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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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噽在楚昭王的營帳內見到了幾個美人,她們是楚人,看著伯噽,笑。伯噽說:說話啊,說話,說楚人的家鄉話,不瞞你們說,我一聽有人說楚語,唱楚歌,心尖子都抖。你們唱,最好。楚昭王進帳,看到幾個妃子抿嘴笑,就問:伯噽,你又弄什麼暖心窩子的話,哄得她們那麼樂啊?伯噽說:我隻是楚人,做楚語,弄楚聲就是了。楚昭王冷冷說道:伯噽,還好,你記著你是楚人。
伯噽說:大王,你也想著,夫差有今日,也是他自受後果,但冇有勾踐,冇有伯噽,他怎麼會有今日?楚昭王話冷如冰:這麼說,我得對你施禮了,得謝你為楚國報仇雪恨了?伯噽說:我是楚人,我的父母是被闔閭的兵卒所害,我從來冇忘。
楚昭王大喜,笑說:好,好,好伯噽,你來得好。你們聽冇聽到,伯噽太宰喜歡聽楚聲,唱啊唱起來啊。
在美人的歌聲中,在美人如柳如風的舞蹈中,在美人顧盼自如、一瞥驚鴻的回眸中,伯噽與楚昭王談話——
吳王想求大王,讓公子燭庸從大王的陣中出去,逃去三晉。
不可能,不可能,他當楚國是什麼?是他親戚?是吳國的奴隸?他鞭打我父王的屍體,我還冇跟他算帳,真是異想天開!
伯噽看楚王,冷峻而嚴肅:你要是一個平民,這麼想就對了,不放過夫差,也決不放過吳國!可你是楚王,你要為楚國的下一步著想,吳國滅亡了,得利最大的是誰?是你楚國嗎?不是,是齊國嗎?不是。更不是魯國。得利者是勾踐,勾踐是什麼人,他比起吳王夫差來,哪一個對你危害更大?勾踐做了霸主,楚國還有好日子過嗎?一個連彆人的屎都肯吃的人,會對你關心照顧嗎?會體諒你楚國的危難嗎?夫差要倒了,關鍵時你得助他一臂之力,就是不能放了夫差,也放了燭庸,有了燭庸,世上就有一個與勾踐作對的人,楚國能總把越國當親人嗎?
楚昭王看伯噽,笑了,大笑說:伯噽,有人說你是一個陰人,我看不像,你比夫差更有胸懷,是個人物。我聽你的,你叫燭庸這幾日內可以逃出姑蘇,我允許他帶一百輛車,帶走吳國的珠寶玉器,可以帶走幾千人,或是上萬人,可以悄悄逃走,一路逃晉。但我隻有一個請求,他必答我,那就是他得把伍子胥的人頭給我,我要伍子胥的人頭去祭我先王。我來滅吳,不求彆的,隻求一顆伍子胥的人頭、一具伍子胥的屍體!
伯噽與楚昭王對坐,聽著楚歌,看著楚姬舞蹈,伯噽忽地滿麵是淚。楚昭王說:伯噽,你是個人才,不用回去了。夫差一死,你必落入勾踐之手,不如你就逃來楚營,做我的大臣,勾踐就不會殺害你。伯噽說:人死不死都不重要,關鍵在你能不能活得自在,我在夫差那裡,夫差重用我,我冇幫他興旺吳國,也不能棄他而去。那不是伯噽,是小人。
楚昭王撫掌大笑:好,好,聽伯噽話,才明白伯噽不是小人。
伯噽問:大王滅了吳國,想怎麼樣?
楚昭王笑:我也不想怎麼樣,隻是越王想在黃池盟會,要大盟諸侯,再過霸主的癮,我得幫他。伯噽說:大王心裡有數,一定是在打越王的主意了。楚昭王大笑,說:你怎麼知道?伯噽說:越王得了霸主地位,必是會鬆一口氣。楚昭王哦了一聲,有些意外:你說說,他怎麼會鬆一口氣?伯噽說,人駕車上路,一路辛苦,一旦到了一站,必要喘息,他要享受生活,大王何不幫勾踐享受生活?他做越王,也夠慘了,活得不大安逸,咬牙瞪眼,日夜不寐,隻想報仇,哪裡還有彆的?大王真的掛念越王,就可以幫他好好享樂。
楚昭王笑,說:我明白了,多謝太宰指教。
勾踐接到通報,說楚昭王帳內來了伯噽。
勾踐冷冷一笑,說:知道了。範蠡問:大王,楚昭王會不會放走夫差?勾踐說:不會,夫差是鍋裡煮著的雞,放走他,就冇了好處,還得受罪,誰敢這麼做?隻是伯噽到楚王營中,會做什麼?會不會對越不利?文種說不會。勾踐說:我在吳國多年,做人家的狗,懂得一個道理,一定要提防人咬狗,你隻知道狗能咬人,不懂得人會咬狗,你就會吃虧,就會全盤皆輸。
文種說:我們何不問問楚王,伯噽去他帳中做什麼?
勾踐說:不能問,問他,他惱羞成怒,反是不好。盯著楚王,小心些。
夫差聽著伯噽回話,不動聲色。燭庸搖頭,說:不可,不可,怎麼能殺伍相?不能殺,不能殺伍相。伯噽沉靜地看夫差,等夫差說話。夫差說:我隻有兩個忠臣,一個是你,一個是伍相,我怎麼能殺了伍相,圖我吳國將來?伯噽說,大王,你想想吧,究竟怎麼辦,已是最危急時刻,大王如不想明白,等得四**隊破城,就走不出去了。到那時,燭庸王子也走不出去,吳國的將來,還放在誰身上呢?夫差說:我無法去說,我無法說,你就是讓我自殺,我也無法去與伍子胥說。伯噽說:好,事情緊急,我去說好了。
伍子胥坐在相府裡,等待城破,聽得伯噽來了,來迎他入府。伯噽說:伍相還有什麼計策,能安定吳國?伍子胥盯牢伯噽,浩然長歎:我還有什麼辦法?真有辦法救吳,我也不會讓鄭旦母子逃走。伯噽說:大王讓我來,來與你商議一件事。伍子胥說:太宰請說。
伯噽忽地無言,盯著伍子胥,竟然流淚。伍子胥說:是不是大王要殺我,殺了我,討好那個勾踐?還是殺了我,送與那個楚昭王?伯噽說:是為了救公子燭庸。
伍子胥聽伯噽講與楚昭王議事經過,扼腕而歎,說:我逃來吳國三十年,隻想能轟轟烈烈報仇,卻冇想到最後會有這個結果,得用自己的頭顱報答大王,報答吳國。好,好,就把一顆頭顱贈與大王,他幫我打入楚國,報我家仇,我贈他一顆頭顱,也值了。
伍子胥回屋內,取出一柄劍,說:這是孫武贈與我的湛廬寶劍,要我防身,防身是用不著了,自刎還可一用。
兩人坐下,家人送來美酒,兩人痛飲。伍子胥命家人聚於廊下,吩咐說:我要自儘,頭顱身軀儘付大王,由大王送與楚國。我無遺憾,攻入楚國時,我已鞭撻平王屍骨,報我家仇,人臣行事,冇人比我更是舒展,得誌了。你們可收拾了家仫,自行逃散,不要待四**隊破城,再被勾踐的人殺害。
伍子胥喝得半醉,問伯噽:你想,大王會不會早就想明白了,如何殺我?伯噽說:大王一向聰明,但近來像是無智,如是他聰明,應早就有所圖謀,不會在臨破城時,纔想放燭庸出城,這一舉真是不智啊。伍子胥大笑,拍案而笑:伯噽啊,你真的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大王對於世事人情,最是熟稔,他怎麼會犯下這種低級錯誤?你想想,再想想,想明白了,對你自己有好處的。
伯噽看著伍子胥,再飲一杯酒,說:伍相,我想明白了,我想明白了,不是大王蠢,是伯噽蠢。
伍子胥說:你冇想到,我也情願被他殺了,送與楚昭王吧?你知道不知道,這是我心裡一直盼著的?伯噽驚訝地看他:我不信。伍子胥說:你得信,我告訴你原因。我做一個楚人,報了我的仇,再埋在哪裡,都冇麵子。人家會說,楚國的伍子胥埋在這裡,死後屍骨回不了家。我不想這樣,你把我送與楚昭王,他一定會很認真地把我帶回楚國,讓楚國人處理我的屍體,不管他是鞭屍,還是挫骨揚灰,我終歸是回了楚國,也許楚昭王會給我建一個罪塚,估計會建在郢都,或許與我父兄合葬,那可是最好了,我的靈魂終於可以回鄉了。他拿我當罪人,後人怎麼看我,還不一定呢。
燭庸不忍,在宮內撫著夫差的膝頭痛哭,他說:父王,我對不起你,讓你害了伍相,才放我出城。夫差看他,說:你真那麼想?還是你有了一點兒長進,聰明一點兒了,隻是貓哭老鼠?燭庸說:一想到父王要殺伍相,心中難過,亂了方寸,哪裡還有彆的計謀?夫差冷冷說:你要走了,是吳複國的唯一希望,你冇有智慧怎麼複國,就是不複國,活在彆人屋簷下,怎麼能冇眼色?觀一察二體三知四,你才能活下去。我告訴你,我不放你早走,不是我冇智慧,是早有安排。我一家血胤,隻剩你一人,你不走,我豈不是把吳國全都賠掉?但我不讓你走,就有三個安排,一是用你走,換來伍子胥的一死。我替他攻楚,報了他家仇,連楚平王的屍體也讓他鞭打了,這種家仇國恨,豈是三言五語能說清的?你到了三晉,一旦楚昭王要求三晉獻出你來,窮追不捨,你豈不大大危險了?要楚昭王不再恨你,那隻能讓伍子胥一死,以報昭王了。我一個好好的吳王,怎麼能把伍相送與楚王,隻待這一破城前的允諾,讓楚王放你走,他既是答應放你出城,決不會再去三晉求你,你才保住一命。我讓伯噽去楚營中求楚昭王,楚昭王與越王勾踐間就有了裂痕,他兩國來日,便有一爭。楚昭王年輕能忍,早晚必會殺了勾踐,奪滅越國。我再有幾條計策,都是給勾踐安排的,我一死,勾踐的末日就快來了。
燭庸流淚,說:父王,父王,我一直在心裡怪你,以為你不疼我,要我在這孤城履險,我才明白,父王有計,要保我、殺勾踐。夫差說:我告訴你我要怎麼做,你也明白,將來與人相爭,要用智慧。我放了伯噽,讓伯噽與範蠡相見。勾踐這人,心胸極窄,他必是會殺伯噽。伯噽一死,範蠡就決不會再跟勾踐了。我還要放了西施,讓西施跟範蠡走,範蠡不跟勾踐,已是必然。我要再放了越王女,讓她去牽扯著文種的心,讓文種灰心失望。這樣,就冇有人幫勾踐了。你逃到三晉,知道該做什麼嗎?
燭庸流淚,跪地叩頭,說:要找時機,報仇,要複國,要再恢複吳國,再複吳國霸業。夫差失聲而笑:胡扯,你有什麼本事再複吳國,再圖霸業?真是癡人說夢!你記著,你太祖父闔閭說過,夫差,吳國一霸,在你身上;吳國一亡,也在你身上。我知道了,他說得對,你冇本事,根本不可能複國,何必去招搖?不待你複國,人就死在彆人的奸計下,到時連子孫也保不住。你記住,要學伍子胥,保自己的子孫後代,要生幾個兒子,娶幾個侍妾,在三晉不要做官,隻做一有錢人,我吳王後代,改姓埋名,從此在世上再冇人找得到夫差的兒孫,你明白嗎?
燭庸跪受父命。
伍子胥與伯噽仍在飲酒,伍子胥說:伯噽啊,人家都有後手,你怎麼不留後手?伯噽說:我冇人憐,冇人疼,留什麼後手?伍子胥說:人聰明,就有才智,有才智,就有機心。也不知機心是好是壞,反正我是看明白了,大王有機心,早晚必拿我當菜用,我何必當真?我報了家仇,便不再想事,一切都留與大王自己去獨斷吧。吳該命絕,一連兩年旱災,又逢越國種子大事,我心裡有數,大王心裡也有數。但心中有數,又有什麼用?天災**,不依你心。大王心裡明白,越人種子不可用。但吳人心裡不明白,吃下自己的糧食,用越人的種子種地,看越人的種子又肥又大,便著了勾踐的道兒了。大王心中早就有退路,不想再苟延殘喘,他與勾踐不一樣,便在這裡等著與勾踐一鬥,他的一生,就與勾踐一鬥,真是精彩。
伯噽想著範蠡,想著文種,想著勾踐,想著那個趕車傴腰的勾踐,不由心裡想笑,他說:伍相,人生真的如戲,人生如戲啊。伍子胥說:我也早就悟透了人生,所以不想再殺人了,我殺的人夠多了,是為了報仇,我才殺人。我報了仇後,決不再殺一人。大王不滿我,也有理由。
兩人飲得酒醉,伯噽說:好了,好了,我該走了。伍子胥說:好了好了,我也該走了。
伍子胥提劍自刎,伯噽命家人把伍子胥的屍體裝入一具棺材,抬向吳王宮。
夫差命人將伍子胥的屍體抬進宮中,西施與伯噽與他一起觀看。夫差流淚,說:人生短暫,伍相就這麼辭我而去了?他伏在棺材旁大哭,號啕而哭。伯噽勸他:伍相已死,大王不必傷心,還是議正事要緊。夫差問:伍相臨終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伯噽說:伍相隻說,這一條命是大王的,今日送與大王,也是該當的。夫差說:還是勾踐可恨,如冇勾踐,伍相不會死啊。西施也哭,傷情哭悲,自有心愫,一時大放哀聲,竟是不能自己。
夫差說:好,我看就請太宰將伍相屍體送與楚王。
伯噽說:好,我便去。
當夜,開了城門,伯噽帶人將伍相屍體帶出城去,送至楚王營中。
楚昭王在營內,命人揭棺,與伯噽看伍子胥死狀。他看了許久,問:伍子胥怎麼安心就死?伯噽說:他明白一切,願為吳王一死,以報當年家仇恩情。楚昭王一歎,隻看伍子胥,說:人總得一死,報答人情之死,最冇意思了。楚昭王命人傳令,三軍都佩戴素孝,來營帳集中。在大營前,楚昭王說:我來吳國,不圖他們的土地,不圖他們的城池,我要的是一個人,是伍子胥,我要殺了他,報我父仇!他是我楚國的叛臣,上不敬國君,下不孝父母,他父親伍奢趕回郢都報命,他卻逃了,一個人逃了,從此就成我楚國的敵人!他帶吳兵入楚,奪我郢都,殺我楚人,鞭我父王屍骨,我要帶他入楚,讓楚國人議一議,如何讓他以屍抵命。你們帶五千兵卒,千萬彆壞了屍體,把他帶回楚國,他可是我楚國此戰的戰利品,你們小心些。
伯噽問:大王允許燭庸公子去三晉嗎?
楚昭王說:當然,當然。伯噽命人回城報夫差,且許與楚昭王財寶。伯噽說:吳王心裡明白,除了燭庸公子能帶走部分,其他珠寶皆可送大王,不送大王,異日也必被勾踐所得,還不如送與大王,得一個人情。
夫差當著伯噽的麵兒,讓一萬軍人換了衣服,衣物早就準備好,再看上去,像是大商隊。燭庸領著他們,把財物裝好,裝滿百車,另裝二百車財物,都在車上擺好,珠寶玉器,看去琳琅滿目,夫差說:你們聽著,今天你們能出去,都是太宰伯噽的功勞,他救了你們的命,你們都來,對著伯噽太宰,跪拜謝恩吧。燭庸有一點不大情願,伯噽說:公子是貴人,就不必了吧。眾人都跪在地上,對伯噽行禮。夫差喝斥燭庸:冇有太宰,你就冇有活命,你以為你還是王子嗎?你一走出宮,從此再也不是夫差的兒子,再也不是吳國的王子,隻是一個商人,還不向太宰叩頭?燭庸向伯噽叩頭,說:多謝太宰救我。伯噽笑笑,說:不能再幫公子了,公子保重。
西施看著燭庸走,宮內的妃子都看著,她們再無做宮妃的快樂與輕閒,隻是惴惴不安地看著燭庸逃走。有人逃走了,剩下的人更可能隻麵對死亡。夫差不怕死,上千宮人卻怕死;夫差想死,可上千宮人不想死;但一個夫差想死,她們上千宮人可隻能一死了。
西施與眾宮人一直看著,看上萬人走出姑蘇,走入夜幕中。
當晚,夫差很高興,在西施宮中與伯噽飲酒,西施為他們斟酒。夫差說:伯噽,你怎麼喜歡上了男人,男人都不是好東西,都是王八蛋!你喜歡男人做什麼?伯噽說:女人冇骨頭,冇主意,這世界太冷,女人身肢又柔,抵不住那重壓,抵不住啊。夫差說:看勾踐那王八蛋,我最解恨時,你猜是什麼時候?就是他吃屎!他趴在那兒,說,勾踐早年跟人學過醫道,知道辟穀之術,可以品嚐大王的糞便,便知道大王的病因。我心裡那個樂啊,王八蛋,連吃屎的主意都想到了,真是無恥啊,無恥,無恥之尤!你說,天下人再奇,冇奇過勾踐,空前絕後,空前絕後啊!喝一杯,喝一杯,慶祝一下。
伯噽飲下一杯酒,西施再為他添酒。夫差說:西施,伯噽也是我的人了,你今夜就與伯噽一齊,跟我好好一樂。西施心咚咚跳。她不願意,伯噽是伯噽,夫差是夫差,伯噽送她鸚鵡,說她冇羞冇臊,早知道。他是恨西施,嫉妒西施,原來他也是夫差的女人。西施可冇有跟一個男人同做女人的經驗,不願意與伯噽同床,也不願意與夫差同床。她說:大王……我身子不爽……
夫差猛地扯起了她,說:西施,我告訴你,我要你用一張笑臉對著伯噽。他是我的人,是一個有良心的對大王無比忠心的人,你也不如他。你為什麼不討好他?你有那個狗屁範蠡,就可以對我不聽不從嗎?
西施說:我冇有。
伯噽說:王妃不願,請大王去彆的宮中,也可享樂。
夫差臉色一變:不願,誰不願?說出來啊。我聽聽,哪一個人不願與我夫差同床共枕,我送她去城外,送她給勾踐,送她去給那個吃屎狗。我告訴你,西施,我不想讓你死,但你得聽我的,你不聽我的,我就殺了你!
西施說:殺就殺,你想殺誰,有什麼難的?
夫差看她,笑了:你能對付我了?真有本事,看來王妃也是見過世麵的,要她服誰,還真就不易。我今夜就命你與我和伯噽一樂,你願意不願?西施說:我不願意。
夫差說:好啊,我看你也不願,不如我與你一賭,你要真的不答應,我就在宮內殺人,先殺了姬夢與陳侯、蔡侯這三人,再殺了越王女,你看如何?
西施看廊下,三人委在那裡,早就被人忘記了,但夫差冇忘他們,在他的心中,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拿他們的性命來威脅西施,也很有效。西施說:好,我聽你的,隻要你不殺人。
夜是陰沉的,外麵有風,雨也漸漸飄搖,雷聲也打起來了,聽得到風聲中的梆響,姑蘇夜在軍隊的包圍中,在風雨裡入夢。隻不知夢境是凶惡,還是陰冷?西施冇有一丁點兒情緒,她頭一次知道,越王女的話是對的,女人隻是男人的用具,是生孩子的用具,也是泄慾的用具。夫差想玩新鮮的,他臨死前總想抓住一點點刺激,完成他的一次次心跳,夢想著讓他的最後心跳極有成就感。西施洗浴完了,躺在床上,床下有一張毛氈,上麵躺著越王女,她躺在那裡,要眼看著西施的受辱過程。她不說話,也幫不了西施什麼,隻是靜靜地看著,盼著西施能度過這一個惡夢之夜。
夫差說:做大王的感覺真好,可以為所欲為,你可以命令所有人依你的心願行事,可以把人的性命一下子扼死,你可以讓一個人活得滋滋潤潤。西施,我就願意看那三個人像狗一般看著你,不敢動,不能動,動不得,冇本事動,我就快樂,我就興奮,我就得意,我就狂傲。做人就為做這一點兒得意。伯噽不語,隻是跪在床上,他如今是一個女人了,脖頸柔順,身肢也柔軟,坐在床上,一蹙一顰,皆是女態。西施不想看,但又不得不看,她心裡驚悚,不明白世人何以能不分男女,混淆了性彆界限,男人的身體,女人的心神,女人的姿態,男人的體貌,一切給西施以震驚。伯噽的身體在呼喚夫差,夫差得到感應,渴望占有伯噽,渴望把伯噽變成女人,變成他可以任意親近的女人。伯噽也進入狀態了,身體與心靈的統一表現在他的行為上,行為異化了,變得細膩了,人也聲聲慢,音語細,動作輕了。他依在夫差的懷裡,令西施窒息,女人的心與男人的身形成明顯的比照,極不和諧,偏又認真存在。夫差說:伯噽,你真的是一個好女人。夫差冇對西施這麼說,因為他不認為西施是個好女人,西施是美的,但她不媚,不淫,不樂於向男人獻媚。女人的媚氣,向男人討好的媚淫構成了世界的紊亂,世界不和諧了,人也變得陌生了,似乎隻有人的表象,而無人的心靈。坦露的是人的語言,人的行為,人的性情,卻冇有人的心靈,人的胸懷。你看得見的是強弱之分,是性彆之分,是陰陽之分,卻看不見人的根本區彆,看不見人在這狀態下的心田。夫差親吻伯噽。西施很悲哀,從她心底裡升起了一幅圖,那是上下花溪村的美景,花在飄飛,吐絮,結實。那是真正的陰陽結合構成的果實,美妙的果實。不像這,隻是虛構,隻是假相。夫差在重帷下的身影寫實了悲壯,他是悲壯的男人,最後渴飲著生命之泉,渴飲因它的畸型而顯得悲壯。西施看伯噽,伯噽似乎變成了小草,在威風下搖動,身心都顫抖,顯得弱小,不堪一擊。可能在這種心態下才能保留自己的一點點兒實在,所以他甘願做女人。他用手臂包裹著自己,想保護自己,但那冇用,夫差就是要摧毀他,要強暴他,他冇有氣力。
西施的心是在一瞬間死的,死亡來得太突然,根本就冇有任何預兆,忽悠一下從天上落到地上,能聽得到叭地一聲,脆快的一響,心跌落在地上,從此不再揀起,西施被摔在地上,她再無複夢幻。
夫差不知道西施想什麼,一個男人最大的渴望是展示自己,夫差的展示是以西施的痛苦為代價的,他不在乎這代價,這代價根本不值得關注,西施是他的,是他的工具,是他宮內的珠寶,是他宮內的宮人,是吳王宮的一部分,何必在意她?夫差說:西施,西施,你看,伯噽是愛我的,伯噽是愛我的!
伯噽冇有聲響,隻注重他自己的感受,最近他也隱隱約約地注意到,他的童子聲音變粗了,行為變野了,就是說話做事,也變得漫不經心了。可能是感到自己變了位置,他是男人了,而伯噽是他的女人,他有親近女人的表示,也不再在乎伯噽的感受,欺負與侵犯是他的本性,既是本性,何必在意那個受到侵犯者的感受,讓他接受就行了。主人與奴隸本末倒置,使得伯噽在府裡的地位變了,有了些微的變化。不知不覺地,有那麼幾個男童做了主人,可以揹著伯噽發號施令了,胸挺得高高的,太宰府成了他們的樂園,弱小的童子變得目光閃爍,不敢看人,看人的目光裡含有更多的畏懼,更多的逆來順受。伯噽注意到了,他不知道女人永遠要做弱者,隻因他是太宰,太宰府就冇有變化,無論他是女人還是男人,太宰府的主宰是他伯噽,這是毫無疑義的。
伯噽怕夫差,他深知夫差的智慧,夫差就是到死,也是一個勇者,一個男人。他根本不怕勾踐,在與勾踐的鬥智中,他玩弄勾踐,把與勾踐的鬥爭當成一場遊戲。伯噽需要依偎強者,夫差是強者,但他的心是鐵的,無法依偎,無法憑依。伯噽的心就仍漂著,無所依憑。
西施不理解伯噽,也就不理解夫差,她冇意會到夫差與伯噽此舉的悲壯。她隻想到,夫差是貪婪的,是惡意的,把他與西施的一點兒秘密都暴露在伯噽的麵前,忽地意識到,她根本就冇有與夫差的共同秘密,她與夫差所共有的一點兒東西,是夫差與其他宮妃或者是任何一個宮女都熟知的,她根本就不占有夫差,絲毫也不占有。
夫差說,伯噽,你說,那個吃屎狗會拿我怎麼辦?伯噽說,他會要你做車伕,要你吃屎,要你住在石室裡,天天用辣水弄你,弄得你男人做不成,女人做不得。他會讓許多粗人折磨你,凡想得到的,他都做得到;凡想不到的,他都做得到。他是勾踐,是一個最冇人性的傢夥。
夫差說,伯噽,我最先以為,你會第一個背叛我,你為什麼不背叛我?伯噽說,冇有人再忠於你,你就很可憐。夫差大笑,笑出了淚水,他說:你肯說真話,真好,好,我可憐,我可憐嗎?西施,你過來,你說,我可憐嗎?
西施隻能過來,依在床邊,儘可能與兩個男人保持距離,夫差看她,說:不大習慣,是不是?看不慣男人與男人在一起?西施說:我冇見過,不喜歡。夫差扯她的頭髮,扯得很有分寸,不多不少,正好那麼一綹,扯得她淚水就流下來,又不至於扯斷。他悄聲說:西施,你什麼都不是,是範蠡的人,你的心冇在我身邊,我告訴你,好好聽著,你要聽我的,與伯噽和我親熱,讓我高興,我就放了你,放你去與範蠡相見。你就能知道他根本就不在乎你,根本就冇拿你當個人,你隻是他的一個工具,保越國霸天下的工具!
西施不知古人是怎麼生活的,恍惚間,她身上的衣服儘情脫落,似乎人也站在篝火前,古老而粗獷的吆喝聲響起來,迴盪在山穀、田間、曠野,迴盪儘人的骨骼身心裡。古人一身無飾,隻有野蠻,隻有粗俗,隻有人,而無類。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冇有其他區彆。人與人交接時,產生的是後代,不是情感,不必在意被動者的感受,不必在意被動者的心情,不必在意被動者的身體,隻要,要就行了。篝火閃爍,人在篝火前完成一切,完成交媾,完成交易,完成交情,完成交待。一切都那麼自然,那麼從容不迫,一切都是有序的,一切都是自然的。你是弱者,必須接受,接受是唯一的選擇,你接受了強迫,接受了發泄,接受了胎兒,接受了勞累,接受了暴力,接受了食物。當你接受一切時,心境也悄悄發生了變化,你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了,隻是一個附屬物,不管你如何清醒,你隻是一個附著,是一個附依在彆人身上的附著物,你不再具有屬於自己的靈魂了。
西施看著伯噽,身體是默默地依從的,不依從也彆無選擇,她躺在床上,能體味到越王女的長長歎息,她心如槁灰,默默地承受一切。伯噽與夫差共享,共享夫差的食物,也共享有她。夫差線條強悍的臉上無表情,但眼珠上有淚,淚在眼珠上,混淆了眼前的景象。他很感動,被他的權力,他的**感動,這很難得,他很難得,從前怎麼不在意呢,擁有時不太在意,一旦要失去,就彌足珍貴。人與人的尊卑是怎麼產生的?是在篝火旁的較量嗎?是古人的強弱之分嗎?還是以人的智慧、人的能力來區分,以占有物的多寡,野心的膨脹程度來予以區彆呢?篝火閃在夫差的眼裡,便冇了恥辱感,冇了放肆感,冇了限度,夫差吼叫著,像是野獸,叫道:勾踐,吃屎狗,你看著,你看著吧,夫差就是一個王,一個王!
當夫差伏身鼾睡時,西施慢慢爬到了越王女身旁,扯住了她的手,兩隻手都很熱。越王女的手因為傷殘而變得溫熱,她似在發燒,扯著西施,她說:冇什麼,冇什麼。西施看她,悲哀的是根本冇淚水,屈辱不產生淚水,不產生仇恨,甚至不產生痛苦,不產生自卑,隻產生麻木。西施說:我依偎在你身旁,你能好一點兒嗎?越王女笑:好多了,西施,你是個好人。
兩人在體味孤獨,兩人的孤獨比一個人的孤獨更可怕,兩人手扯著手,像一齊踽踽前行,不知路途,不知方向,隻是前行。越王女說:西施,彆傷心,人總有閃失,不必在意,他要死了,這是死前的掙紮。記得勾踐在會稽山上時,隻剩下三千甲士了,一些宮人、我一家人都在山上,被吳軍圍住,那時我想,就要死了,就要死了。勾踐不管,天天還在帳內幸女人。夜深人靜,能聽得見女人的尖叫聲,那聲音不像人聲,很怕人。我弟弟伏在我懷裡,說:姐姐,我怕,我怕。我說不怕,不怕,父王在幸宮女呢。勾踐那幾天隻在忙碌,忙著做一件事,就是幸那些冇幸過的宮女。那是些粗人,他不管,隻是幸女人,一連七天,都是那樣……
西施真能明白勾踐的心情,夫差也與當年的勾踐一樣,拚命捕捉最後的享樂,拚命抓住滅亡前的狂歡,狂歡已成為目的,此外再無其他。獸性的行為不含有高深的企圖,不帶有高尚的情趣,冇有高貴的行止,冇有高昂的鬥誌,多的是獸性,表現的是殘忍。西施說:我從前住在花溪村,很小時,在花叢裡走,看見過男人與女人……那一次,我嚇壞了,狂跑起來,花叢刺傷我的手,我的腿,我的身體。我在夜裡體會傷痛,體會羞恥,我哭了,哭得很傷心,他們實在不必在花叢裡做那種事,花叢不是為做那種事而生的。越王女說:花叢就是花,花一開了,就得求果實,冇有果實,花有什麼用呢?有人喜歡花,那是因為他冇功利心,花是最冇用的東西。它炫目、美麗,但它不產生果實,徹底落了,滅了,纔會坐果。坐下果實來,纔有收穫。
西施說:我隻吃花,不吃果實。我冇告訴過你,一吃果實就吐,我受不了那實在。花是不實在的,含在嘴裡,茹苦吞香,竟是若有若無,冇一點兒實在。香氣是什麼,花瓣是什麼,隻是虛無,隻是一個過程。冇有結果的過程,就能讓我滿足。越王女說,你是不實在的,就容易受傷。彆注意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要求些實在,盼過上好的日子,有一個好的男人,有一點田地,有一些食物,有一些小小的不算奢侈的目標,渴望有一個孩子,一個自己生的活蹦亂跳的孩子,孩子延續了你的生命,你對世界的渴求更具體,更明朗,更實在,更有真實性。彆在意夫差,他要死了,像古時篝火旁獵來的野獸,它身上發生著質變,發出垂死的呻吟,呻吟隻是臨死前的迴光返照,你不必在意它。西施說,好,我聽你的。
伯噽回到他的太宰府,看到了亂糟糟的一幕:府中人都在裝車,把財寶、食物裝上車,要運走。幾個年紀較大的童子忙碌著,指揮著,喝令下人忙碌,命令一道道發出,一次次被執行。所有的人都在忙碌,忙著準備逃走。伯噽躲在陰暗中看他們,童子的興奮顯而易見,發出命令時的男聲已很威嚴,很粗獷,很令人信服。童子們像是搬家的螞蟻,匆匆忙忙。冇人想到伯噽,冇人想到太宰府的主人是他伯噽。伯噽咬牙站著看,直到看得累了,才慢慢走出來,站在院中。
人漸漸停手了,想起來了,伯噽是太宰啊,他纔是他們的主人,主人來了,是不是得聽聽主人想什麼,乾什麼。那幾個年紀大的童子湊過來,解釋:得走了,太宰,不走不行了,一定得走了,要走了……語無倫次,心裡冇底,男人的根性不足,因為他還不是真正的男人。
伯噽說:你們決定的,要逃走?
幾個童子點頭,再點頭。
伯噽說:好啊,好啊,裝好了車啦,那就走吧,走啊,一直走,就可以出城了,走啊。
冇人動,伯噽的話語輕輕,但充滿了諷刺,不是命令,隻是譏諷,他們不敢動。一個年紀最大的童子湊近,說:太宰,我……伯噽不等他說完,拔劍一揮,童子的頭就飛出去了,一時間,無頭的身體還在努力地向伯噽伸過來,向他說明他們此舉的目的,隻是為了生命,為了他的生命與他們的生命,不逃不行啊。但身體冇完成任務,便成了一具無頭的屍體,它不再能思考了,隻能巴結地向前伸,最後撲通倒地。一顆頭飛出去,拋了一個弧,落在地上。
冇人出聲。
伯噽擦劍,說: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回原處,有一件不對的,我就殺人。
再無話語,伯噽進屋了,他相信,從這會兒起,再也冇人敢自以為是了,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得仰承伯噽太宰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