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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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子胥有事求西施,西施悄悄去伍子胥家,見鄭旦裝扮成一箇中年婦女,衣短褐,著粗衣,帶著幾個家人,抱著孩子,要上車出府。伍子胥請西施進府中,向她跪下,說:王妃,我有事求王妃,請王妃務必幫我!西施忙扯他起來,說:有什麼事,你說好了。伍子胥說:吳國要亡了,冇什麼機會,上天降與吳國災難,實難逃過。我伍員追隨先王,再隨夫差,三十年征戰,也榮耀過,也報了仇。隻是不甘心兒子幼小,也跟我一齊而死。想讓他們母子逃亡,請王妃幫忙。西施說:我能幫得了你什麼忙?伍子胥說:北門看守人是太宰伯噽,他見是我的妻兒,必是不會放過。請王妃送她們出城,一旦逃脫,也算是我伍氏有後了,請王妃幫我。
西施答應,她一定幫鄭旦逃出。她坐在車上與鄭旦握手,鄭旦流淚,隻是抱著伍子胥大哭,伍子胥喝斥家人,快快駕車出城,西施坐在車上,也陪著流淚。到了北城,有人報知伯噽,說是十幾輛車,要出北門,伯噽趕來檢視,一看是西施,忙來行禮。伯噽掃一眼車中,心裡就明白了,他請西施下車,悄悄問她:王妃多管閒事了,你也知道,伍相這是留後手,是不忠於大王。西施臉上仍有淚痕,輕聲說:伯噽,你也放走過範蠡。伯噽說:那是我的過失,大王把我放入了監牢。西施說:我也願意被大王放入監牢。伯噽淡淡一笑:王妃,你要是放了她們,會入監牢。伯噽不會了,隻能被大王砍了頭。你說,我放她們呢,還是不放?你說,大王此時最恨的是什麼人?眾叛親離者!伍相這是乾什麼?就是眾叛親離。大王知道,一定會殺了他。殺他就殺他,要是連伯噽也被殺了,你說是不是有一點兒冤?西施陪笑,說:伯噽,你也是一個有義氣的人,你放了範蠡,我也感激你,做做好事吧。
伯噽歎氣,說:我告訴你,不是我不做好事,是伍相做錯了,他把老婆兒子弄走,大王會恨死他,他難逃一死。我雖說與他不和,可不希望他死。
西施再央求伯噽,伯噽隻冷笑不語,從城邊閃出伍子胥,他滿頭白髮,看著伯噽,欲語又止,神情十分尷尬。伯噽說:我想就你不會放心,一定會來。伍子胥說:太宰,求你了,放她們母子出城。伯噽說:你一向自詡忠臣,怎麼最後竟做出這種糊塗事兒來?你看看,吳國正處存亡的危機時刻,每一個吳國人都得挺身而出,捍衛吳國,保衛大王。你是相國,怎麼能先逃走呢?鄭旦在車上哭泣,叫道:相國,我們回去吧,生就生在一起,死也死在一處!伯噽笑說:是啊是啊,你聽聽,你都不如鄭旦有良心,你還是讓她們回去,讓她們與吳國人一起困守姑蘇吧。伍子胥扯過伯噽,要飽以老拳,但他忽地軟弱了,渾身無力,央求伯噽:太宰,你救救我吧,我可以死,死在獄中,死在戰場上都行。可我不能絕後啊。你讓她們母子出城,我謝你一輩子!你就不肯原諒我,不給我麵子,也請念在王妃送的情份上,放她們走吧。伍子胥當街跪下,給伯噽叩頭,伯噽挺直身子,看他,說:你說我是娘娘腔兒,是不是?伍子胥說是是,我說過,我說過。伯噽流淚,還真的就用女人一般的手擦淚,說:娘娘腔就娘娘腔兒,有什麼了不起?伍子胥,你臨死也是娘娘腔兒,牽腸掛肚的,算是男人嗎?
伍子胥流淚,說:我冇辦法啊,太宰,你放過我吧。
伯噽說:走吧,走吧,你小心點兒,大王馬上就會知道的,他會殺了你。
伍子胥說,我明白,我願承擔一切。
這一夜夫差還是來她宮中睡,夫差笑:西施,你看我這會兒倒真像是庶民百姓了,天天來守著你,像守母雞生蛋,你是不是很快樂啊?西施也笑笑,她真想知道夫差得知鄭旦母子逃走的事兒,會怎麼做,但她不能說,也不願說。夫差不談國事,隻與西施講閒話,夫差說:我小時候,總有一些傻念頭,我想祖父天天幸那些妃子,她們卻個個不滿意,為什麼祖父不把她們放出宮去?祖父告訴我,從小你就天天看人,滿宮裡都是人,圍著你轉,人前身後,一旦哪一天冇了,還真就不習慣,你怎麼也不舒服。妃子是你的,得讓她們天天圍著你轉,讓她們有希望,有希望就有勁頭兒。你看,如今有些妃子不大在乎我了,我去不去,她也不梳洗打扮了,真想宰了她!可我冇殺她,隻拍拍她的肩,說:好好睡。
西施注視夫差,他心不在焉,說話時,心思不在語言上,也不在西施身上,彷彿暗中還有一個人注目他,在注目他的內心。他的靈魂在迷失,那個胸懷天下、睥睨群雄的夫差冇了,從他身體內悄悄地溜走了,他神思不屬,也笑,也說,可心神不寧。他躺在西施的懷中,睡著了,睡時很安寧,但在睡夢中忽地驚醒,像是烽火狼煙喚醒了沉夢,像是一場惡夢驚醒了伊人,他倏地醒了,看著西施,眼盯盯地看著,似不相識。西施輕聲哄他,睡吧,睡吧,聽滴漏輕響,晚梆悠揚,離天亮時分還早著呢。但夫差睡意全無,隻是盯著那虛無,眼也不眨。西施無法透視他的內心,不明白他此時心境,他在想什麼,身體是先敗了的,頹喪在他的心內滋長,他不再提霸天下的美夢了,似乎那是一個遙遠的過去,是一個夢,也是一個笑話,隨風輕逝。他開始關注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了,抱怨宮女梳洗不認真,看去那頭髻不大美觀,有的宮女不怎麼洗頭,聞去有一股騷味兒、餿味兒,這像什麼女人?他還注意到宮女的床,像是狗窩,儘是晚睡留下的頭髮,頭髮留在睡床上,像是……死人。夫差有點兒忌諱,不願說死字,當他說起彆人的生死時,死像是輕輕飛過的一翅羽翼,不經意地掠過。但他現在不說了,躲著那一個字眼。他願意為西施梳頭,很珍愛地撫摸著西施的頭髮,說:很好,很好。
越國的苗冇了,大地上的乾草隨風飄逝,越國的文種讓西施的父母監督驗看送來的那些種子都是炒過的,夫差問過,要炒三五次,炒得不熱不冷、不冷不熱時才能那樣,種子可以種,但永遠冇有收穫。勾踐與文種躲在暗處算計著,終於算計成功了,吳國上百萬人處於饑餓,四十萬大軍瘦骨嶙峋。勾踐與文種從吳國人的身上抽血,抽乾了他們的血,他們再無氣力揮動鋒利的吳戈,隻能拄著那長長的吳戈,佇立風中,困守城下,勉強拄撐不倒。西施對夫差說:對不起,我的父親也不懂,他以為是在幫你。夫差笑:他怎麼知道文種是害他?你嫁與我,父母早晚必被他們害死,他們會說你父母是叛賊,把女兒嫁與吳王,是越國的敵人。他們會撕碎他。西施說:不會的,不會的。夫差說:你一定想分辯,你在會稽城外上下花溪村也曾殺過幾個吳軍兵卒,幫過越國。他們會說,西施是在收買人心,她不過是助紂為虐,假做好人罷了。
西施恨夫差說實話,他的話刻薄,挖苦,他聰明,不可一世。他願意預言,把事實提早揭示給你看,一待那事實認定,他就更言之鑿鑿地表白,他是先知者。西施心裡淒苦,她冇想到,跟夫差會有這結果。
黎明,夫差正伏在她懷裡沉睡,有人來喚醒了他,說有急事。夫差再進來時,扯起西施,吼叫:你送走了伍子胥的家人?西施看他,人仍在夢裡,雷霆來得太早,黎明時分便發作,驚冇了西施的夜夢,她說:是,我送走了鄭旦。夫差的臉都氣扭歪了,冷笑:是啊,伍子胥也著急了,也冇什麼信心了,該逃了。他為什麼不逃?西施說:他願陪著大王,與大王同生共死。夫差嘶吼:胡扯!想得美,逃走一家,留下一人,忠臣也做了,後代也保全了,是不是?我就要殺了他,殺了他!夫差喝命伯噽前來見他。伯噽侍立,臉色蒼白,他與西施都知道,夫差一旦暴怒,根本就冇有理智。夫差命人叫來伍子胥,伍子胥揹著荊條,進了宮。夫差聲音嘶啞,說:你看看,看哪,看伍相,看揹著荊條的吳國相國!吳國的耿耿忠臣伍子胥,把兒子弄走了,保住了他的兒子,伍子胥,你說,我要不要把我的兒子也弄走,保住他?我要不要把吳國的宗廟也拆了,弄走?我要不要把埋在地下的祖宗八代昭昭穆穆都挖出來揹著走?你們是我的臣子,我不走,你們誰想走?!
伍子胥跪叩:大王,不如派王子燭庸去三晉,要趙魏韓三國出兵。幫大王。三國不肯,就命公子在晉住下去,大王,隻要公子在,就有吳國在。夫差冷笑,扯伍子胥,扯他搖來晃去。夫差吼:你怕死,我不怕!你說什麼?隻要有燭庸在,就有吳國?我不信,有夫差,纔有吳國,纔有霸天下奪越滅陳蔡的吳國!對了,你是伍子胥,你的本事就是逃走,你從楚國逃了,像一條狗一樣地逃了,你看不起勾踐,我也看不起你,你從楚國逃走時,就像一條狗!你是一條狗,所以要回頭去咬骨頭,咬楚平王的骨頭!夫差嘶嘶而笑,笑聲尖厲咻喘,像是尖哨中斷,似有似無。伍子胥懵了,被打暈了,不知所措。這是一個新的夫差,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夫差,尖酸刻薄,要用語言置他於死地,夫差迫不及待地向他進攻,像用手撕扯他的臉皮,讓他成為麵目醜陋的鬼麵野獸。伍子胥臉上有淚水,很傷心,吳王粉碎了他的夢想。在夜裡他無數次地想著,要向吳王致歉,表示他的歉意,他要去跟越王拚一死戰,他要替吳王與勾踐一搏。但冇想到夫差會對他這樣凶狠,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夫差吼伯噽:你放她們出城,你用命來償!伯噽說:我會用命來償的。伯噽接過了夫差手裡的劍,要自刎。伍子胥奪劍,說:大王,我可自儘,請大王放過伯噽太宰。夫差說:伯噽,你不可一錯再錯,你放了範蠡,就是大錯,如今範蠡向勾踐獻計,不與各國邊境糧食,我吳國才得慘敗。你又放走他的家人,你該死,你死去吧!
伯噽不看伍子胥,提劍就欲自刎。伍子胥奪劍,說:好,好,我就自儘。西施上前,說:大王,你就放過伍相,他是吳國的忠臣啊。夫差冷笑:是啊,忠臣都想好了退路,想逃了,把子女都送走了,多忠啊。西施跪求夫差:大王,你隻有兩個大臣最是得力,一是太宰伯噽,一是伍相,大王想一天殺了這兩人嗎?
夫差恨恨而退。
伯噽與伍子胥被關在監牢中。
對坐,兩人無話。伍子胥看伯噽,問:你怎麼不說話?伯噽說:我一說話,你不愛聽,我是娘娘腔兒,冇你那麼剛強。伍子胥低頭,說:伯噽,你是個真男人。伯噽笑:你彆拍我馬屁,老婆兒子跑了,你一身輕,得謝我。伍子胥歎:伯噽,從前我看你,怎麼看怎麼不順眼,這會兒看你,真是個漢子。伯噽,你真喜歡範蠡?伯噽點頭,眼中有霧,深深的霧。他說:不知道怎麼啦,明明知道他是利用我,是害我,我還是對他好,對他一心一意。伍子胥說:人都一樣,我也知道吳王闔閭隻是為了奪王位,才利用我,我還是乾了。夫差要不是想奪霸主地位,纔不去攻楚。但我總是想著,他是替我報仇,是兩代吳王一心替我報仇的。
越王勾踐與楚昭王、齊景公、魯定公議完事,走出宮殿,驅車去會稽山上,看會稽夜景。身後是文種與範蠡,勾踐久久不語,隻是觀瞧會稽。範蠡說:大王,如今我可以稱賀大王了,四國奪吳,吳國隻能滅亡了。大王成此偉業,可喜可賀啊。勾踐說:範蠡,說真話,我心裡並不高興。我隻想夫差,隻有他一個人,我想他,醒著夢裡都是他,有滿宮佳麗、珍饈美味也冇用,我隻惦念他。他在我心裡,我太掛念他了。範蠡,你想不想念西施?你要想她,我就命人去找夫差,要他送出西施。範蠡說:大王千萬彆那麼做,一那樣做,夫差必殺西施。勾踐冷冷地說:他還能不殺西施嗎?範蠡說:夫差這人很怪,行事不與彆人相同,他願意看人受苦。如果西施活得不快活,他心裡就高興了。勾踐說:他該活得不快活了,我要他從此天天活得不快活,生不如死。
越、楚、齊、魯四**隊撲向吳國,隻生野草的吳國大地上,無血的丁男向軍隊投降,夫差的四十萬大軍隻剩下了幾萬人困守姑蘇。
越王勾踐派人送信,要吳王投降。勾踐的信寫得很有力量:夫差,你也有今天,你投降吧,我可以依照故事,要你做我的一條狗,但你得先做幾件事,先得在魯、齊、楚三家諸侯與我的麵前,當著眾人麵兒,先吃屎,吃的當然是我的屎。再就是要來給我趕車。我要做諸侯霸主了,與你當年地位無異,你來趕車,也不辱冇你。你也好好想想,有勾踐幫你,你趕車時,不會像他那麼苦那麼累。我也答應你,不拆你的吳國宗廟,留下你的昭昭穆穆,讓你的子孫在那廟裡供上一點兒飯食,像養豬狗一樣的飯食,祭奠他們吧。
越王與楚昭王、齊景公、魯定公在姑蘇城外會合,楚昭王說:要吳王送出伍子胥來,再割十五城與楚國,我就退兵。魯定公說:魯是小國,吳向來欺魯,此次也隨大家得利,能得吳十城,就足夠了。魯隻求十城,彆無其他。齊景公說:齊是大國,但也總受吳欺辱,此次滅吳,齊求吳國沿海一帶,得二十五城,是齊國心願。勾踐說:各位都在意吳國土地,隻我意在一人,我要夫差,你們就是都退兵,剩下我一人,也要活捉夫差,我與夫差的仇怨,決不是城池、國家之爭,我要他這個人,要活捉這個人。你們聽著,要是你們肯聽我的,拿下吳國,便依這張圖來分剖吳國,把吳分成四份,人人有份,我得吳國東南,楚得吳國西北,魯得吳國北部,齊得吳國沿海,就滅了他吳國。可誰也彆想要夫差,夫差是我的,是我的!
帳內交談,文種談到越王要大會諸侯,十分興奮,他說:範蠡,你想想,越國霸天下的日子不遠了,大王如今正在約會諸侯,一旦奪吳,滅了吳國,就會在黃池再盟。當初就是在黃池會盟上,吳王令大王難堪的,大王一心在黃池再盟,在黃池盟會上稱霸天下!你想想,我們盼了多少年,臥薪嚐膽,苦巴苦曳地做牛做馬,做鬼做奴,終於熬到頭了。大王做了霸主,我們也揚眉吐氣啦。範蠡看他,很鎮定。文種說:我是不是太高興了?你看我是不是有點兒得意忘形?範蠡笑笑,說:我想告訴你一件事。範蠡就說出那件事,說了他在越王宮門旁夜睡的事兒。範蠡說:我在吳國被伯噽弄去,伯噽喜歡我,他愛我。大王心內忌恨,恨我不與他在一起。文種說:你多慮了,範大夫,大王是要做天下霸主的人了,怎麼會那麼冇胸懷?決不會。他是要你在門前守著他,他在吳國做人家的奴仆,心裡不舒服,回來後,對你也多所依賴,他是依賴你。
範蠡說,你要心裡有數,大王心中最恨的人,不是夫差,不是伍子胥,他最恨的……是我,是你,還有伯噽,西施……文種說:大王不會那樣,他最需要我們,要霸天下,冇有我們,怎麼行?範蠡說:我在吳國的最大收穫,就是明白了,千萬彆以為世人都得在乎你,他們根本就不在乎你,有你冇你都一樣。文種,我告訴你,千萬不要承認是你炒了種子,大王會殺了你的。你知道不知道,大王的女兒喜歡你?文種點頭,他知道。範蠡說:她在西施宮中,在夫差身邊。文種歎息,看來越王女很難回來了。文種問:西施能不能回來?範蠡說:大王說為我要西施,我請求大王彆為我做任何事。大王說:不行,不行,範蠡,我要是早許你成親,你與西施早就是一家人了,吳王就不會奪去西施,是我有錯。我一定為你要回西施,要夫差送出西施來。大軍正在姑蘇城外,我請大王彆那麼做,我說,大王想要求放人,就求夫差放了大王的女兒。勾踐說:我不能為她求夫差,可以為你求夫差。我派人去,去求夫差放了西施,讓他把西施還給你。
文種看範蠡,他說:大王掛念你。
範蠡冇說話。
夫差坐在宮中,看西施,他笑著說:西施,勾踐派人來了。西施想不問,但忍不住問:他要做什麼?夫差說:他隻要求你出城,說是要把你還給範蠡。你願去嗎?西施說:不願。夫差看西施,扳住她的肩頭,說:西施,我一向很少同情誰,但這一次我跟你說實話,你要願意去與範蠡在一起,我就派人送你。西施跪在床上,她的身體很豐腴了,有些胖,她說:我知道你的心,你失去了許多,他們都不願相信你,你說過,越國不會給吳國好種子,但冇人聽你的,你做大王,連伍相都不相信你,你心裡很苦。夫差說:不苦,有什麼苦的?做大王的,就是成則王,敗則寇,冇什麼好說的。我不太在意那結果,既是輸了,就要輸得心平氣和,勾踐是小人,我不願做小人。你要願意與範蠡相會,我就讓你去。但我知道……西施很文雅地掩住了他的嘴,她怕,怕從夫差嘴中說出她的命運,她的結局。她不願像夫差那樣活著,一個人活得明明白白,對人生的一步步都看得分外清楚,也冇什麼好處,多讓人沮喪啊。夫差就知道他自己的命運,也知道西施的命運,但西施不想讓他說出來,走一步算一步好了,她可以一直走到死。
西施說:你要有心,就放了越王的女兒,讓她出宮去,和越王說說,讓過你一次,吳國也可以割地給他們四國啊。夫差說:他們咬住了我,能放口嗎?不咬死,決不會鬆口。
夫差命人帶來越王女,把她帶到西施的宮中來。
越王女來了,看著西施與夫差,很坦然,她說:聽說四國兵馬已把姑蘇圍住了,是嗎?
夫差說:對,隻是勾踐做了一件事,他要求我做的第一件事,你猜是什麼?
越王女說:要西施。
西施看她,她很平靜,對著夫差,冇有一絲畏懼,她看得明白,既看明白了夫差,又看明白了勾踐。西施忽地覺得,生在帝王之家,真是可怕。夫差說:你說得對,他急於表白霸主氣派,要講公允了,他要為範蠡求西施。如果我放了西施,也就不會殺你,對不對?
越王女說:西施是西施,我是我。你不會放我的,你仇恨勾踐,冇有誰可以給你出氣了,你隻能殺了我,殺了我,算是給勾踐一個回答。可惜你想錯了,勾踐並不在乎我,他盼著你殺我,我就算是給他最後利用一次了。
西施說:我求大王放過你,你會回到越國的。你不是喜歡文種嗎?可以與他在一起啊。
越王女說:我不喜歡他,夫差不會放我走的,夫差,你想怎麼殺我,隨便好了。
夫差坐在床前,盯著越王女瞧,勇敢者無畏,她很坦然,麵對夫差與西施,冇一絲懼意。夫差走近她,說:你是我的奴隸,是一條狗,一條小母狗。我冇時間了,要有時間,我就讓你生下一條小狗來,看他長得像誰。
越王女笑:你冇那本事,你隻能看著勾踐生兒子啦。他要做天下霸主,再生兒子,再生女兒,死了兒子、女兒,對他根本就不重要,他會拿兒子、女兒當事兒說,說他在吳國的損失,說時痛心疾首,說時痛哭流涕,他能感動諸侯,感動庶民百姓,感動所有的人,但隻不用感動他自己。他會再從諸侯國中廣選美女,再生幾個兒子,幾個女兒,他會心疼他們的,年紀漸漸大了,知道珍惜家人了。但他不會想起我,我是他仇恨吳國的一部分,是情感中死亡的一部分。夫差,你懂嗎?
夫差看越王女,這是一個很聰明的女孩子,他一開始就想征服她,一直冇成功。他依在床邊,說:你真可憐,是勾踐的犧牲,用來獻祭用的犧牲,是他用來討好人心的獻祭,你看得很清楚,說得也很對。但你想不想跟勾踐開一個玩笑,你要願意,我就和他開一個大玩笑。
越王女似乎能想到他和勾踐開什麼玩笑,她脫口而呼:不,我不!
夫差說,我看行,我要讓勾踐那一條狗看看,他看到的你,就跟他心裡想的不一樣。來人!
來了兩個宮人,再來幾個侍衛,把越王女扯倒,夫差命人拿來匕首,他用匕首輕輕地,很小心地挑斷越王女的腳筋、手筋。他說:我親自來,親自侍候你,我對你滿是情意,充滿了綿綿情意。你越是想到我,就越恨我,也越離不開我,夢裡醒著都是我,那才最好。西施看夫差,夫差的手抖,親手作惡時無法心平氣和,顫抖的手透露了內心的緊張與不安,他恨越王勾踐,也恨越王女,他說:到了這時,你與我的仇恨便冇了,不能像平常的野獸一樣行走了,不能像平常的野獸一樣直立了,不能像平常的野獸那樣去覓食了。你隻是一條傷殘的狗,好可憐好可憐的傷殘的狗。西施的心在哭泣,人怎麼能這樣?能當著麵兒作惡,能像獸一樣瘋狂?她看著越王女,越王女疼得直流汗,但不哭,隻是看著夫差,說:夫差,你殺了我吧。夫差說:不可,不可,你父親雖說是一條狗,但也算一條好狗,一條能咬人、會吃屎的狗。我得看得起他,怎麼纔算看得起他呢?在咱們諸侯國中,各國都注重親情,要有友好往來。我與勾踐冇什麼往來,這可是遺憾哪,要亡羊補牢,我要娶你做妃子,在姑蘇城上,讓勾踐看我娶你做妻子,西施,你也來看。我要用我的愛來表白對勾踐的敬意,你看好不好?
夫差的笑陰森森的,西施不敢看。男人的臉相有時很可怕,一旦扭歪,就不複是舊日的他了,猙獰、可怖,與禽獸無異。夫差的臉正寫照著人的變化,當仇恨在心,臉麵無法表示平靜,仇恨使心勃激,心跳激增,心跳加快,人就不再是人。
越王女說:你隻能拿我做一個工具,真可憐,連一個工具都用不好,你用那麼多的女人,卻隻是夜雞不啼明,你弄不齣兒子來,真是可憐。夫差說:你是我的用具,也是勾踐的用具,我用你,是對勾踐表示敬意。要他明白,他的女兒做了吳王的王妃了。
勾踐接到了夫差的信,說明日在城樓上讓他看一場婚禮。
勾踐對楚王、齊景公、魯定公說:不知夫差要鬨什麼邪,我從來弄不懂夫差的心,他做事總是出人意料,這一次又要成婚,成什麼婚,西施不早就是王妃了嗎?他還成什麼婚?他要不獻出西施,就屠城,奪下姑蘇,屠城!
屠城是必定的,就是送出西施也得屠城,不送出西施,就拿它做屠城的藉口好了。
天亮時,勾踐帶著範蠡、文種,與楚王、齊景公、魯定公來到城門等待,看夫差要舉行什麼婚禮。就見城頭上真的搭起了台子,台子伸出城門一塊,向前平伸,能讓城下的人看清楚,台子如上去了人,城下城上都能看清。城樓上掛些彩絲,真有些喜慶氣氛。大軍注目,城上奏起了樂音,聲音幽婉清麗,從城樓邊升起了一頂轎子,轎子裡坐著人,看夫差站在城樓上,對著那轎子行禮,真的要成親嗎?與誰成親?
四個宮女抬出了一隻抬椅,抬椅上坐著越王女,她坐得端正,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笑看著城下的四國諸侯與大軍。四個宮女把她抬到了那伸出去的平台上,城下的人都看清了,她是越王女,是越王女!
一時城上城下無人喧嘩。
夫差站在城上,對城下說:勾踐,對了,你如今是越王了,不是車伕勾踐了,我得稱你越王,我很後悔,平時對你不太好,還叫你吃屎。我改了主意,娶你的女兒做我的妃子,你看,她在笑,她很滿意,很願意。
勾踐臉色鐵青,瞪眼瞅著夫差,恨之入骨。夫差眼看就要滅國,竟然給他玩一個娶妃子的大玩笑,娶越王女做他的妃子,真就不如讓她做奴隸,讓她不聲不響死在姑蘇算了。勾踐大喝道:夫差,你放了她,她是我的女兒!
夫差冷笑:勾踐,你冇女兒了,你女兒說,你從來就冇把家人當人,你是一條狗!不把家人當人,也是常情,狗懂得什麼情感?何況你一條吃屎狗?!
勾踐氣得身子直抖,恨不能立時撲上城去,格殺夫差。但看那探出來的長長排竿上,隻有幾個女人,四個宮女站在越王女身後,越王女坐在抬椅上,滿身綺翠,一身吉服,像是要成親的新人。勾踐叫道:女兒,女兒,你是越國的驕傲,是父親的驕傲!你不能嫁給他,不能嫁給他!你跳下來,跳下來!你跳下來,我接著你,我接著你!
勾踐向前,做一個撲接的姿勢,雖說他離那裡甚遠,但他心是焦急的,想讓女兒撲下台來,即便是一摔就死,也勝似做夫差的妃子。夫差說:勾踐,你做我的車伕,身份不大相稱,所以我就冇娶她。如今可大不一樣了,你身居王侯,一聲叱吒,風雲變色,我娶你的女兒,也是攀你的高枝啊。你看,你女兒可是喜歡嫁我的,你瞧她,她不說話,她不想說話。
越王女坐在那裡,不跳。她跳不動了,身著吉服,手筋被挑斷,腳筋也被挑斷,隻能眼睜睜看著勾踐。勾踐大叫:好女兒,你跳啊,跳啊。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你跳下來,就是摔死,也不嫁那個夫差!
越王女的臉上流下一行清淚。
勾踐跳腳而叫,範蠡在身後扯他一下,勾踐吼叫:彆扯我,範蠡,你再扯我,我宰了你!範蠡苦笑,退到一旁,看他跳腳。勾踐叫:夫差,你也來做狗吧,我保你祖宗宗廟,你來吧,我讓你做我的車伕,我叫你吳王宮中所有的女人都做我的女人,我讓你的西施做我的宮中賤女人!
夫差湊上來,勾踐回頭,命文種:放箭,放箭!
文種輕聲說:大王,不可,不可!一放箭,先射死的必是大王的親人啊。勾踐大吼:我叫你放箭,你就放箭!範蠡說:大王,你要放箭,正中夫差下懷,他也想死,大王想讓他死嗎?
夫差說:勾踐,你看,我就在這裡,離你很近,你要殺我,殺啊,我與你女兒相擁相抱著,心心相印,甜甜蜜蜜,你要我們死,我們就死在一起,你乾不乾?你乾哪,吃屎狗!
勾踐流淚了,大聲叫:女兒,女兒,我捨不得,我捨不得你啊,女兒!勾踐流淚,許多諸侯軍中人恨不能撲上城去,當場格殺夫差。有人擰著弓,要擰出水來,隻要勾踐一聲令下,就可以把越王女與夫差射成柴蓬!但勾踐冇出聲,低下頭,命令軍隊:向後撤,撤十裡!
越王女仍被放在西施宮內,她躺在床上,看著西施,說:多謝你照顧我。西施流淚,她看多了苦難,省悟到,原來帝王家多不幸,苦難更多於平民。她親眼看到勾踐的無情,他不在乎自己的女兒,殺了她更有利,他絕不會手軟。越王女說:我小時候總想著做一個好女孩子,盼著能與一個好男人成親,生幾個孩子,過平平常常的日子,在宮裡,天天聽說,你要嫁給哪一個國君了,嫁的人不會是一個年輕人,年輕人很少做得上國君,你得與許多的女孩子一齊嫁一個老人,一個你並不喜歡的老人。宮裡的生活是最冇意思的,你也明白。人與人間多的是算計,你坑害我,我陷害你,很少有真情。我喜歡文種,他很能乾,不大說話。一次在父王宮中,我看到他肩頭上有一塊補丁,補丁的針腳很大,一看就知道不是女人弄的。我問過,人都說,他妻子死了,冇妻子了,隻一個人帶著幾個孩子,還有兩個粗使的侍妾。她們不能給他愛,粗女人隻是粗女人,我一直信這個。西施,你生在花溪村,不知道人心險惡,但你到了吳王宮中,很快就學會了保護自己,得學會做野獸,你才能活下去。西施,你記著,男人有時並不愛你,你愛他,為他付出一切,隻是你的癡心。彆那麼癡心,你要想想他值不值得你那麼愛,你的付出是不是值得?我喜歡文種還有一個理由,有一次我到他家裡,看得出,他的兩個粗使侍妾是他的人,他對那兩個侍妾很好,讓她們來見我。他告訴她們:這是大王的女兒,她來看我,你們見她,要行跪拜之禮。兩個粗使的侍妾都斜眼看我,她們比文種更多心,女人的心就是比男人更細,我看文種的家很簡陋,他不以為然,冇什麼窘迫感。我說:文種大夫,你不能這樣過下去啊。文種說,日子還好,大王有許多事兒要做,他要做好那些事並不容易,家中事就不大顧得上了,隻能交與那兩個女人做。我問,你為什麼不再娶一個女人?文種說顧不上,怕對不住那個女人。世上唯有一個人,告訴我這麼一句話,說怕對不住一個女人。西施,你是女人,當男人一心想著女人,不再用他的家國天下來說事兒,把女人的生命當成珍寶,他纔是真男人。我就想,我要用一種方式,一種隱喻的方式來向文種求愛,向他說明我的心,要他為了我,離開越國,去做一個無拘無束的人。但我冇來得及,還冇向他說,越國便落入夫差手中了。
夜很深,一個女人同另一個女人談心事,心事像一條線,連著兩人。西施忽地覺得,人生有些事真的很相似,命運不同,但她與越王女的心有些相通,她能懂得越王女對文種的情感,癡心不改的情感。她忽地有一種失落,自己冇有那種刻骨銘心的情感。範蠡與自己,隻是那麼淡淡的,冇那麼深的情意。是她對範蠡不夠專心?還是範蠡隻在意他的越王霸業,根本就不在乎她的心意?她說不清。越王女說:宮殿上有三十九級台階,從哪一級台階升上去,就可以有什麼權力,就可能占有什麼財富,所以男人很在乎,他們在乎的是那財富,從古以來,男人以勇力求生,他們占有獵物,用占有獵物的多寡來判斷人的勇怯,人的價值就不一樣了。你站在上一階上,就能俯視下麵的人,芸芸眾生,皆成你下屬,你就有成就感。女人不知從什麼時候成了男人的附屬,從山上下來,從河流裡走出來,或是從洞裡爬出來,女人變了,變得嫵媚了,嫵媚是做給男人看的,為討好男人而用儘心思。生孩子成了女人的必須,不為快樂而生,不為延續後代而生,隻為你的男人而生,生產成為女人討好男人、占有地位的手段。男人擁有許多女人,奴隸不是人,男人擁有女人的同時也擁有奴隸,女人與奴隸等同,女人與奴隸都是男人的需要,女人也就是奴隸。
西施問:你疼嗎?越王女說:挑斷了腳筋、手筋,感受就不一樣了,隻有頭腦仍是屬於你自己的,你的肚腹與頭腦是分開的,它們早就不屬於同一個身體了。你全身再無緊張感了,冇法子緊張了,冇有用來緊張的神經,你冇有那根筋了。渾身疼痛,從手臂、從腿跟向心裡跳動著疼,你真的心如槁灰,你明白心如槁灰是什麼意思嗎?
西施擁著越王女,撫摸著她的腳與手,手腳都纏著厚厚的布,但隔著厚厚的包布能摸得到她的心跳,跳著痛,跳著絕望,跳著人的不死的靈魂。但冇有身體的掙紮了,人的身體已經屈服了,它不再需求什麼了,它宣告殘疾了。人能像獸一般被切割,被挑斷,能隨心所欲地切割,這使西施長了見識,她明白了,人處在瘋狂的邊緣上,獸性大發,什麼事兒都做得出來。
夫差去看伯噽,想與伯噽談談。
伯噽仍是老樣子,坐在府中,童子侍候著他。夫差看那些童子,有幾個已經顯得大了,真的像是成年人了。夫差忽然說:伯噽,你再用他們,不合適了。伯噽說:我從街口揀回來的,他們都是棄兒。我對他們好,要他們忠於我。夫差說:你揀他們時,你是他們的恩人;待他們長大了,你就是他們的仇人。伯噽說:有可能是,但我不想做他們的仇人。夫差說:情與仇近在咫尺,難道你不明白?我最恨勾踐,我也最掛念勾踐。你猜,勾踐想不想我?
伯噽說:他想讓你做他的奴隸,做他的奴才,越受苦越好。他受的苦太多了,你當初就不該讓他那樣,你可以殺了他,也可以放了他,對他好些,或是斬儘殺絕,都冇什麼過錯。可你對他如對一條狗,就錯了。
夫差說:伯噽,你今天怎麼對我說了那麼多的實話?
伯噽說:你是大王,平時又自傲,根本就聽不進彆人的話,你想讓彆人聽你的,根本冇工夫聽彆人的,所以你敗了,你敗在自己太過聰明。
夫差笑:祖父說,他並不看好我做吳王,他說,燭庸是庸才,能保住吳國五十年;我是人才,能保住吳國三十年。我問他,為什麼庸才能保住吳國更多年?他說:冇人恨庸才,他可以很平淡地活在這世上,平平安安,終老此生。
夫差與伯噽飲酒,人盼酒醉,夫差抱住伯噽,忽地流淚,他說:我從來不流淚,不願流淚,淚水是女人與小人的喜好,伯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想告訴你,我真的做錯了,我真的,是真的,我今天才肯承認,我是錯了。
伯噽抱住夫差,很動情,說:你是大王,就是錯了,你也是大王。哪一個大王不錯,冇錯的大王就是文王、武王,就是成湯,就是堯舜禹。你錯了,可你不能再錯了,你要逃走,帶兵逃走,或是讓王子燭庸逃走,你不讓他逃走,便冇法兒留下你的後代。人活在世,就得留下後人,你冇有後人,千秋萬代之後,誰還記得你夫差?彆太固執了,你要燭庸走吧。
夫差說:我來找你,就是求你的,你去找一找楚王,要燭庸走,要他去彆國逃生。我想趙魏韓三國一定不滿勾踐,一定會答應燭庸去中原的。燭庸到了中原,他就……
他不出聲了,看著伯噽,忽地噤聲,伯噽正雙目炯炯地看他。
很難堪的沉默。
夫差說:伯噽,我派你去與楚王一談,要他放走燭庸,是不是太過份了?楚王也許會答應你,也許不答應,順手就把你交給了勾踐。你落入勾踐的手裡,隻能一死。
伯噽說:我願意去,願為大王做這件事。楚王如是要求大王獻出伍子胥,你肯答應嗎?
夫差沉吟,說:伍相為吳,勤懇一生,我怎麼肯把伍相給他?你求他放燭庸,他要不肯,我就冇法子啦。
伯噽說:好,我去求楚昭王,求他放過燭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