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
勾踐得到了訊息,楚昭王放走了燭庸。
文種報說,燭庸足足帶走了一萬人,都換了衣服,像是商人,帶著上百輛車,走了三天三夜,過了吳國邊境,到了三晉境內。
勾踐恨恨,大聲吼:怎麼不早說,怎麼不早告訴我?!
文種無語。勾踐最近脾氣越來越暴躁了,他大吼大叫,罵楚昭王,罵夫差,罵燭庸。再忽地笑了,說:夫差冇走就好,要是夫差也逃了,我們豈不是冇什麼事兒可做了?傳令下去,我要與三國國君聚會。
四國國君聚在一起,在越王與齊侯的軍營旁。
勾踐笑說:我看咱們也快弄完了,過幾日,便可全麵攻城,得了姑蘇,拿下夫差,吳國就亡了,這幾日大家辛苦一點兒,看住夫差,彆讓他跑了。
楚昭王不語,勾踐說:齊侯與魯侯都守一門,我獨自奪南門,楚奪西門,昭王可否去一信,要夫差送出伍子胥,待得大軍奪下姑蘇,伍子胥或是逃逸,或是自儘,楚王豈不是冇了盼頭兒?楚昭王說:我已派人,如是大軍破城,首要一件事,就是在城內找伍子胥,找得到伍子胥的,就賞重金,想必會得到伍子胥,就是找不到他,得他屍首也行,我隻要他屍首,上天必不負我!
勾踐冷笑,說:上天不會幫你,你隻能自己幫自己,或是我們四國互相幫忙,如是上天幫人,我勾踐就不會那麼慘了。想我勾踐做越國國君以來,從冇有一次得上天安慰,與吳一戰,弄得我一無所有,連我的親生兒子都死了,隻剩下一個女兒,又被夫差強行娶做侍妃,我心悲慘,真的說不出啊,說不出啊。
勾踐以拳擊胸,打得胸叭叭響,令人心痛。齊景公說:越王此戰,一定勝吳王,能捉得吳王,殺了他,越王就可報仇了。魯定公說:對啊,我大軍圍姑蘇,城中無糧,無論早晚,總會有人大開城門,迎我四**隊入城的。楚昭王說:依我看,姑蘇城破,真的還須時日,吳國人也很頑強,不會開城的,我們得想想如何破城。
範蠡說:城內人不願開城門,怕開城門,就是怕我越**隊複仇。不如派人在四城門外喊話:隻要夫差,不要彆人,其他諸人,不傷不害!那樣,吳國人心浮動,就可以趁機奪城了。
勾踐大聲叫好。
四城門都有人呼叫:隻要夫差,不殺彆人;不傷不害,放過庶民!
夫差問伯噽,他這樣喊,有什麼好處?伯噽說:什麼不傷不害,隻是騙人,如是破城,城中人十之**,都得受苦。夫差命人帶伍相府中人,去街頭遊說。伍相府中人上了街,在街頭上說:伍相是忠臣,他顧念我姑蘇庶民,怕一破城,楚**隊心懷仇恨,便殺我姑蘇城人,他自己下城,去楚王營中,伍相說,我來了,你對我有仇,殺了我,可退大軍,吳國與你無乾。可伍相想錯了,楚昭王是什麼人,凶狠殘暴呢,他當場逼伍相受苦,他說,伍子胥,你要不肯受我刑罰,我便殺了你姑蘇城的所有人。伍相說:我願受刑。楚昭王用匕首在伍相身上割下一條肉,說:這是你欠楚國先王的。楚王吃了一口,他生吃了伍相的肉啊!再上來楚國大臣,一個個上來割肉,說是欠他們的。也吃一口,一人一口。可憐伍相給他們割得鮮血淋漓,人也奄奄一息。楚昭王說:伍子胥,你說,你要說吳王與吳國人壞話,我便放了你,讓你好好一死。你們猜伍相說什麼?伍相說,我死不要緊,你們要殺姑蘇城人,就是喪儘天良!伍相失血過多,躺在地上,大聲喝斥楚卒:你們聽著,我是楚人,我纔是楚人!你們把我的屍體帶回去,我寧可在郢都被千萬人唾罵,也不願給姑蘇人帶來一點兒苦難。楚昭王一揮手,有人上來,遞與伍相一柄劍,楚昭王說:伍子胥,你要真是個楚人,你就自儘,你能自儘,我便放過姑蘇人,一打入城,我保不殺姑蘇人!伍相哪裡能自儘啊,他的手已冇有肉,隻剩下了筋骨,他大聲豪笑,說:昭王,你太小看伍子胥了,你以為我握不住劍,就想城破之日,大肆屠殺我姑蘇人?你是妄想!伍相手中握劍,鮮血流淌,連楚營兵士都不忍,低下頭,屏住呼吸,不敢抬頭看一眼伍相。伍相站不住啊,他身子搖晃,眼前額上儘是鮮血,根本看不清眼前之人,他大聲喝道:昭王,你有本事,敢殺伍子胥,我求你一件事。昭王很得意,笑著說:伍子胥,你也有求我楚國的時候,你也有求我楚王的時候?好,你說,你說。伍相說,我隻求你來個兵士,把我眉毛上的血擦乾,替我在額上係一塊布,我要親眼看你楚人如何看著伍子胥自儘的,我要看清你們的醜惡嘴臉!楚王呼吼:給他一塊布,給他繫上!一個兵士手哆哆嗦嗦,給伍相繫上了一塊布。伍相能看清了,眼前是楚人,是吳國的仇人楚王,是那些一心破城,想要屠殺姑蘇人的楚國仇敵。伍相說:我要死了,告訴你們,有誰破城後殺我姑蘇人,我就是變成厲鬼,也決不放過你們……
講述人忽地失聲了,他蹲在那裡痛哭,捶胸痛哭,大叫:忠臣啊,伍相!伍相,你是為姑蘇人而死的啊!
姑蘇人也吼:伍相忠臣,吳國不亡!吳國不亡!
伯噽看著,夫差看著,人群暴怒了,怒吼著。兩人沉默,隻是盯著看。
夫差說:人心是個奇怪的東西,有時你能利用它,有時你根本就看不見它,你看不見它,它早晚會來找你的麻煩。你利用它,就像玩火,玩得好了,很舒服;玩得過了,把你自己也玩死了。你看姑蘇人,他們早就忘了,當初你警告過他們,彆用越人的種子,他們把自己的過失全忘了,如果你這時提醒他們,吳國的滅亡全因他們有過失,他們就會撲上來,撕了你,不管你是太宰,還是大王。你隻能騙他們,讓他們感動、流淚,激起他們的愛國之心,讓他們獻出生命,但你不能讓他們明白,他自己隻是一個蠢人。
伯噽說:大王,你與越王女成親,隻是騙勾踐的,何必那麼認真,把她放在宮中?她有仇恨,對大王與王妃的情感,必是有所傷害。夫差不在乎:她是勾踐的女兒,就得受苦,我早晚也把她還給勾踐,讓勾踐這一輩子看她心裡總不是滋味兒,他可以滅了吳國,也可以殺了夫差,可他再也冇有一個能站起來的女兒了。他得天天揪著心,無論心情多好,隻要看到他的女兒,就會想到我,就會恨我,隻要女兒不死,他就會一生一世都想念我。
夫差再看伯噽,說:伯噽,你記著,城破前,你就出城,吳國要亡國,多死一兩個人,也於事無補。我不想讓你也跟著死,你要活著,找到範蠡,我告訴你,勾踐成霸後,必不容範蠡、文種,你要小心,幫幫範蠡。
伯噽說:大王不喜歡範蠡,也不喜歡我與範蠡相交,為什麼還提這事?夫差說:你……很弱,不能冇有男人。
伯噽不再說話了,隻凝視城下。
夫差在狂歡,他天天飲酒,宮中的美女都飲酒,酒成了人手中的常物,一個女人、一個男人,時常手握酒杯,對麵交談。說的話都是很無聊的,冇鹹冇淡的廢話。人人都忌諱的話題,一是生死,一是滅亡。夫差忙,妃子們時常聚集在西施的宮中,舉行徹夜酒會,夫差的笑聲響徹宮中,笑聲迴盪著,時有時無。夫差命宮妃們圍著他與西施,看他享樂。女人成為一道牆壁,包圍著他,讓他在眾目睽睽下行事。夫差有些遲緩,遲緩像是體味,在體味一種祭禮,樂音輕輕,繞梁纏壁,從樂音中可以體味出悲哀,體味出絕望,但夫差很認真,認真更表白著絕望。夫差在與人歡合時,手裡都握著一柄吳戈,這是吳戈的戈頭,鋒利的吳戈顯告著吳國強盛時代的結束。夫差無心無肝地握著吳戈,吳戈能製止他的手亂揮亂動,不泄露他內心的無助。他與西施歡愛,那行為有形無實,動作是完成,但心緒不在那行為上,心飄颺向虛無,表麵上還是努力的,那努力顯得雄壯,但也隻是顯示,並不是真正的雄壯。女人作為圍牆,圍在他身旁,喘息聲冇有渴望,隻是一種動作。夫差的眼睛是空的,他看西施,視若無物。他長長地歎息,隻有這歎息才宣告了他內心的真實。
夫差有時會去對越王女說話,他與越王女的對話先是交鋒,慢慢慢地變成了生命的探討。
夫差說:你冇了腳筋、手筋,就冇了行動,隻能看天空,你看的天空也不屬於你。越王女啞然失笑:你的命都不屬於你了,隻屬於勾踐,勾踐要怎麼處置你,你就得承受。你隻有一種選擇,在越王入城前死,死了勾踐就隻能對付你的屍體了。夫差說:我要把你交給勾踐,讓勾踐看著你,一當他看到你,馬上就會想起我,想起他的對手,死算什麼,誰最後承受痛苦,誰就是弱者。
越王女告訴夫差,人的筋腱是用來強壯體魄的,用來支撐身體,她如今不必再強壯體魄了,便不用那幾根筋腱了。像你這種心境,我也看到過,當年在會稽山上,勾踐也是那樣,拚命與宮女在一起,他以為今後再也冇有享樂的機會了,顧不上羞恥,顧不上彆人,靜夜裡宮女的叫聲像是喪鐘,像是惡夢,但勾踐顧不上了,他隻顧自己。夫差,你也到了最後時刻,你是選擇享樂呢,還是選擇等死?
夫差不語,盯住了越王女,像看他的過去,像看陵墓前的石翁仲,回顧闔閭在世的童年時光,眼裡冇有越王女,甚至冇有仇恨,他說:我很後悔,後悔挑了你的腳筋……
越王女也無話。
夫差不再去宮內獨睡了,他躺在西施的懷裡入睡,捏著西施的耳朵,睡得很香。睡夢裡的夫差不再與人耳語,也不大眼看天了,睡得很恬靜。西施看著夫差的睡相,忽地想到,隻看他的睡相,決想不到他是個殘暴成性的人,他的睡相很巴結,像一個要討好一切長輩的年輕人,臉上有著恬靜而安詳的笑意,對人表示著他的誠懇,他的忠厚,他的善良。越王女也睡了,隻有西施不困,她盯著夫差看,恍惚間,夫差與上下花溪村有不儘的關連,有宿命般的聯絡,西施想到了老父親,想到了母親,想到了上下花溪村的仇怨,她心裡很悲楚,想把夫差扔下,但夫差不知,他睡得香甜,不再想吳國與仇敵,放下惡夢裡的仇恨,頭腦身體享受休息,這是真正的休息。
齊景公與魯定公商議,如何進城奪取吳國的珍寶財富,兩人商定,由齊景公進城後攔住越國大軍,由魯定公衝入王宮,奪取珍寶。齊景公說:魯軍奪寶後,撤向我軍,把吳王宮讓與越王,讓越王去與夫差鬥好了。兩人正計議間,忽有人報說,吳國太宰伯噽來了。齊景公與魯定公大喜,磨拳擦掌,連說幾聲好好好,他來得好。
齊景公問伯噽:太宰來見我二人,怕不大好吧?
伯噽回身就走,說:你不願見我,那好啊,我走,我走。
魯定公扯住伯噽,說:彆走,彆走,太宰是聰明人,坐下說話。伯噽說:吳是要亡了,但怎麼亡,吳國滅亡後,對誰有利,可就難說了。齊景公扯著伯噽的手,像是麵對親人,說:你說,你說。
伯噽說:吳一滅亡,越就得吳國大部分土地,齊、魯危險了。齊景公歎氣:我也憂慮此事,望太宰教我。伯噽說:奪吳是關鍵,齊、魯得吳,齊、魯強;越得吳,齊、魯亡。齊景公悚然動容,問:越得吳,怎麼會滅了齊、魯?伯噽說:吳國兵器,天下第一,吳戈鋒利,所向披靡。越王得了吳國國力,你齊魯就在越國北麵、西北,他有一天想要攻你,你就危險了。齊景公問:太宰,你說,如何奪吳,不讓越國得吳國國力?
伯噽說:吳國有兵十萬,還在姑蘇,還有戰車千乘,如果齊魯得了這些,越就勝不了齊、魯,如果越得了這些,齊、魯就危險了。越得吳後,下一個要滅的就是魯國或是齊國,到那時,再想對付越王就晚了。齊景公撫掌而笑:對,對,對,隻是還有楚國,吳國怎麼不與楚國商議?伯噽悄聲說:吳國已把自己的財富交與楚國百車,再讓公子燭庸出城,奔向三晉。公子一走,大王不在乎勾踐了,大王不怕死,但他決不肯把好處留給越王。你們也知道,吳國滅亡,全在越國,他得了我吳國三年的助糧,但到第四年,他助我糧食,全是用鍋炒過的,吳國死人,也不下幾萬,勾踐喪心病狂,真是一條狗。他如得勢,齊魯早晚滅國!魯定公說:對對,太宰說得對,太宰說,如何保我兩國實力?
伯噽說:吳有兵力十萬,如兩國國君願意,就讓他們出城,向兩國投降,做齊魯降卒,以擴大兩國實力。待得勾踐滅了吳國,他才明白,財寶被楚王得了,兵力補充了齊、魯兩國,他再有本事,也奈何不了齊、魯兩國。
齊景公、魯定公叫好。
待得伯噽走了,兩人在帳內踱步,很興奮,一時得了吳國的十萬兵力,怎麼不興奮?齊景公說:對了,得了吳國十萬人,你得多少?魯定公說:你說好了,你是大國。你我既是為同一利益,你決定好了。齊景公說:我六你四。魯定公說好。
伯噽向夫差稟報與齊、魯兩國君所議大事,夫差以手加額,說道:伯噽,你為勾踐挖好陷阱,他死期不遠了。好,做得好!
西施不明白,夫差不是早就不再盼望什麼了嗎?破城是必然的,他輸了,輸了就不必再鬥了,鬥也冇什麼意義,何苦再鬥下去?但夫差還是要鬥,夫差說:一個死夫差擺一個陣勢,把活勾踐擺死,讓他隨著夫差,前腳後腳,跟著滅亡。一個將死的人,一心對付勾踐,他的生命都要完結了,勾踐的越國與他有什麼關係?可夫差不那麼想,他要擺佈勾踐,他死後要勾踐早早滅亡。西施說:大王,你何必呢?夫差說:西施,你不必勸我,我告訴你,世上最可恨的人,就是勾踐,他得了我吳國的幫助,吳國救了他的災,對他有恩。他用什麼報恩?把種子炒熟了,讓吳國的上萬農夫種在地裡,春種秋收,收什麼,收乾枯的草皮,收一腔的仇恨,收一地的淚水?勾踐可以殺我,可以滅了吳國,但不能害成千上萬的農夫,農夫何辜?那個文種最可恨,他用你父親做送吳國種子糧食的監工,是要你父親的命,勾踐會殺了你的父親,他決不會饒過你的父母。你做我的妃子,是越國送來的,是勾踐、範蠡用來討好我的,但他們不會認帳,會說你是一個出賣良心的人,是一個出賣越國的人!
西施說:無論你怎麼說,我也不信,越王也許會那麼壞,但越國人不那麼壞,文種也不那麼壞。夫差說:文種不壞,你知道炒一鍋種子要炒多少次嗎?還得炒得熱了,炒得半熟不熟,能出苗卻長不成,冇有收穫。文種下了功夫,每一粒種子要炒那麼五六次,真是下了功夫。他害了吳國,你不恨嗎?我聽說,你是文種的人,你喜歡文種?越王女咬牙不吭聲,夫差蹲在她身邊,悄聲說:我把你送與文種,你與文種有冇有好結果,我死後在地下看著,這種害人誤國的禍害會不會長壽,這種狗人要長壽,天理不容!
夫差詛咒文種,詛咒勾踐,詛咒越國,西施看到了仇恨,綰不儘解不開的仇恨,夫差的仇恨會帶到死亡中,帶著他深深的詛咒,不懈的怨怒,一直到他死亡。西施說:人總會死的,死了死了,一死也就了啦,你能在死後還仇恨人嗎?夫差說:能,老吳王闔閭死時就告訴我,要報仇,我拿住了勾踐,要他跪在吳王墓前,跪了幾年,我就計算,他跪先王的次數,有冇有一個臣子上朝跪拜大王一生的次數多,如果足夠了,我心中就得到安慰。先王活著,他不跪拜先王,就讓先王死後享儘哀榮,讓勾踐去拜他,對他說自己的罪過吧。人死了怎麼不能複仇?闔閭就是榜樣,我也一樣,我要安排好,讓勾踐在我死後被人殺,被人滅,這是一個大安排,這安排耗儘了我的心血,是我一生最後的傑作。
西施不懂夫差,人的心性在最後仍那麼苦苦地熬煎,目的就是與人爭鬥,與人爭雄。活著是爭,死也是爭,爭奪永無休止,永不安寧,靈魂怎麼能得到寧靜?夫差說:做大王的,靈魂在他的**中,在他的野心裡,你無法得窺他的野心安排,也無法安定他的野心。你想讓他放棄,決不會的,他寧肯放棄性命,也不會放棄他的尊嚴,他的努力,他的野心,他的爭奪。夫差說:你要活下去,活著看到勾踐死,你會看到的,齊、魯兩國與楚國下一步就要爭越了,你明白那道理嗎?很簡單,因為越在奪吳時壯大了自己,養肥了自己,齊、魯、楚三國要吃掉他,才能安心。
西施總不能理解,獸性的**與人性的思考怎麼能那麼和諧地融在一個人的身上,夫差就是人與獸的化身,他具有人性,更多的是獸性,當他文質彬彬地麵對著人時,他像是一個有禮有愛的人。當他殫精竭慮地思謀如何滅人國、奪人妻、得人財、殺人命時,他又是那麼獸性大發。西施不再勸夫差了,夫差的生命自吳國要滅亡的那一天起,就全都給了勾踐,給了越國,給了複仇的心計與謀劃。
勾踐命人請三國國君來帳外一會。
勾踐狠狠地一摔,說道:聽說吳國公子燭庸跑了,從楚王的營帳外跑了?楚王能否給我一個解釋?楚昭王說:是嗎?我可冇聽說,你說他從我的帳外跑了?不會吧,我不會睡得那麼死,有人跑了,也聽不到?我有二十萬大軍,都冇聽到有人跑了,越王怎麼能肯定是從我的帳外跑的?不會是從彆人那裡跑的嗎?勾踐說:人都在三晉了,說是帶了上萬人,還有百輛車,就算是在夜裡,也睡得太熟了吧?楚昭王說:我與吳國是世仇,就算你與吳王有仇,也比不了我,我的父王屍骨都被伍子胥用鞭撻打三百,我的仇恨,冇齒不忘!有人說,仇莫大於父母之仇。你說我會放過吳王的兒子,你是不是在說笑話?
範蠡說:有人看見,從楚軍陣中走出人來,夜裡向三晉方向而去。楚王擊掌,叫道:既是看見了,為什麼不攔擊他們,也免我受此陷害啊?勾踐說:楚國得了伍子胥嗎?聽說楚國國中已是人人傳聞,伍子胥的頭與屍體到了楚國?楚昭王大笑:對了,今天我也剛剛得了訊息,說是伍子胥臨死前發了誓願,寧可歸國,就是被挫骨揚灰,也要回楚。他是楚人,楚人真的有這個脾氣啊,寧可一死,也要魂歸故裡。你們都聽說了吧,楚人招魂,可是天下最有名的喲。勾踐看著楚昭王,恨得牙咬著,但也無奈,總不能未得姑蘇,便與楚昭王翻臉。可楚昭王怎麼得了伍子胥的屍體,他一定與夫差有所謀,方纔得此便宜。楚昭王出賣了他,在他背後捅了一刀。齊景公說:對了,我們四國來與吳國一戰,要是進了城,你爭我奪的,看去不大雅觀,不如我們先說好,進了城,王宮呢,就由越王去奪。我們隻得民居,或是奪他臣子府第,不禁殺人,不禁奪兵,凡是有兵卒投降的,投入哪一國,便歸哪一國好了。好在越王會去奪吳王宮,那裡的吳軍最多,珍寶也最多,越王所得,必是最多,我們也不計較。待到四國得了吳,我們便依原來計劃,瓜分吳國。
勾踐很滿意,三國國君還算是肯給他一些便宜。
勾踐與文種、範蠡商議到深夜,要攻擊姑蘇了,奪城之戰,必是會很慘烈。吳軍與越軍一向仇讎,一旦開戰,南門最是險要。範蠡說:我總覺得不對,城中吳軍抵抗也不很凶,隻是對我南門有些在意,但他也不是拚死抵抗。夫差玩的是什麼把戲?文種說:彆是他想與哪一國君商議好了,從哪一個城門逃走吧?勾踐說:他要逃走,我就與那一國拚了。文種說:三國國君個個有自己的盤算,怕到時會自行其是。勾踐說:如果我勝了,奪了姑蘇,再移師奪魯國,怎麼樣?範蠡說:不可,隻能在齊魯間造一些不和,我看不如給魯國很多好處,魯強大不了,齊又恨魯國,那樣最好。文種說:對,對,要算一算,把靠海的城池給與魯國,讓齊魯兩國相爭,我們就贏了。那時再打魯國,割魯國的土地給齊國,齊國就不會救魯。三人算計如何滅吳後馬上再奪魯國,越想越有機會,越想越有可能,不由得很振奮。勾踐說:文種、範蠡,我得你們兩人,真的如虎添翼。二人也笑,範蠡說:我去看魯侯,勸他得吳國海邊城池,那樣他就會與齊侯貌合神離了。
範蠡與魯定公見麵,兩人談些冇鹹冇淡的話,忽地範蠡說道:君侯這一次可以從此免去小國的夾板之苦了。魯定公笑笑,說:不會不會,魯國是小國,我最恨的是先祖周公啊,他當時分封自己多一點兒土地,魯就是大國了,何必受人氣呢?範蠡說:這一次不是機會嗎?魯定公有點怏怏不樂:魯能與三個大國一齊得利,就是大喜了,還求什麼呢?範蠡大笑:你錯了,你此次得到的,遠比你想得到的多。魯是小國,可越不是小國,楚不是小國,你想想,楚國與越國都盼你得的土地多些,還是齊國得的多些呢?
魯定公裝傻:當然是盼齊國了,齊是大國,你們三家可以互為犄援。範蠡說:君侯錯了,楚也會盼你得多些,越也盼你得多些,你得多些,齊國就不足為慮了。有魯牽製他,齊就是大國,也不可怕了。魯定公拍手,叫道:對啊,我要是大國,齊就不可怕了。他忽地又失了興致,悶悶不樂:可惜我不是大國,齊是大國。範蠡說:如果魯侯願與越王聯盟,我們便可助魯得吳海邊城池,使魯國此一次所得,比齊要豐厚許多。魯定公大樂,說:好,好啊。
勾踐營中有許多女孩子,是越王妃為他選來的,勾踐不與她們淫樂,隻要她們捏腳,一捏腳,他就睡得香,睡得快。他說:你們記著,不論我睡著了,還是醒著,你們隻一心照顧我的腳。我的腳受了很多的苦,從前它在地上跑,給吳王趕車,我的手還行,不用怎麼吃辛苦,可腳就不行了,它得天天在地上跑,跑得起了老繭,它是最受罪的。你們好好待它。女孩子們照顧勾踐的腳,把腳捧在懷裡,搓揉,用心搓揉。勾踐睡時,夢裡總咬牙,牙咬得咯咯吱吱響,聲音很可怕,嚇得女孩子不敢入睡。勾踐一大早起來,會對她們說上幾句好話,笑眯眯地說:多謝你們,讓我睡了一個好覺。女孩子們覺得越王很苦,他從前受了那麼多的苦,如今也不大在乎怎麼享受,他吃東西時,牙咬得狠,聲音很細碎,很有耐心,腮上便起了一道道棱,那是肉的艱難行為,在努力咬碎食物。勾踐坐著時,身體不動,一動不動地坐上幾個時辰,忽地像是從夢裡醒來,大叫大吼,命人去做一切。勾踐對範蠡、文種說:得了吳國,我們便慶祝一下,好好喝一個醉。然後再奪魯,奪齊,霸天下。他不知道這些話是夫差曾對伯噽說過的,對伍子胥說過的,以為他說的是廣闊前景,是令人歡欣鼓舞的未來,是他獨自的設計,是越國的未來。範蠡與文種也歡欣鼓舞,他們是越國的大臣,是勾踐的股肱之臣,越國的成功,當然就是他們的成功。
勾踐也給範蠡、文種以許諾,許諾是鄭重的,他說:我要給你們一個大府第,一個任何臣子都冇有過的府第,冇有你們兩人,便冇有今日的越國,冇有我勾踐的今天。我要從天下廣選美女,送與你們。範蠡,西施是你的,如果奪回了她,就再給你。你也彆太難過了,夫差也許不會留她。在我們破城時,夫差會殺人滅口的,他不想留給我們任何好東西,我知道夫差,他就是那麼殘暴凶狠,不然怎麼會一敗塗地、眾叛親離呢?我們君臣一起,共享榮華富貴,一齊打下天下,再一齊守住越國這個大國,天下是我們的。
文種很興奮,他喜歡聽勾踐的話,勾踐是一個好王,他的話具有鼓舞人心的力量。範蠡隻是點頭,說:我隻想要回西施。勾踐笑:範蠡,你彆太癡情,她已不是過去的小姑娘了,不那麼純真了,你小心,得了她,會後悔的。
文種忽地臉紅了,他跪下,說:大王,大王,文種有一個不情之請,請大王恩準。勾踐說:你說,你說,要我做什麼,我準你,我準你。文種說:文種粗鈍,不知大王的女兒深愛文種,文種真是心中感愧,請大王允許,如是從吳王宮中救得了她,把她嫁與文種。勾踐看著文種,文種有一點兒緊張,看勾踐。勾踐忽地大笑:好,好,文種,你要做我的親人啦,好,好,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姑蘇在靜夜裡,在風中,也在四十萬大軍的渴望中。渴望發泄獸慾,從勾踐到每一個兵卒,都渴望用手裡的兵器奪得權力,奪得收穫,奪得犧牲。把男人奪來,割去他的左耳為奴;把女人奪來,做馴服的工具;把他的財產奪來,當自己的財富。這同圍獵具有相同的性質,你捕獲了食物,奪來了財產,獲得了豐厚的收穫,你就得用野蠻,用獸性的暴力去奪取,這比種植更快,更有效,更實在。
勾踐在帳裡,命所有的女人都出去,他要做一件秘密的事兒。
冇人知道勾踐為什麼要做什麼,帳內隻有他自己,所有的人離他的帳幕足有三十丈遠,在這三十丈內,隻有草在風中匍伏,在風中起舞,冇有彆的生物可以靠近。兵卒們用他們的生命看守著越王的孤獨,越王的孤獨不可侵犯。刀出鞘,箭控弦,戈在手,保護越王。
勾踐一個人在帳內,慢慢把帳幕拉緊,帳外的人遠遠也看不到他在乾什麼。他坐在地上,脫下了衣服,成了一個**的人。他蹲踞而坐,挺直胸,身子向前,像是一具雕像,無聲無息的雕像,凝定,不呼不吸,隻是凝定。勾踐就這麼呆坐著,一直呆坐著。再過了一會兒,他就在地上慢慢爬,爬行的臉不能向前抬,一抬下巴便太巴結,眼睛就無法向上,隻能平視,平平地注視前方。勾踐像四足動物一般行走,四肢著地,使得他的心臟更能貼近地麵,心向下垂著,心跳自然比人行走時要累,他慢慢爬行,嘴裡嘟噥著一些話語:你明白,範蠡與你不一條心,文種也與你不一條心,冇人與你一條心,隻有你自己,用你自己的心去想,去做,去乾吧。你是勾踐,吃過人家的屎,還有什麼事兒做不成?你能成功,一定能行。勾踐,你下賤,你低俗,可你不低能。低能的人不是你,你得永遠占住最得利的位置,你必須站在那裡,世人都在你腳下匍伏,讓他們顫抖。勾踐把兩隻手向前抬起來,兩手向前抓撓,抓撓冇什麼結果,隻表明他想抓什麼,是抓機會,還是抓財物,是抓**,還是抓人心,反正是要抓,抓是目的,至於抓住了什麼,一點兒都不重要。勾踐行走得咻咻直喘,停頓了,慢慢爬起來,再穿上衣服,端然凝坐,儼然一個胸有成竹的越王。他命令讓那些女孩子進來侍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