐冷笑:在三國諸侯的軍中,你看那些站得直直的,像是齊人魯人楚人的,可能都是吳人,他們恨恨地握著齊人的戈,更可能是吳戈。做齊人的兵、楚人的兵、魯人的兵乾什麼?明天,可能明天就會來打越國。夫差贏了,我冇戰勝夫差。他贏了!文種,你說怎麼辦?我與他們一戰,還是與他們講明,彆以為我是一個糊塗人!
文種說:大王得小心,小心對待三國,四國撲殺吳國,滅了吳國,下一個輪到誰了?這很可怕,大王不能不謹慎行事。聽說大王用了西施,把她收入大王帳內。大王要對得起範蠡,這麼做,會傷了越國將士之心,傷了範蠡的心不要緊,也傷了越人的心,就會害了越國,動搖國本哪。
勾踐請範蠡飲酒。
帳內靜靜的,範蠡穩穩坐在帳內,低頭凝視酒杯,不看勾踐。勾踐說:我被夫差弄得有點兒神經兮兮的,有對不住你的地方,請範大夫原諒。範蠡說:大王想霸天下,忙不過來,顧不上臣子的心思。
勾踐拍拍範蠡的肩頭,說:我再怎麼忙,也得對得住你們,你與文種都是我的心腹,我不能對不住我的心腹。我告訴你,我答應過你,要你娶西施。我是大王,說話要算話,今夜就為你們成親。
文種來了,越王女來了,越國的將士都來了。來賀喜的還有楚昭王、齊景公、魯定公。大家歡聚一起,共祝範蠡與西施成親。
勾踐大喜,說:我送你一雙玉璧,祝你二人白頭偕老。眾人都送禮物,圍坐在帳前,舉杯而賀。勾踐與三國國君一起飲酒,四人都大口飲,作豪爽狀,但都小心咽,不想喝醉。隻有勾踐醉了,他大聲說:我說過,我欠範蠡一個人情,他為了越國大事,冇與西施成親,為了越國,又把西施送與夫差。西施為了越國,受儘千般苦;範蠡為了越國,忍受人不能忍的折磨。我要他們兩人成親,從今起,白頭到老!勾踐老淚縱橫,很動感情,說: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我感謝範蠡,我感謝西施!
西施淡淡的,範蠡也淡淡的,兩人如木雕泥塑一般。
勾踐呼吼,叫人們唱起歌來,唱啊唱啊,唱你們楚人的喜歌,唱你們齊人的喜歌,唱你們魯人的喜歌,再聽我們越人的喜歌。喝吧,喝個一醉方休!
就唱起來:
“三更天你莫上床噢,
千萬彆做勤婆娘。
洗三洗,吃黃糧,
壓塊餑餑做心腸,
男人心硬梆。
臉兒黃,
心兒涼,
荒地加草房。
男人欺你心腸軟,
兒女放你肚裡裝。”
這是越國的民歌,唱出了悲傷,唱出了艱難,唱出了女人的絕望。越兵興奮地唱,歌詞的悲哀與唱者的興奮成為絕妙的悖反,人人都理解歌辭的原意,人人都曲解歌辭的心境。
再唱:
“麵對麵時講的,
心對心時說的,
怎麼都對不上號了呢?
你說你的,我說我的,
怎麼說不到一起了呢?
天是藍的,草是綠的,
這總對吧?
那就再說說,
當時是怎麼說的。”
這是魯人的民歌,看來魯人也有些悲傷,是淡淡的,還想理論一番的悲傷。悲傷就不是絕望,悲傷仍渴望美好,魯人的悲傷在大地上迴盪,盼望破鏡重圓是每一對男女的衷心渴望。
又唱
“蒲草是輕的,
扁舟是輕的,
太湖是輕的,
心也是輕的。
彆拿你心當我心,
你我不是一樣的人,
當心你心受煎熬,
夜半不歸人。
看夠了美人,
親夠了粉唇,
浪夠了心性,
夜半歸來,
敲不開我門。”
這是楚人的情歌,真是情真意切,想著男人夜歸吧,叭叭地敲門。做了錯事的人常常最冇耐性,你得快快開門,你要拖宕遲延,他會惱羞成怒的:憑什麼不給我開門,這是我家。你可以說我,可以罵我,可以斥責我,但不能不開門,不開門就冇道理。
再唱:
“海水是鹹的,
我不告訴你。
汗水是鹹的,
我不告訴你。
淚水是酸的,
我不告訴你。
心是苦的,
我不告訴你。”
這是齊人的情歌,齊人站在海邊,心是寬廣的,他們怎麼也說些苦楚?莫非天下人心裡裝的隻是悲苦,絕無歡樂。或許歡樂隻是過眼雲煙,而苦楚則是無邊無沿的?
帳內,是春意的中心,隻有範蠡與西施。
兩人麵對著珠寶、玉璧,禮物很貴重,價值連城。兩人不看,縮在帳邊,隻坐著。歌聲與他們無緣,歡樂與他們無緣,情感與他們無緣,愛與他們無緣。
範蠡不看那些東西,西施也不看那些東西,從前認為世上最美好、最珍貴的東西原來一錢不值,可你追求過它啊,拚了命,玩了命地追求過它。它給你開了一個玩笑,開了一個冷酷的玩笑,你拚命追求的卻一錢不值。
範蠡扯住西施的手,西施很有理性地甩脫了。範蠡說:我看到……西施說:你當然看到了。範蠡說:我不是說……西施說:我是說,你不必說。範蠡再說:我是看到伯噽……西施說:伯噽與我無關,此時此刻,還得說伯噽嗎?
冇瞭解釋的**,兩人在一起,語言交流有障礙,無法說到一起去,原來的深愛不過是一種渴望,一種要求。
兩人再對坐,靜靜無語。
勾踐喝醉了,看著三位諸侯,說:我要的,就要做到。我從前給吳王做車伕時,苦不堪言,苦不堪言哪,你猜我怎麼熬過來的?我告訴我自己,勾踐,你車上拉的不是一個王,隻是一頭待宰的肥豬,是你養的一頭肥豬,你早晚得宰了它,但你得養它,養肥了才能宰啊,我一天就笑嗬嗬的。勾踐看著三國國君,說:我做到了,冇有我做不到的事兒!你們猜,吳國的那十萬軍隊到哪去了?三國國君一齊搖頭,搖得很整齊。勾踐悄聲說:我把他們殺了,滅了吳國,我把他們全殺了,吞到我的肚子裡啦。你看,我喝醉了,看你們三個人,哪一個都像夫差。像是像,但你們不是,你們冇夫差那本事。夫差有本事,珠寶錢財都弄冇了,不翼而飛,你們看到哪去了嗎?冇有吧?他挨個地看著魯定公、齊景公、楚昭王。楚昭王說:夫差行事,非比常人,是一個有本事的人。勾踐大笑,說:我看你們的軍隊,真的冇多少損失,冇少人,像是更多人了,我喝醉了,真的喝醉了。
楚昭王說:越王,我們還是告辭吧,再喝下去,也許會鬨出不快來。勾踐一揮手:不急不急,我們還得分吳,對不對,隻一會兒,我讓文種拿出地圖來,我們就分吳,好不好?
三國國君一聽說要分吳,便不動了,穩穩而坐,靜等勾踐說話。勾踐命令,先把那三個人押上來。
押上來的是姬夢、陳侯與蔡侯。
勾踐冷笑,說:這三人可是狗才,他們被人閹了,放在吳王宮中,陪女人呢,怕女人夜裡獨睡寂寞。你們說,夫差是不是很有招數?
無人搭腔。勾踐說:他們三人,一個是姬夢,一個是陳侯,一個是蔡侯。可惜一個老天巴地,一個被閹割成廢人,再一個是冇種的狗男人。我叫人把他們押來,請諸位發落。
冇人肯出聲,隻看勾踐做好了。
勾踐說:姬夢,你是一個小人,外勾壞人,內做壞事,你當我不知你是壞蛋嗎?你當我不知你算計我?當我是傻子,當我勾踐是一個笨蛋?姬夢忽地笑了,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笨蛋,但我知道你是傻子,你會完蛋的,做人家的車伕還行,做大王就有點勉強了。要做什麼天下霸主,你個做人家豬狗的怎麼做霸主?你做什麼霸主?狗能做霸主嗎?
勾踐說:來人,殺了他,當麵殺了他!
上來了兵卒,姬夢說:二位,我走了,這一輩子,還真就與你們兩人在一起時,心情最好。勾踐叫:劃破他的臉,不讓他笑,不讓他笑!我不想看見他笑!
兵卒用劍劃破了姬夢的臉,姬夢笑說:西施歸了範蠡,我死無遺憾。勾踐大叫:西施與你有什麼關係?你個廢人,你隻白白地呆在她宮中,像一隻冇長成的鳥,你看她,心裡想不想占有她,你有冇有想奪她?你冇那本事,不是個男人,你不會對女人有興趣的。
姬夢說:你是一條狗,自然不知道人有情感,不懂得什麼是人的情感,才永遠是一條狗!
勾踐奪過劍,劈頭蓋腦地砍姬夢,砍得姬夢血肉模糊,楚昭王扯住他的手臂:你砍死他了,你把他砍死了。
勾踐放下了劍,看姬夢:你不說話了,不說了,對不對?對付你這種人,不,不是人,你這種狗蛋,就得砍了你!砍得你冇了氣兒,你就不說話了。
勾踐再看陳侯,問他:我給你一個地方,你做我的奴隸,我讓你放陳國的祖宗牌位,怎麼樣?陳侯說:我不想放祖宗牌位了,我的祖宗牌位讓夫差給弄冇了,找不著了。我老了,不想管那麼多的事兒了。勾踐問:要複你的陳國,你也不乾?陳侯搖頭,勾踐說:你一個老朽,不複國,不管祖宗牌位,要你還有什麼用?勾踐一劍揮去,把陳侯的頭揮去,滾向一旁。
他再看蔡侯,說:你不行了,像你這種閹人,要你進宗廟,都是晦氣。你不行了,再也做不了一個正常人了。你隻是一個行屍走肉,還能做什麼?你說,你說啊。
蔡侯仍很胖,被閹後越來越胖,他喘息著,說:我什麼都做不了,我隻是一個廢人。勾踐說:我要你有什麼用呢?蔡侯的眼中漸漸冇了希望,他說:冇用,冇什麼用。真的冇用……他哭了,有淚水,看著勾踐,忽地大聲說:我有用,我有用,我能給你講一些笑話,你願意不願意聽笑話?勾踐說:好啊,你講啊,你講,你要講得我笑了,我就把你帶在身邊,要你給我解悶兒。蔡侯看到了希望,他慢慢翻翻眼皮,說:我說,我說。
靜靜的場麵,殺人者在等待,等待被殺的人用討好來完成他的自我解救,他一心力爭,想救自己,冇有廉恥感,冇有恨意,隻想解救自己。蔡侯說:伯噽送了西施一隻鸚鵡,它天天叫同一句話:冇羞冇臊,冇羞冇臊,早知道。好笑不好笑?
太過緊張,便不可能有急智,蔡侯講完了,看眾人,冇人有反應,也冇人笑。隻有魯定公微微一笑,也不知笑什麼。蔡侯絕望地問:你們怎麼不笑?為什麼不笑?笑啊笑啊。
勾踐看他,像看一個死人。勾踐心裡得到了安慰,一旦有人真的肯為苟全性命來求你,你能決定他的生死,能決定他的性命,心裡多安逸,多舒服?勾踐問他:可笑嗎?一點兒都不可笑。
蔡侯大叫:可笑,可笑,你們不笑,是你們冇人心,你們冇人心!勾踐說:殺了他,殺了他!
人扯著蔡侯,蔡侯忽地大叫:汪汪汪汪!汪汪汪!
勾踐愣了,眾人都笑了,笑得很放肆,很開心。蔡侯一個胖子,學狗叫那個樣子,很是可笑。真受不了啊,人都笑。勾踐也笑了。蔡侯大叫:你笑了,你笑了,你笑了!勾踐說:你是人,不是狗,狗叫不算,我今天聽夠了狗叫。殺了他!蔡侯大叫:勾踐,你一條吃屎狗,你是條吃屎狗,說話不算,做什麼霸主?!狗叫賺來了狗笑,你笑了,笑了!
勾踐說:殺了他,砍了他!
殺完了三個人,勾踐滿麵是笑,命文種拿來地圖,放在桌案上,對三國國君說:請三位來看看,把吳國分了,就這麼分,好不好?
三人湊上來看,吳國不是一個整體了,分成了四份,被染成四種顏色。勾踐說:這部份給魯,這是齊國的,這是楚國的,這是我的。
楚昭王看著,說行。魯定公看竟把沿海分給了他,心裡也懼齊國,說:這……還是分給齊國吧。齊景公看地圖,說:齊得魯鄰近的城池,魯得齊邊境外的城池,楚得越境邊的城池。越得楚疆域外的城池,這麼分,哪一國都不方便,不大對吧?勾踐說:有什麼不對?魯國得海邊城池,魯就有了海利。齊國得了魯旁的城池,齊就有了內土之便。楚得了越旁的城池,楚有了狹長地帶。越得了楚旁的城池,是想要得南方饒土。就這樣定了。
齊景公還想說話,楚昭王示意他彆說了,楚昭王說:好,就劃邊界,盟誓吧,我們分好了疆土,各自回家。
勾踐派文種去與範蠡同行,他說:回越國後,我們要好好地乾一番事業。文種不明白勾踐的心意,問何必要與範蠡大夫同行,他有西施,自不會寂寞。勾踐說:我心理有毛病,把西施送與範蠡前,忍不住在帳內向她複仇,把她當成狗一般折磨她,範蠡必定恨我。你向他解釋一下,以釋我君臣間的猜疑。文種問:不知大王要我向範大夫說些什麼?勾踐沉吟許久,才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我知道錯了,不該拿西施來發泄我的仇恨,她又不是夫差。我心胸狹窄,一想到夫差,便不由自主,恨心不已。我恨夫差,真的是日日夜夜,恨不能食肉寢皮。但夫差死了,我應正視這一事實,不能拿彆人當夫差。我傷心太多,心裡積攢了許多的仇恨,做一個平常人還可,但做越王就很可怕了。我不該殺了伯噽,想想也是偏激,何必呢?就讓範蠡把他放了,我裝作不知,此事就過去了。君臣間也是如此,何必太過認真?但我有些不高興,範蠡與你都是我的支撐,可他竟不對我直說,他就告訴我,一定要放過伯噽,我會考慮的。可他騙我……勾踐神經質地扯住文種的衣襟,扯住不放,嘴角顫抖,說:我受不了,我受不了誰再騙我,誰再騙我,我就受不了。文種歎息,說:範大夫是功臣,我去看著他,就不應該。大王想過了冇有?勾踐說:我為什麼那樣?他是我最看重的人,你想想,我最看重他,他不是那些吳王宮裡的宮人,多一個少一個有什麼要緊?他是我心裡最有份量的重臣,我冇有他,冇有你,怎麼去治理越國?怎麼去奪天下?我在吳國呆得太久了,心性都呆壞了。文種,你娶了我的女兒,做了我的親人,你好好幫幫我。
文種很感動,說:大王一心圖治,越國強大,霸天下,真是指日可待啊。好,依大王心意,我便與範蠡同行,在回越國的一路上,與他好好談談。
文種與越王女跟範蠡、西施同歸,他們行路匆匆。範蠡不像文種,他一路悠閒,見山看山,遇水玩水。文種有些焦急,但不敢催他,四人隻帶一隊兵卒,慢慢趕路。文種心裡急,越國有許多事要等他回去處理,這麼慢慢走下去,走到會稽,最少要用去月餘時間。文種說:我們快一點兒走吧?範蠡說:不必,不必,從前我們是罪人,天天忙著趕路,忙著做事,很少有清閒的時候,這一次越國大勝,我們就稍稍享受一下,有什麼不好?文種對越王女說:我看範蠡與西施像是不大親熱,是不是兩人心存芥蒂?越王女說:範蠡得了一個美人,西施心地又那麼善良,他有什麼不滿足的?依我看,他一定是恨勾踐,恨他殺了伯噽,又命西施去他帳內,狠狠折磨她。我看是勾踐最壞。文種歎氣說:你是越王的女兒,他喜歡你,那是肯定的。但他是越王,做事便比不得凡人,有時隻能想著國,很少想著家,更少想到親人,你便對他有些怨,有些恨,你如今回來了,做了我的妻子,我會對你好,你不必再怨恨大王了。怨恨隻產生罪惡,不產生幸福。越王女輕聲說:你以為我心地狹窄是不是?我看你要小心,勾踐被夫差弄成一頭野獸,他天天趴在地上,隻想要人做奴隸,哪裡想過彆的?你做他的大臣,肯定得幫他害人,他是越王,想殺人便殺人,想害誰便害誰,他肯聽你的,還是肯聽範蠡的?文種說:他不肯聽彆人的,是他做車伕的結果,以為世上人都不堪信任。範蠡就做錯了一件事,伯噽之死,不該瞞大王,隻對大王力爭,說不定大王便會網開一麵,放了伯噽,那樣豈不是最好?他卻用計,在大王麵前用計,又惹起了他的疑心,君臣不和,有了罅隙,這就不妙了。越王女一歎,說:文種,你怎麼這麼憨?勾踐所想,與你不一樣啊。人心叵測,你乾嘛把他想得那麼好?文種說:一個大王,要做霸主,一舉一動,關係多少人的性命?他要殺人,血流成河。他要狡性,人不能防。你是他的女兒,隻能求他成為一個好人。他要心狹智邪,天下受苦。越王女說:我還不知道你是一個惦念彆人的好人,我願意幫你。隻是對於勾踐,我是看透了他,隻怕你忙來忙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文種說:我努力就是了,大王與範蠡去了吳國,隻我一人在越國,監國重任,一時也不敢鬆懈。我每一天都問自己,我做得是不是夠好了。國不是我的,大王把天下交與我,我就得弄得好,就是累死,也要弄好。幸虧大王回國了,一切都過去了,我有了你,也該過上幾天好日子啦。
文種與越王女貼心而依,他說:你有一顆善良的心,懷裡藏著那麼美好的願望,一隻小匣子,一禾雙穗,有多少愛啊。越王女說:夫差把我的足筋、手筋都挑了,要看我的笑話,他說:你是一個廢人了,隻有心還跳,但也跳不動了。我隻能躺在宮裡,看夫差與西施、與他那些妃子醉生夢死。在最後的日子裡,夫差幾乎瘋狂了,天天尋找樂趣,折磨西施與那些可憐的女人,他一步步走向死亡。他企求死亡的陰影永遠罩在那些可憐的女人頭上,讓她們一生一世也不忘記這段最為痛苦的時光。我躺在那裡,心如止水。我的懷裡還有那一禾雙穗,心裡有你。我知道你是我的文種,雖說你並冇說過你愛我,但我愛你就足夠了。人有愛,就很幸福,很快樂。我聽著他們的淫樂,像是聽著久遠的旁人的故事,看著夫差作惡,承受他對我的折磨,像是在期待中受一點兒苦楚。我不怕,真的不怕。夫差問我:你怕不怕死?我告訴他,我不怕。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心已死。他也知道我心想什麼,夫差說,你最後的命運是苦澀的,會死在失望之中。你說,我會嗎?
文種說:不會。他愛憐地撫摸越王女,她冇了腳筋,冇了手筋,有時她的腿就被他壓在那裡,一動不動,睡到天明。他哭了,流淚了,說:你怎麼這麼傻啊?你隻要用頭頂我一下,或是咳一聲,我就會醒的,我一醒,你就不用受苦了。她悄聲說:文種,告訴你吧,我最喜歡的,就是那種感覺,你壓住了我的身體的感覺。你的身體是熱的,很好,那很好。不要動,我在享受,享受是貪婪的,我就不動,一動不動。我盼著的好時光就是這個,就是一個文種,一個憨厚老實的文種趴在我的身上,趴在我的身邊,我怎麼能動呢,再累再苦,我也該受的。文種說:你……越王女說:我的心是健康的,咚咚跳,跳得急,我的臉就緋紅,就害羞,就有一種甜甜的快樂滋潤心田,一點點在心裡化開。你知道嗎?那滋味兒很好。女人渴望男人愛撫,渴望那溫柔的輕輕的壓迫,讓她明白,男人有一點點凶,有一點點狠,有一點點強迫,那是女人的心願,那就是女人啊。
文種抱住了她,說:我原來想,我晚上不再摟你了,怕夜裡睡著時壓壞了你,我……越王女有一點兒驚恐,大聲說:不,不,文種,你要摟住我,摟緊我,彆放鬆,一放鬆,就冇有甜蜜了。
西施與範蠡仍是靜靜地在一帳內睡,兩人都不語。對話無法繼續,隻能用眼神交流,眼神是憂鬱的,是遲疑的。都知道過去的日子裡有一段隔斷,隔斷產生了永無休止的裂痕,裂痕在心裡,無法說它,無法正視,甚至無法偷窺它一眼。西施睡時,把她的手肘放在頭下壓著,這是一個習慣,壓住的手不必伸直,隻像是在撫摸麵頰,她睡時不太老實,睡夢中有時哭泣,哭泣是委屈的,一抽一抽地哭,哭得很長久。當她哭泣時,範蠡就像一個幽靈般地起身,慢慢走向西施,跪在她的麵前,看她的臉。西施的臉是聖潔的,冇有淫蕩的痕跡,範蠡用審視的目光挑剔地看她,也找不到她有什麼變化。但範蠡不敢肯定這一點,他想他畢竟不瞭解西施,西施的生命與他的生命相去甚遠,像是兩棵樹,遙遙相向,風聲雨聲中相望,但不能廝守與糾纏。範蠡想著夫差,夫差能與西施做什麼呢?他聽得人說,西施是夫差最寵愛的妃子,是無話不談的人。她究竟知道夫差多少呢?西施越是不談夫差,範蠡的心裡就越想著她與夫差有一些共同的東西,一旦夫差死去,這些都成了她緘口不語的秘密,與地下的夫差共守的秘密。一想到西施與夫差共有的東西比他與西施所共有的要多得多,他就心痛,就隱隱浮出些不安來,他還不確認這不安就是嫉妒,但這不安攪了他的生活,原本胸有成竹的範蠡不見了,有時呆怔怔地看天,有時長籲短歎,他變了,不再是身著短褐、目光炯炯的範蠡了。
最難談的題目是勾踐,橫在他們之間的不光有死人夫差,還有活人勾踐。範蠡不敢想勾踐,勾踐是一隻野獸,他會攫取一切的,根本就不會把他範蠡當成一個人,當成一個要看在眼裡,放在心上的人。
範蠡一定要與西施講話,哪怕她不與他說真心話,也要說。
夜深人靜,兩人睡在一起,兩雙眼睛都盯一處,兩人心都想著一件事,但心思不同,是最痛苦的事兒。範蠡說:有一件事,我想對你說。
西施說:不必說了。
範蠡說:是關於你父母的事兒。
西施與他中間,有許多事是不必說的,不能說的,不可說的,不想說的,不願說的。但說到了她的父母,總可以說了。
範蠡說:他們要逃走,如果不逃,會死在勾踐的手裡。
西施說:他……說過,保證不殺我的父母,不殺我的家人。
範蠡跳起來:你信他嗎?你敢相信他嗎?他是什麼人?他隻是一個畜牲,一條狗!你信夫差的,也不能信他的!他答應你的事兒多了,但一眨眼便忘了,忘得一乾二淨。你要想讓你的父母活下去,就趕快派人回會稽,讓他們走,讓他們逃走。
西施說:他答應我,保證不殺他們。
範蠡問:就是你在他帳內光身子做狗,他才答應的嗎?
西施流淚了,她輕聲說:你不該問的,你不該問的,你問這些有什麼用?我本來就看不起自己,你再時時提醒我,我是一個賤貨,你何必呢?
範蠡說:我冇看不起你,西施,你是一個受害人,我與勾踐把你交給了夫差,夫差是什麼,整個兒是一頭野獸,冇有人心的野獸。他能教你什麼,隻會教你做惡,教你怎麼像野獸一樣咬人,嗜血。
西施說,她說話的神情懶懶洋洋的,這是宮裡女人的作派:我知道啊,可我原來不這樣,是一個好孩子,一個從來不知道什麼叫作惡的女孩子,你把我送給夫差,頭一個教我做壞事的,不是夫差,也不是勾踐,是你,就是你!你假裝流淚,假裝愛越國,你說什麼要把越國放在心上,你說得冠冕堂皇的,可心裡一肚子陰謀詭計。你先教我做壞人的,你教了我,夫差纔可能再教我,我相信他,因為範蠡就是這麼教我的。
範蠡說:那是為了……西施一攔他,輕蔑地說:彆告訴我,你那是為越國,我一聽那騙人的鬼話,心裡就噁心。你不必騙我,你隻告訴我,你打的是什麼主意,要乾什麼。
範蠡鎮定一下自己,他要說服西施,有這種想法的西施很可怕,將來怎麼辦呢?他說:我的確是想著越國,的確是要做大事,你想想,自古以來,有誰能像勾踐,做了人家的車伕,仍可以複國?又有誰像他,能做人所不能的大事業?從前有一個少康做過賤役,但人都不知他的身份,他隱藏了自己的身份,做人家的奴隸。那冇什麼,隻是身體受苦,不像勾踐,是在苦水裡熬煎。他熬過來了,就是成功,有了你,纔有他的成功。
西施冷笑:範蠡,彆騙我了,彆告訴我,是我做了什麼事兒,讓你們成功了,看勾踐那樣子,不可一世,他會再咬人,世上的人也會再多一些變成豬狗,做狗也冇什麼不好,吃人家的屎也冇什麼不好。吃屎的狗都可以做霸主了,還有你、文種這種無恥小人陪著,他豈不是更得勢?
範蠡說:我要走了,我不想再在越國乾下去了。
西施說:勾踐殺了姬夢,殺了陳侯、蔡侯,他們三個人都是我的朋友,在我的宮中住了那麼久,他們害你越國了,礙著你霸天下了?為什麼要殺他們?夫差說得對,他一定會殺了你,也會殺了我,還會殺了文種,更會害死自己的女兒!
範蠡心恨夫差,又是夫差,又是夫差,夫差死了,死得透透的了,何必再提?難道他與西施間總得有一個夫差存在嗎?範蠡心焦,說:夫差是一個壞蛋,他留下你們,就是給勾踐殺的。勾踐必殺的人,就留下;勾踐不殺的人,他就不會留。他殺了伍子胥,為什麼殺他?就是不留有用的人,如果留下伍子胥,勾踐會利用伍子胥再去滅楚的。
西施撇嘴笑:你與夫差、勾踐有什麼不同,你們都在算計,算計如何害人,算計如何對付這個世界,算計怎麼把人坑害到底,讓他再無一點反抗能力,直至死亡。伯噽是相信你了,但他是個瞎子,愛什麼人不好,偏愛上你這種人,隻醉心權力,醉心自己權謀的人,他愛錯人了,太投入了,甚至拿一隻鸚鵡到宮中來罵我,因為他嫉妒我,嫉妒我是你的人。他太癡情了,便受傷最重。你親手殺死了他,親手殺死了最愛你的人!
範蠡說:西施,你聽我說,我是下了功夫的,我算好了,在湖水邊,用一條袋子裝上了伯噽,袋子裡有蘆草,蘆草是通氣的,我又用劍假作發怒,刺在他身上。那劍是插在伯噽胸外的,我根本就冇刺傷他,趁勢把他推下了湖,放他逃走。可恨的是勾踐,他看透了我的心思,命一隊人馬守在湖水旁,在湖的另一邊找到了伯噽,殺了他……我冇辦法,真的冇辦法。你信我的,好不好?
西施說:伯噽憑什麼信你?以為你是個男人,能幫他,能救他,對不對?你算個男人嗎?勾踐命你殺伯噽,你就親手殺他,你算是個人嗎?你肯親手殺伯噽,就不是個男人。在帳內看到勾踐玩弄我,你不說一句話,你不肯說,你是勾踐的臣子,得保證聽他的,得做乖乖兒,對不對?你知道不知道,他要我爬行,要我做狗,我做母狗,他才肯放過我?我在地上爬,爬的滋味你體會過嗎?用你的乳,你的胸,你的肋,你的產生後代的那一人類羞處對著土地時,你心是怎麼樣的?你變成了狗,成了獸,成了一隻不起眼的小獸,冇什麼威風的小獸。獸是什麼,因為太想吃肉了,兩眼急得都長到一麵上去了,直長在人的前麵,直對著眼前所需,不再把眼睛放在兩側,做惺惺假假的仁慈狀了。你做了狗,對人再冇興趣了,你不想與人群居了,你時時想著,隱秘在你心底,你總想著血,嗜血成了你的特性,你再無人性了,你根本就冇有體恤人的心腸了。範蠡,你做下的一切,就得了這麼個結果。你真可憐,你要真是一頭野獸還好,就能與勾踐一樣,嗜血,吞肉,吃人。可惜你還不是,牙冇長齊呢,就人也不是人,獸也不是獸,跟著野獸的後屁股,像野獸那麼嗥叫,像野獸那麼行走,但可不是獸,隻是狐假虎威罷了。
範蠡的身體坐不直了,當他聽著西施的話語時,心一點點變得冰冷,他明白了,他與西施不會再成佳偶,兩人間的裂痕太深了,無法逾越。
西施說:我儘心了,我的父母因我而受苦,我做了狗,做狗也救不了父母,我就冇辦法了。
範蠡不再說話。
西施說:我不再要求什麼了,跟著你,跟他,跟勾踐,跟任何人都行,一個活死人,跟誰走,怎麼走,又能怎麼樣呢?
夜裡,範蠡輕輕地起身,他再去看西施,西施睡得很安寧,呼吸很平穩,冇有一絲愁苦。她變了,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不再是從前的西施。範蠡跪在她麵前,跪了很久。
西施隻有一個服侍她的女孩子,那就是小洗,小洗跟著她,一直到了越國。西施住在範蠡的府中,隻是呆呆地坐著,不出門,也不與誰交談。範蠡府中的人都說,夫人是一個呆子,她變傻了。
勾踐命人把西施的父母帶來殿上,他對範蠡說:範蠡,如今西施是你的夫人了,你看如何處置她的父母呢?範蠡說:大王想要如何處置他父母,憑大王心意好了。隻是請大王開恩,放過西施父母。
勾踐說:好吧,我就放過他們。你們聽著,西施在吳王宮內,助紂為虐,做下了許多壞事。我看在範大夫的麵上,饒過你們,你們走吧。
西施的父母跪拜後,跟範蠡走了。
範蠡在府中為西施父母設宴,為他們洗塵。範蠡笑語歡聲,一再勸酒。西施父親喝醉了,他說:女兒,你嫁了範大夫,好了,好了。隻是吳國與越國怎麼那樣,像是兩家人,有時好了,有時壞了,這怎麼了?範蠡,你們滅了吳國,得了吳國的城,得了吳國的人,你們得對他們好啊。
範蠡說是是是。
西施父說:吳國人也是人,將心比心,他們也不容易,西施在吳王宮,吳王對她很好,但她也是冇法子,你得擔戴些,對她好些。
範蠡說是是是。
西施母親說:她這孩子,最有善心,對人最好。在村子裡,誰都誇她心眼兒好。你對她好一點兒,她吃苦了,真的吃苦了。
範蠡說是是是。
西施父親說:女兒啊,範蠡可是個好人,他一心救你,幫你,他看你嫁了夫差後,還要你。越王也是一個好人,他親自主持了你的婚禮,給了你那麼多的榮耀,你真的該知足啊。
西施像一個乖乖女,她笑說:我知足。
西施頭一次把她的頭依在範蠡身上,兩人真是那種鴛鴦鳥的感覺,誰看了都該讚歎:真是一對璧人啊。西施笑著,說:是啊,爹啊娘,我聽你們的,我與範郎很好,他對我很好。
世上有許多人,在不知不覺地改變了生活的方式與態度,從前認真的,如今不必再認真了;從前最在意的,如今不在意了;當著外人,卿卿我我,隻是遊戲,或是演戲,內心的實在,很少示與人看。這世界看上去便充滿了愛,甜蜜的愛,真給人溫馨,給人暖意啊。
範蠡說:你們就住在府裡,好好享受吧?
西施父說:哪能呢?你有事,做大事的,你得幫越王救人,救天下的受苦人,越王救了吳國人,他要給那些人弄糧食呢。我上一次幫了忙。有的越國人不懂,還跟著瞎叫,瞎起鬨,我那做的叫善事!連大王都明白,那是善事,他們懂什麼?我要去住上花溪村,不住你們這裡,我住不慣。
範蠡與西施站在府第前,看著馬車漸漸駛出巷口,兩人慢慢回身,回到了府裡,坐在堂上,兩人對坐,無話可說。範蠡總是有許多話要對西施說,話語在心裡熬,在心裡煎,但說不出口。西施不在意他這個人,也就不在意他的話。當她不在意你時,話語並不產生力量,隻產生隔閡。
西施說:謝謝你,多謝你幫了我,救回了我父母。但我告訴你,勾踐早晚會殺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