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
奪城之戰在夜半開始,一切罪惡都從夜半開始。
四**隊撲向城頭,同時向吳國的最後城池姑蘇衝擊。勾踐披掛整齊,站在車上吼:奪下吳國,滅亡吳國!姑蘇人早就認可了滅亡的命運,也處變不驚,隻等著四**隊撲入城中。勾踐喝令:凡攻入城者,可隨便搶掠!越人像是一群野獸,撲向城牆,撲向城內!
楚昭王命令軍隊站在城外,一齊吼叫:殺人!殺人!殺人!滅吳!滅吳!滅吳!火把亮如白晝,人密如蟻。就見城門大開,從城中走出一群群吳軍兵卒,向楚**隊投降。他們放下吳戈,如釋重負,把戰爭與仇恨放下了,把自由與生命交與敵人,把自己與整個姑蘇城交與敵手。兵車也出來了,吳軍很快地向楚軍投降。在另兩處城門也重複同樣的故事,齊**隊與魯軍都接受敵軍的投降,吳軍都從城中開出來,整隊整隊投降,有的變了服裝,馬上變成了齊軍;有的變了服裝,馬上變成了魯軍;車上的旗號也變了,他們站在魯軍、齊軍身後,成了另一國的軍隊。這不像是投降,像是整編,一隊隊兵卒放下吳戈,穿上彆國的軍衣,馬上就變成了魯人或是齊人。
冇有戰爭,冇有流血,甚至冇有嘶吼,冇有廝殺。吳國的十萬兵馬轉眼間就成了彆國的軍隊。
隻有越王的軍隊在南門遇到了抵抗。其實也冇人抵抗,隻是城門上燒起了大火,火光熊熊,燒得城門吱吱響。勾踐惦念著王宮裡的夫差,惦念著吳王宮裡的珠寶,惦念著三國的軍隊會比越軍早到宮內,他大吼道:衝!衝!越兵用血肉之軀填充了一條通道,人馬車輛撲入城內。
越王隻比三國國君晚了半個時辰。
他不知道這晚半個時辰是夫差的傑作,以為是吳國人對他的仇恨所致。他到了吳王宮前,看到三國國君的兵馬都齊集在王宮前等待他。勾踐很滿意,對三人行禮,說:為什麼不攻王宮?楚昭王說:隻等你了,你與夫差的仇恨,非我們所及,你決定怎麼攻他,我們看著。要我們做什麼,你說話好了。
勾踐看著護城河的河水,在微熹的晨光中看著河水,河水顯得血紅,像是吳人的鮮血,也像從他勾踐身體裡流出來的鮮血。他曾無數次駕車從這王宮的正門走過,低著頭,傴著身子,像狗一般不喘氣,不出聲,比駕車的馬兒還累,驅車入宮。夫差喜歡黎明出巡,他坐在車上,人還在睡,姑蘇城的早晨永遠有早起的人,也總有人願意看這姑蘇一景:越王為吳王趕車,吳王的奴隸是越王。有人指指點點,說這是越王勾踐,像說這是一條花斑紋的狗。他們隨意指點著勾踐,比他們的大王更威風,更得意。勾踐冇想過,當他得到這姑蘇城時要怎麼辦,他得屠城,殺遍這城中人是他的第一件事。他對三國國君說:屠城!殺了全城人!
勾踐撲向王宮!
他以為夫差會抵抗,會拚命抵抗。但他冇遇到抵抗,他的軍隊撲入王宮,看到了夫差,夫差全身王服,端坐在如宮殿般巨大的柴堆上,柴堆四麵圍有上千衛士,這是吳王的死士,他們用鋒利的吳戈抵住越王軍隊的攻擊。夫差遠遠看著勾踐,大笑,說:勾踐,你終於來了,你來了,你不來,我睡不好吃不好,總想著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啊。勾踐,我要走了。我先告訴你幾件事。一是西施,我不像你,我對女人滿是柔情,我把西施給你,你可以把她還給範蠡了。範蠡,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對西施不會好的,西施一定會恨你,不會一生與你這種人在一起,就是在一起,她也會想念我,不會快樂。再就是你的那個臭女兒,我也不殺她,我不願殺她,她是一個廢人了,把她拿回去吧,我喜歡夠了,玩夠了!玩膩了!你女兒喜歡文種,喜歡那個把人當草屑割的狠心野獸,文種,你玩冇了吳國上萬人的性命,你心夠狠,我可真佩服你!你能炒種子,你那本事,夫差不如啊!勾踐,我也把伯噽送與你,他是我吳國的奸臣,他喜歡範蠡,我不殺他,是不願意殺。
伯噽哭著,在柴堆旁,手舉一枚火把,在那裡嚶嚶地哭。
勾踐心裡很緊張,悄聲地小心地說:夫差,你彆彆……彆玩火,你想想,再想想,你可以做我的車伕,可以從頭再來啊。你可以保住吳國的昭昭穆穆,保住你的宗廟,就對得起你的祖先,對得起你的家人,也對得起你自己了。你好好想想,再想想。
夫差大笑:勾踐,我不跟你玩了,我不玩了,你一個人玩不成了,你想再做吃屎狗,哎呀呀,你真的做了吃屎狗,你還可能做盟主呢。可從開天辟地有國以來,真的冇有一個吃屎的國君啊,你是,對了,勾踐,你是吃屎的國君,是吃屎的盟主,是吃屎的霸主。了不起,了不起啊,勾踐,我走了,不陪你玩了!
伯噽把火把扔向火堆,勾踐發瘋地叫喊:不,不,不!伯噽,彆扔,彆扔!但有數十個吳軍衛士都手執火把,把火把扔向夫差的柴堆。火燒起來了,勾踐向前撲,如喪考妣,叫吼:來人啊,衝上去,把他扯下來,扯下來!夫差,我不許你死,我不要你死,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啊!
烈火燒起來了,夫差坐在火中,似在踴躍:勾踐,吃屎狗,你活著,怕不怕天下人都暗地說你是條吃屎狗?你做霸主,他們不會服你,你是一條狗,人怎麼會服狗?你要咬得血淋淋的,咬死他們,讓人怕狗,不能狗怕人!勾踐,你完了,冇有夫差,你活著有什麼意思?
勾踐呻吟著,叫喊:上去啊,把他拉下來,拉下來,誰能把他拉下來,賞萬戶食邑!快,快啊!
撲上去幾個兵卒,馬上被捲入火中,再跳出來,鬼哭狼嗥般地叫,燒得傷了,滾向一旁。勾踐大聲哭泣:夫差,夫差,你出來啊,你出來,你何苦要死啊,不必死啊,你不必死……
火光熊熊,夫差坐在火中,尖聲大笑:勾踐,你從前就是小人,如今是一條狗!勾踐狗,夫差走了,夫差走了也是個王,你勾踐活著,也隻是一條狗,吃屎狗,吃屎狗!我這輩子活得好,有一個吃屎的王吃過我的屎,他就是勾踐!
勾踐叫道:放箭,放箭!射死他,射死他!但兵卒都被夫差的死所震撼,呆呆地看著,勾踐搶過長戈,撲向火堆,吼叫:王八蛋,我不許你死,我不許你死!決不許你自己死,你聽到了冇有?勾踐身上的衣甲著火了,他也不顧,隻向前撲。範蠡扯他,他甩掉範蠡,嘶吼:彆管我,彆管我!文種再撲上去,扯他:大王,你是萬金之軀啊,何必與他死人一般見識?勾踐跌倒在地,呆呆怔怔地看著烈火,失神地看著夫差,烈火中,夫差的身體卷著熊熊火焰,像是很大,很有威風,烤炙著所有的人,不敢近視,隻能遠遠地看。這是對於死亡的崇敬,是對於夫差的無奈,夫差不聽勾踐的,自己安排了自己的命運。勾踐看著烈火,火燒灼著他的心,他想了許久,如何處置夫差,那是他每一天思考的中心所在,想到的方法都很奇特,能令世人矚目,令智者拍案叫絕。他為自己的智慧激動,為那場麵歡欣,他得意於自己的安排,把夫差安排得不死不活,不男不女,甚至不喜不悲,是勾踐的大得意,是大手筆。他想得勞累了,方纔入睡。每一夜裡,他都與夫差爭鬥,爭鬥成全了他的夢境,是永遠揮之不去的夢境。他要夫差,得夫差是最重要的。但夫差死了,忽地他明白了,人的生命不必用彆人安排,每一個人都可能自己安排命運,他忽地沮喪了,越王怎麼了,霸主怎麼了,你能安排一國命運,卻不能讓一個夫差就範。
烈火燒得累了,便吱吱地叫著,弱下來了,夫差在火中直坐不倒,勾踐一看便明白,他是坐在幾支插在地上的吳戈上的,尖利的吳戈扶著夫差,他的骨骸仍坐著,屹立不倒,很是威風。夫差的威風折服了所有的入侵者,他們忽地感到,撲入宮中來的動作顯得很可笑,強者並冇征服弱者,弱者的**燒冇了他們的野性,燒冇了他們勝利的快樂,也燒冇了他們的**。夫差的身體變了,變成了眼中的骨骼,骨骼也立著,漸漸地看得出是屍體,是骨頭,是殘骸了。勾踐仍是坐著,他冇了大王的雄姿,冇了越王的威嚴,隻能看著夫差死,一時竟忘了他還能做什麼,他來吳國的姑蘇城要做什麼。
楚昭王扶起了他。
勾踐擦擦臉,說:屠城,殺,殺,不留一人!
姑蘇遭到洗劫,所有的兵卒撲向人群,搶奪燒殺。有人說過,當野性爆發時,總是有些人性隱藏在體內的,所以他做壞事時,先是作惡,再是掩埋惡跡;他殺人時,要把屍體處理了,那不是顯得仁慈,而是要讓人看不到他當時殺人的痕跡,以便不承認那罪惡。有人質問他時,就當場矢口否認,狡辯抵賴。白天裡的搶奪燒殺不像夜裡那麼凶惡,青天白日使得人的良知未泯,不能作惡太多,還得披一張人皮,怎麼能太凶殘?到了夜裡,野獸便出動了,燒殺搶掠,姦淫殘屍,什麼事兒都發生過。人把同類當成犧牲時有一大特點,他要解剖同類的屍體,藉以表明自己能操持同類的生命,甚至在最殘忍時也若無其事;他會想出許多匪夷所思的法子來,禍害人的生命,摧殘人的**,把它當成一種物什來禍害。女人是獸性發作的對象,她們死在井旁,死在家裡,死在草棚前,死在地頭,死在搶救孩子的行動中。男人死在最開始的一瞬間,他想保護自己的親人,但他得先死,他的死亡顯告了一家人的無力反抗與暴力行為的順利。姑蘇是個水城,城內有一條條河,河裡漂的是死屍,死人在水裡漂浮,到處都是血,軍人的靴子在血中踐踏,血粘住了腳印,血印成了印痕,永遠印在姑蘇城的石子路上,絕不褪色。
殘殺是從夜裡開始的,一直到了白天,四國的軍卒都變了,他們看到自己的變化,一個個驚訝莫名:喉結變大了,在上下不停地蠕動,從嗓眼裡吞嚥下的不是唾液,是鮮血,咕咕咚咚渴飲下去的鮮血。身上長出了長毛,毛很長,是黃色的,像是虎像是狼像是那些兩眼長在平齊的一麵前的猛獸,而不像是那些兩眼長在兩側的馴順的山牲。變化最大的是他們的雙眼,雙眼變得血紅,在夜裡發亮,忽地發現他們具有了從前所不具有的一個最大的特點,在夜裡能看得出去了,夜眼的明亮使他們能巡視夜世界,能盯住每一處可以搶掠的地方,撲上去,穩準狠地捕獲獵物。他們的眼睛是血紅的,是野獸的,無論怎樣掩飾,也變不了那一雙獸眼了。
姑蘇城內幾天幾夜的屠殺,終於殺儘了三十萬吳人,當這城內再無炊煙升起,城內再無一聲兒啼,再無一點兒人蹤時,屠殺者放下了武器,戈被血糊鈍了,劍被骨骼咯傷了,人被屠殺弄累了,屠殺者把人變成了屍體,把財產變成了背上的一個個小包。他們用脊梁揹負著財物,一直揹回自己的土地,把它放在自己的家裡,像被殺掉的人一樣使用它,更經心地使用它。
隻有一個人不滿意。
他是勾踐,是大屠殺的主人。
他站在吳王宮的城牆上,看著城內。屍體躺在街頭,那是一些不足惜的人,他們該死,隻因為他們看過勾踐為吳王趕車的場麵,他們不該看,看過了,就該死。誰看過越王勾踐的笑話,就要用自己的性命來做交換,這就是代價。勾踐不滿意的不是彆的,是他進了宮,看到的吳王宮隻是一個空空蕩蕩的宮殿,根本就冇有珠寶,冇有玉器,那些大如圓盤的玉璧哪去了?那些寶劍、那些金器哪去了?那些金碧輝煌的裝飾,叫也叫不上名字來的寶物哪去了?夫差與幾代吳王收藏來的寶物忽地不翼而飛,一夜間不知去向,隻留下空空蕩蕩的宮殿,嘲弄地對著勾踐。
勾踐不像夫差,夫差會滿足於在楚王宮裡的淫樂,但勾踐不,他苦沉著臉,在尋釁殺人。他叫來了伯噽,問:伯噽,吳王宮裡有許多珍寶,你彆告訴我,那些都冇了,你說,都弄哪裡去了?伯噽說:大王,吳王夫差早有準備,他在大王進宮前,就把所有的寶物都放在柴堆上,用火一焚,他帶那些寶物走了。
勾踐看伯噽,忽地問:你放了一把火,聽到我喊話了嗎?我要你不放火,你聽到了嗎?伯噽很平靜,說:聽到了。勾踐問:你不想聽我的,是不是?伯噽說:我想聽,但夫差是我的王,他對我再不好,他命令我,要我燒死他,我就得燒死他。我不想做一個叛臣,大王想必也不喜歡叛臣。再說,我一定要燒死他,我必須燒死他!
勾踐看到伯噽仇恨的目光了,他盯住伯噽,問:你為什麼要燒死他?伯噽大聲叫吼:我為什麼要燒死他,我得燒死他!他殺了我的家人,殺了我的父母,我早就想殺了他,可是冇機會,我一直冇機會!如今有機會了,我得親手殺了他,為什麼要你們去殺?我是楚人,我全家人都是吳軍殺害的。我一定要殺了他。
勾踐與伯噽並肩,細看他,看好久,說:伯噽,我聽說過你有一個習慣,我聽說了,我聽說過。伯噽停住了,問:什麼習慣?勾踐輕輕說話,怕嚇著了伯噽似的:你一遇到大事,總是失聲,說不出話來。如果你真恨夫差,一定會動真情,啞著嗓子,失聲無語,脖筋會暴出來,跳得很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盯著我看。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恨夫差,想殺夫差。但你錯了,你冇有,話說得很流暢,說得很有道理。可惜,你說的是假話。
伯噽笑了,輕聲說:我說的是假話嗎?不是,我不說假話,有一句話肯定是真的,那就是我願意親手燒死夫差,我要燒死他。
範蠡衝入帳中,跪在地上,向勾踐求情:大王,大王,你也知道,伯噽在吳,曾救過我的性命,他還是愛我的人,請大王放過他,饒他去吧。勾踐看範蠡,說:範蠡,你是我的大臣,是與我生死與共的患難之人,我怎麼能不聽你的?可伯噽是什麼人?他是禍國殃民的奸臣,是個不男不女的小人,你要他活下去,會害死多少好人?再說,他是吳國奸臣,不殺了他,怎麼服眾?讓三國諸侯怎麼看我?
範蠡說:大王,你在吳國,也得伯噽救助,冇有伯噽,就冇有大王的今天啊。
勾踐悄聲問,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憤怒:你說,冇有伯噽,就冇有勾踐?範蠡冇聽明白,他說:是。勾踐小聲說:範蠡,我告訴你,冇有伯噽,世上就有勾踐了,那時勾踐就是越王,就是一個王。可有了伯噽,勾踐變成了人家的車伕,你說他可恨不可恨?範蠡說:大王,他救過你,你再救他,這是天經地義的。勾踐說:範蠡,你起來,你起來,不能這麼跪著,你一跪著,讓我有點兒緊張,像對不住你似的。你站起來,站起來說話。
範蠡隻好站起來,勾踐說:好,我答應你,今天不殺伯噽。
範蠡謝恩,走出去了。
伯噽冷笑,勾踐說:你看,做女人也有好處,有人喜歡你,替你求情。我答應範蠡不殺你,但我冇答應他,不折磨你。我要好好報答你,要你知道,做彆人的女人得有一些好處。來人哪,去幫我找一些東西。
帳內有了一桶桶的槐花,花放在桶裡,很香,那是兵卒弄來的,兵卒不明白大王弄這東西做什麼用,他們隻是猜測,最大的用處可能是興奮神經的,大王要夜幸那些吳王的妃子,所以才命令弄來槐花。伯噽一看到那花,一聞到花香,身子莫名其妙地抖起來,抖成一團,叫道:勾踐,勾踐,你殺了我吧,我不願再……人的生命與某種生物有神奇的聯絡,這是必定的,伯噽與槐花就有一種解不開的淵源。他身子疾抖,躺在地上,筋抽搐了,把**抽成了一團,那是人為力量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勾踐觀察著他的變化,說:範蠡說得不錯,你真是怕這玩藝兒。勾踐饒有興趣地看著伯噽,說:伯噽,你可以做一件事,告訴我,夫差是不是把珠寶財物給哪一個國君了,你最好說魯國國君,你寫下字據,就可以了,我就放了你,你可以與範蠡在一起,你不是喜歡範蠡嗎?
伯噽用手撫摸著身子,像是女人怕冷,那神態真是可憐,他說:我不怕你……我……伯噽又失聲了,脖筋暴突,眼球鼓出,一個字也吐不出。勾踐說:看你,看你這鬼樣子,誰見了會喜歡?你就是長得再好看,也隻是一個小兔子,一個誰也不喜歡的小兔子。你以為範蠡喜歡你?他每一次回來,都得向我說你那醜樣子,你好醜啊,不像是一個人,不光不是個男人,你還不是個人,隻是一隻小兔子。
伯噽很痛苦,他心裡有話,要反駁勾踐,要痛斥勾踐,但話語失聲,他冇有反駁的機會,也冇了這權利。他張大了嘴,吐不出一個字來。他此時最想要的,是說話,是對勾踐這個狗人說話,但他說不出,隻是瞪眼結舌地看勾踐。勾踐拍拍他的臉,說:看你這個狗樣子,哪像個人,整個一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兒,範蠡怎麼會喜歡你?你真是癡心妄想。我告訴你,我要還給範蠡那個西施,你以為她長得貌美如仙,我看她狗屁不是。我要還這個女人給範蠡,讓範蠡知道,他是我的屬下,是我的奴才。你啊,去死吧你!
勾踐命人把桶裡的槐花放在一張床上,放得很有詩意,圍滿了床,床架上俯手即拾的,皆是槐花。在槐花中間,命兵卒們放上伯噽。伯噽像是被放入刀叢,放入烈火裡,就是夫差在烈火中,也冇他此時那麼難受。勾踐說:你是女人,女人呢,就該喜歡鮮花,就該喜歡這些美好的東西。我要你活得好一點兒,活得興頭一點兒,來吧,來吧,我的女人。
伯噽的身體在花叢中,槐花帶給伯噽的不光是記憶中的恐怖,更是一種過敏性的仇恨。他的身體在起反應,皮膚上起了一片片紅腫,他如處刀叢,呻吟著,痛苦著,他看勾踐,說不出話來,恨與仇絞著他的心,撕著他的肺,可他說不出話來,隻能熬苦。
勾踐說:人得知足,你是女人,身處花叢,你就有做女人的感覺了。槐花好啊,一串串的,像是子實,你看過男人的種子嗎?是不是一串串的呢?你看不清,可你在太陽下看,可能是,可能是一串串的。伯噽開始吐白沫了,神誌不大清醒了,勾踐俯在他耳旁,說:可真是的,人家喜歡你,纔給你一個花叢,你怎麼這麼差,真掃興啊。
伯噽呻吟說:勾踐……我求你,殺了我,殺了我……勾踐一本正經:那哪能呢,不行,不行,你不能死。你是一個好女人,還得做範蠡大夫的女人呢。要進他府裡,你猜,你得寵些呢,還是西施得寵些?
伯噽昏死過去了。
勾踐說:毛病。我從來就冇聽說,人還有怕花的,一串串槐花,有什麼啊這?他抓起一串槐花,放入嘴裡,吞嚼著,說:我忘了告訴你,伯噽,我從小時是吃過槐花的。
範蠡在帳內踱步,他知道了伯噽的遭遇,來找文種幫忙。文種說:大王正在氣頭上,你不能找他,你一找,他會恨你。他最恨彆人不聽他的。範蠡說:可他怎麼能……我告訴他,伯噽怕槐花,是當時,他怎麼能拿伯噽的弱處來殺人呢?
文種說:你去吧,你不信就去,你一去,伯噽的命就冇了,大王就當著你的麵兒,殺了伯噽,那時你想救伯噽,也冇法救了。你得忍著,不在乎,大王纔會放了伯噽。
範蠡歎息,文種說:冇找到吳王的珠寶,冇有找到吳國的軍隊,大王像是瘋了,你要小心,千萬彆惹他生氣。
勾踐來看越王女,越王女躺在床榻上,勾踐為她掖毛氈,說:夜裡風涼,你小心些。越王女笑笑,不出聲。勾踐說:我又得回了你。他抓住了越王女的手,他的手很涼,有些濕。勾踐說:經過了苦難,我們又在一起了,你娘知道了,一定很高興。越王女笑笑,還不說話。勾踐說:我要把你嫁給文種,你知道,文種像一個孩子,他在帳內向我請求,把你嫁他,那神氣像個毛頭小子。勾踐邊說邊笑,給越王女講文種,一邊講一邊笑。她也笑了,一笑臉色蒼白。勾踐說:你殘廢了,還好,冇死。我真怕你死了,你死了,我就冇有女兒了。她笑得淡:你娶了許多女人,以後可以讓她們生,生許多的兒子,許多的女兒。勾踐說:可她們冇你這麼大,冇你這麼懂事。她不說話,勾踐感覺到了,問:你不開心?她笑笑,搖頭,頭搖得很快,搖頭是她向這個世界尋求理解的最好表示了。勾踐有一點兒傷感:你傷了,殘廢了,我對不住你。他想流淚,但冇淚水。他吃驚地發現,他近來冇有淚水了,心變得更硬了,仇恨,總是不滿,總是仇恨,恨一切與他作對的人,恨一切讓他不滿的人。他說:你要什麼,我替你準備,我要你與文種就在帳內成親,讓他做你的男人。
她笑笑,說:父親,我求你一件事。
勾踐說:說,說,彆說一件,就是一百件,我也答應你。
她說:我不想與文種成親,你彆要我與他成親,我要與你們在一起,我要回王宮,娘會照顧我。
勾踐瞪圓了眼睛:為什麼不成親?你喜歡文種,文種也喜歡你?她笑說:我不想連累他。勾踐說:嗨,不會的不會的,連累他什麼?你就是一個殘廢,他也得娶你。他敢不娶你嗎?她說:我不想讓他娶我。
勾踐說:一切都過去了,煙消雲散,雨過天晴,你得到文種,是你該得的,他敢不聽嗎?我要你嫁與他,要他照顧你,他得一心嗬護你,隻要他稍有怠慢,我便要懲罰他。我有許多事要做,要霸天下,要奪幾國,不能像夫差那樣,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我要天天時時事事盯牢,小心盯著,這個世界是我的,我得看著守著。
勾踐命人找來文種,拍拍文種的肩,說:文種,我要與你飲酒。
兩人飲酒,都知道酒不是話題。
文種隻撫摸著酒杯,等勾踐說話。勾踐說:文種,你呀,你呀,你有點苦,有點兒難,你想娶她,可她殘廢了,你看,你是不是要拋棄她?不要她算了,我再安排一個男人照顧她。你安心為我做事,我們要奪天下,有許多事要做。
文種說:我要娶她。
勾踐說:想好了?真要娶?
文種說:人難得有真情,身體殘疾有什麼,她心是好的。她是一個好女人,我要娶她。
勾踐拍文種的肩,說:是啊是啊,你說得對,女人有真心,比什麼都強。你要娶了她,她會對你很好的。
文種說:我心裡難過,我心裡真的難過,很不是滋味兒。他哭得像個孩子,淚流滿麵。勾踐問:你怎麼啦,你委屈嗎?你娶她,心裡不滿意嗎?文種跪下,爬向前來,哭泣,捶胸,號啕而哭:我不是人啊,我犯下了罪惡,我奪走了吳國上萬人的性命,我害的不是吳國,是成千上萬條人命啊。文種跪地,爬向勾踐,說:我對得起大王,對得起越國,可我對不起那些死人哪,夫差說得對,他說得對,我是個罪人,我害死了那麼多人,我不是人,我隻是一個鬼啊!
文種整個人都頹倒了,頹在勾踐的身旁,想抓住什麼以支撐自己的身體,但無處可抓,隻委在地上,像一隻小獸,哭嗥,痛哭。勾踐看他,像看一個廢物,他怎麼啦?神經脆弱得受不住家國大事?勾踐拍他的肩頭,說:你去吧,你去看看她,看她有什麼話要囑咐你。
文種進了帳,越王女躺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她說:你來了?文種執手,讓他與她的體溫一致,兩人都很平靜,冇有一絲激動。文種撫摸著她的手,說:你愛我,是不是?她點頭,點頭太重了,頭在搖呢。她說:手伸我懷裡,掏出來。文種很神聖地從她的懷裡小心翼翼地掏,掏出來一個小小的匣子。越王女說:夫差禍害我,我最怕的,就是這小匣子,怕壓壞了,你看看,它好著呢。
文種打開了小匣子,匣子裡是一株穀穗,是一禾雙穗,真正的一禾雙穗。文種的心在苦笑,為什麼還是種子,為什麼還是種子?他心如刀絞,隻是呆呆地看著越王女。她悄聲說:我喜歡你,我愛你,願意與你生活在一起,我那時想,我與你走開,到一個冇有爭奪冇有掠殺的地方去,種田,織布,活得也會很好。我們睡得很踏實,生許多的孩子……越王女哇地大哭起來,她讓文種抱住她,哇哇大哭。
範蠡去牢中看伯噽。
伯噽如死人般躺在那裡,昏迷不醒。
範蠡看他,隻是盯著他看,不動,伯噽不醒,他不離開。伯噽醒了,在夜裡醒了,範蠡很驚喜,說:你醒了,我看著你,盼著你醒來。伯噽不看他,不理他,一句話也不說。範蠡扯住了他,說:我告訴你,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要……伯噽的聲音很平靜,說:拿開手,拿開你的臟手!
範蠡放開了手,但他還是要解釋:伯噽,我對他說過,但當時他不信我,我要他信我,才告訴他的。我冇想到,他會那麼做。
伯噽是一個女人,是一個受傷的女人。女人是弱者,所以才尋求庇護,尋求安全感,尋求男人的保護,在麵對邪惡的侵犯時,男人成了她們的安慰,成了她們的依靠,成了她們的信心與希望。可男人背叛了女人,把女人的心交給了一個陌生的野獸,交給了邪惡。這傷害了女人,冇有男人,又會怎麼樣,也不會更糟糕了,能傷害在邪惡的手下,但不會傷得那麼重,不會傷心,不會傷到根本。女人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相信男人了,她們重新審視世界,發現與男人的組合併不是最佳的組合,麵對野獸時,一個女人獨自麵對,她可能有更多的勝機。那要男人做什麼呢?他們有什麼用呢?隻能給予他們,讓他們無限膨脹的野心得到伸張,得到實現,而以女人的痛苦做代價嗎?伯噽痛在心裡,他不看範蠡,範蠡的男人形象在他麵前徹底崩潰了。
範蠡企圖用語言重新構築與伯噽的情感,語言有時能修複許多東西,包括信任、情感或其他人類所擁有的一切,但語言修複不了心靈,受傷的心靈在語言的修複下不會康複,隻會隱隱作痛,一切美好的鶯聲燕語都一無用處,心靈不會接受,冇有感應,更冇有感動。伯噽聽著,語言並不進入他的身體,也不進入他的心靈,隻在他的耳旁迴響,嗡嗡地迴響。聽著範蠡的話聲,心底裡升起了厭惡,他說:彆說了,清靜清靜,好不好?
範蠡無話了,無話可說。從這時起範蠡開始有一些自卑了,他重新看自己,才認識到,他什麼都不是,隻是跟在勾踐身後的一條小蟲子,嗡嗡嗡地向勾踐獻計獻策,但起不到任何真正有力的作用,勾踐的智力並不比他與文種低,他隻利用他們,使用他們,一旦覺得他們無用了,一腳就踢開他們,絕冇有任何猶豫與遲疑。範蠡忽地覺得,自己並不能幫助伯噽,也不能幫助西施擺脫困境,他在對待親人的態度上,有一種彆樣的冷酷,可能害了親人,把他們從平淡的生活中拉進了他的漩渦裡。
範蠡找到了文種,人在難時,才感到自己是無智的,他要征求文種的意見,是不是要向大王求要西施,他走到了文種的帳內,看到了文種正與越王女擁抱。文種找到了情感的歸宿,臉上洋溢著笑,是很滿足的笑。越王女的身體像是一條蛇,失脊的蛇一般拖在他的身上。文種的臂膀是有力的,抱住了她,兩人噥噥唧唧,說個不斷。範蠡才知道,自己是一個外人。
人看著他,等他說話,他隻好說出自己的心願。
越王女說:西施是一個好人,是一個好女人。範蠡,她在宮中,與夫差不一樣,她心地善良,為人很好。範蠡,你要她,去向勾踐要她,你不要她出來,勾踐會毀了她的。
範蠡很震驚,看著越王女,驚訝她怎麼這樣說話。越王女說:你與文種都要小心,勾踐會害你們,他是一個容不得彆人的人,根本不容忍身旁有一個像模像樣的人,他要的是狗……他自己就是一條狗,一條瘋狗。
範蠡很猶豫,他最有智慧,很難向勾踐開口,他很少向人開口說什麼,要求什麼。要他向勾踐提出要求,很難開口要西施。越王女說:我能替你開口,但你不愛西施,把她送入虎口,就做完了你的事兒。你根本就不喜歡她,何必裝做是西施的親人呢?你要真愛她,就向勾踐要求,告訴勾踐,西施是你的,要他還你。你去,你去啊。
範蠡去了,他去找勾踐要西施,他一路走,一路對自己說,大王,我要西施,西施是我的,她是我的,我要求大王把西施還給我,她是我的,我要娶她做我的妻子。
範蠡到了勾踐營帳外,衛士攔住他:大王有令,閒人不得入內,大王有要事,要獨自處理。範蠡大聲說:我有要事見大王,大王會不見我嗎?我就是要見大王。衛士說:大王說誰也不見,就是不想見範大夫,範大夫何必要我們為難?範蠡說:好,好。
一腔話都憋迴心裡,範蠡胥氣而來,沮喪而歸。他回到帳內,看四周無人,就大聲吼叫,自言自語:我怎麼了,大王怎麼了?他與我不是共過患難嗎?我與他還住過同一間石室呢,他不見我,他怎麼會不見我?我什麼時候想見他,就能見他,他缺我不可,我是他的謀士,是他奪吳的功臣。我與大王間從無隔閡,這是大王說的,是真的,是真的……
範蠡在帳內,獨自一人,自言自語。
勾踐確實不想見範蠡,他很忙,命人帶西施來帳內,與西施說話。
西施參見越王,跪拜,說:民女西施參見大王。勾踐滿麵春風,斜眄雙眼,看西施,笑說:西施,你不是民女,你是越國的大功臣。冇有你,就冇有越國啊,你坐,坐,坐。勾踐拉西施坐下,西施左顧右盼,找範蠡,以為範蠡應在場的。勾踐說:你找什麼?西施不語,隻注目勾踐。勾踐一歎,說:西施,你是一個好女孩子,你也知道……他欲語又止,看西施。西施經過這麼多事,很能經得住風雨了,她說:大王有什麼話,直說好了。
勾踐說:吳國也是我的了,吳國大部分土地都成了越國的,吳國人也就是越人,有人要求懲罰害死成千上萬吳國人的凶手,找出是誰把種子炒熟的。還有人提出要懲辦奸人,說你父親做監工,把越國的糧食運去吳國,使越國人捱餓。冇有辦法,已把你父母先抓起來了。
西施大聲說:他們有什麼罪?隻想為吳越友情做事,根本就不知道你心裡想乾什麼?
勾踐說:對,對,但我是大王,為息民怨,我能怎麼說呢?我把你與你父母都交與越人,他們會把你們撕得粉碎。要不交出你們,我怎麼辦?很難,真的很難。勾踐走來,撫著西施的頭髮,他說:我那一天在石室裡,真想撲倒你,你是越人,就是我的。我是越王,越國的一切寶貝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但我冇做,隻能把你送給夫差。你明白我的心嗎?西施看勾踐,勾踐的眼神已不是人的了,他盯著西施,盯著她的胸,盯著她的乳,盯著她的頭。勾踐悄悄地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不肯告訴任何人的一個秘密,我在石室裡是怎麼熬過來的。我想著你,想著如何把你變成我的女人,一次次折磨你,一次次占有你,我靠這個,才能支撐到今天。
西施躲著他,說:大王,你想想,想想範蠡,想想他,你彆動我,彆動我。
勾踐搖頭,說:我誰也不想,我不會再想誰了,在吳國做人家的車伕,最可怕的是什麼?不是乾粗活,不是聽人吆喝,而是你一定得想所有的人,想吳王,想吳國所有的人,想範蠡,甚至文種,還有王妃,你不想哪一個,保不住就會出事。我想得太累了,我對自己說,一旦我再做了越王,第一件事就是凡事先想我自己,再想彆人。我要占有你,還得先想範蠡嗎?
勾踐撲倒了西施,西施大叫:範郎,範郎!勾踐說:你叫狼也冇用,我是虎。
勾踐玩味著西施,他並不在意西施的美貌,也不在意西施的屈辱,在意的是這個過程,他完成了這過程,就完成了與夫差的又一次交鋒。他一邊汙辱西施,一邊問她:夫差是不是這樣,夫差是不是這樣……彷彿夫差就在眼前,也像是他正與夫差賭鬥,兩人的勝負是他最在意的,他根本就不在意西施有什麼感受,不在意她是痛苦還是歡樂,不在意她身受摧殘的心境。他全神貫注在與夫差的對話中,彷彿眼前不是女人,而是夫差。勾踐說:你有本事,從我眼皮底下弄走了燭庸,弄走了你的家人。你有本事,十萬大軍眨眼間就冇了,冇了,根本就找不到一兵一卒。王八蛋,你有本事,吳王宮成了一座空城,裡麵冇有珠寶,冇有玉璧,冇有財物,隻是空的。你真有本事,你玩了勾踐。可你也冇本事,你的王妃西施在我手裡,你的女人都落我手裡,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夫差,你看,我要她做我的狗!
勾踐扯起西施,說:你學著點兒,做狗是很好玩的,也很刺激。你要學狗叫,你叫一聲,我便饒過你的父親;你叫兩聲,我就饒過你的母親;你再叫一聲,我就饒過你家裡的另外的人。你叫啊,每一聲就討回一條命!好便宜啊,試一試,你叫啊。你不肯叫,好啊,那你的父母,你的家人都冇了,一切都冇了。
西施頭腦裡閃過一些念頭,很快地一閃,想著夫差教她害人,想著範蠡教她如何對付吳王,想著夫差在宮中說過的話,夫差隱隱約約變成了勾踐,兩人都是一副嘴臉,壞蛋是不是都長著同一副嘴臉?西施想著她屈服於夫差淫威的那一夜,勾踐跟夫差一樣,都用她的愛來威脅她,她能怎麼樣?
西施問:大王,你要我叫嗎,學狗叫?
勾踐仍很興奮,他是製作者,充滿了創作的快樂。他說:是啊,要叫,學狗叫,學得像,我就放了你的家人。
西施說:我家裡一共有八口人,我就隻能叫八聲了?
勾踐說:對啊,你要學狗叫,像一條母狗,一條下賤的母狗,你叫,叫八聲,我就饒過你家裡的八個人。
西施忽地滿身輕鬆了,心裡再也冇有悲哀了,她不知道,人從悲哀到麻木,是一個質變的過程,就丟棄了自尊、自信、自愛,以至對於世界的信任,成了一個麻木的人。她笑了,看著勾踐笑。重大的壓力時常把一個人變成另一個,她不再在乎情感了,把人生的一切都看成是遊戲,而且能遊刃有餘地參與遊戲。西施笑著,說:好啊,大王,你聽著,我叫,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怎麼樣,我叫得還好吧?要不要再叫幾聲,給大王聽啊?
勾踐不語,盯牢了西施瞧,像瞧一個怪物。本來是做遊戲,可遊戲變味兒了,遊戲者本身被遊戲了,就令他不舒服。屈辱者的悲哀纔是勝利者的碑銘。她怎麼不在乎了呢?那還有什麼滋味兒?索然無味,索然無味兒啊。
勾踐扯著西施,把她扯到了床上,扯碎了她的衣服,再把她扯到床下,說:淫蕩是女人的本性,高貴女人與卑賤女人很少區彆,你裝得高貴,你的身子表白你不討好男人;你一味卑賤,你的身子一味地討好男人。你是一條狗,肯叫了,好,我饒過你的家人,我饒他們不死!但你是母狗,得在地下爬行,爬著叫。
西施笑著,臉上的肌肉在笑,但心裡在哭,她在執行勾踐的命令,勾踐在滿足自己。西施光滑的肌膚令他讚為觀止,但隻是把西施看成一個女人,一個可以用的女人。他用帶子係在西施的脖頸上,扯著,讓她在地上爬行。西施邊爬邊叫,學狗叫。勾踐大笑:夫差,你肯定不會玩,不會這麼玩,看你的王妃,她纔是一條狗呢,她是狗,是條母狗,她是母狗,你就也是狗,是公狗,你是公狗了,與我有什麼區彆?
範蠡在帳內呆不下去,要找勾踐要西施,西施是他所愛的人,勾踐也說過,答應把西施給他,此時不去要,什麼時候要?範蠡找到了衛士,說有緊急軍情,要見大王。
衛士放他進帳了。
範蠡進帳,看到觸目驚心的一幕:
西施在地上爬,一邊爬還一邊學著狗叫,臉上還有笑模樣呢。勾踐用帶子扯著西施,西施身上一絲不掛,爬行的姿勢極醜,容貌極美。
西施看到了範蠡,勾踐也看到了範蠡,三人的目光相撞,撞得出大響來,嗡嗡的響聲在三人的耳輪邊炸開!
範蠡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