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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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子胥向吳王進言,說:越國送來的種子,決不可用。越人心地陰險,他有害我之心,不可不防。請大王命吳國庶民農夫,決不可用!夫差說:不能這樣告知,要是那樣,就是明說,越王是反叛,你那樣做,對吳國不利。伍子胥說:吳缺糧食,越國也送。越王是虎狼之心,能生吞吳國,他連骨頭都不肯吐出。大王一定要小心。如果吳國再在種子上吃一大虧,吳國必亡啊。
夫差不喜歡伍子胥的話,說什麼吳國必亡,就是事實如此,也不能明說。他說:我可以告示吳國庶民百姓,越國的種子不好,隻要保留吳國的種子,纔可能有大收穫。伯噽說:庶民懂什麼?他們根本不懂要提防越國,看到越國的糧食十分飽滿,一定拿來做種子。庶民也都懂得,種子越是飽滿,收穫越大。你能說越國的種子不飽滿嗎?要想提防他,就隻能先把種子都破壞掉,把那些從越國弄來的種子都磨了舂了,使他們無法再用這做種子。
伍子胥冷笑:誰能把那上千車的種子都磨了舂了,你這是說胡話!伯噽說:依你說,要怎麼做?伍子胥說:就告訴吳國人,越人詭秘,他一定害我,那種子肯定有假,你種下去,會顆粒無收的。庶民害怕,纔會不用。伯噽說:不可,不可,大王把越王放回去,就是求兩國和好,你在吳國大肆張揚,說越國種子不可用,大王放越王的苦心就全都白費了。夫差問:有什麼法子可以查明這種子有無問題?伯噽說:先用他的種子一試,看他出芽不出。夫差說:好,這法子好,就在我的宮內,在西施王妃的宮裡,我選每一車兩粒種子,在宮內種植。要是成功了,我們就不出聲,用越王的種子。如是越王害我,我就去奪越,殺了勾踐。
西施問越王女:你說,這種子會有什麼毛病嗎?越國文種大夫還特地讓我的父親去幫他運種子,如果種子有毛病,就會害了吳國人的,吳國人就會冇糧吃,會餓死許多人。越王女冷笑:勾踐不會放棄報仇機會的,如果能滅了吳國,殺了吳國的所有庶民,也不會眨一下眼。可要是文種做的,就不會了,文種是好人。西施看她滿麵羞紅,一說起文種,欲語又休,就心裡感歎,看來她是真心愛文種。西施說:大王決定在我宮內種那些種子,如是真的冇有芽,他會怎麼樣?越王女說:他會殺了我,殺了範蠡,再殺了勾踐,殺不了勾踐,他會去奪越。他就找到了奪越的時機。他也會害你,害了你的父親,勾踐是一個不放過任何機會的人,他會藉機害你父母。
西施想告訴伯噽,讓伯噽告訴範蠡。但她冇有機會,種子種下了,就在西施的宮牆邊,種下了一圈地,種下了種子。
西施的心很複雜,她總是怕,怕越王與文種用心害吳,一旦他們是害了吳國,夫差會報複的,他決不會放過自己的仇敵。
種子種在了地上,冇有人像西施這樣心情複雜地看著,盼著出苗。夫差看這種子,總是冷笑,他在笑誰,是笑他自己,是笑伍子胥杞人憂天,還是笑勾踐、文種這些人的騙術瞞不過他?西施盼著種子出苗,出了苗,越國人的人心就看出來了,能看出越國人是投桃報李,你送我了糧食,我也給你糧食,越國人比吳國人更虔誠,他們把自己的食糧都送與吳國了,寧可自己捱餓,也決不讓吳國人流離失所。據說越王勾踐派人押車,押車人都很少吃糧,節衣縮食,救濟吳國。夫差不感動,還要對越國生疑,他們真的還有人心嗎?
西施盼著苗長出來,她要對夫差說,人心是仁慈的,就像吳國人送與越國人糧食,越國人會不忘恩情,也送與吳國人糧食,救濟吳國的。她要告訴夫差,苗會長出來的,他那麼懷疑越國,是不公平。夫差看她那麼熱心,就問:你天天去看,想看什麼?西施說:我要看人心。夫差說:你是一個好心人,但你錯了,冇有人心,隻有機謀,隻有謀略。西施說:宮牆邊要是長滿了苗兒,你不認為那就是越國人的人心嗎?夫差說:你可以這麼看,你這麼看,就充滿了對人的那種厚愛,認為人人都具有一點兒愛,世界最美麗。但我不那麼看,要那麼看,我就不是吳王了,我就隻能把吳國帶入死亡。我要認定是勾踐還冇找到機會,他會再尋找機會,來滅亡吳國的。西施說:做大王的,冇有人心。
夫差笑:你說對了,冇有人心,隻有機心。
苗長出來了,宮牆邊長滿了綠苗,許多人來看。夫差、伯噽、伍子胥、甚至西施、越王女都站在這裡看。夫差笑笑,冇說話。伍子胥自言自語:為什麼長苗出來了呢?為什麼長苗了呢?他對於自己能生兒子從來都不懷疑,可對於越國的種子能生出苗來,能結子實,卻是疑心不斷。他不明白為什麼苗能長出來。越王女看著苗兒,笑。越國的苗兒長得旺,種在吳國的土地上,能結出子實來,讓她鬆了一口氣。她忽地有一種悲哀,她是不是不那麼恨夫差了,夫差與她的爭鬥也漸漸地成為一種形式,爭鬥必然歸向一個結果。她總是在敗退中得到羞辱,但那羞辱不那麼可恨了,甚至不那麼難過了,不那麼難以承受了,她漸漸地適應了那艱難。她有時問自己,是不是她不再那麼恨夫差了,夫差在對她的折磨中尋找到了興趣,她也在那折磨中釋放了她的仇恨,她的心變得淡了,不再那麼詈罵夫差了。連夫差也驚訝,問她:你冇力氣了,為什麼不罵了?她輕聲說:我看你是一頭狼,不想罵你。
那一夜夫差覺得很無聊,他覺得,冇有味道的夜是不能忍受的,隻有夜裡的新奇與刺激能使他的人生得到充實,平淡與慵懶是他最不願見到的。他說:你要是不再罵我了,要你有什麼用?我可以殺了你。越王女說:殺了我也冇用,我連我自己都不願理了,更不願理你。那一夜是很奇怪的一夜,夫差與西施親熱,西施像是一個陌生人,不習慣在女人麵前與夫差親熱,她覺得那很可怕,越王女的眼睛無時不在,在黑暗中,有明亮裡,在吳王夫差的背後,在西施的身影前。她有如芒刺刺背的感覺,令她無法與夫差親熱。夫差不在乎,告訴她,男人與女人在一起得到的就是野人交合那感受,你想,古時男人與女人就是那麼**交合的,交合產生生活,產生後代,產生食物,但從不產生情感。情感是什麼?隻是一種認可,一種交待,對自己和對方的交待,你認為那很崇高,其實冇人把它當一回事兒。你在獸性的高峰時,能記住情感嗎?能心裡頭時時判斷出情感在乾什麼,而忘記自己身體的快樂嗎?獸性的歡快永遠統治著人的身體,統治著人的靈魂,無論你用什麼理智去統率它,無論用多麼強大的意誌去駕馭它,你隻能失敗,稍有放鬆,身體與靈魂就會疾速地背叛你,皈依到它的麾下。夫差給她演示他的忘我,忘我即是無恥,忘我給人一種境界,可以不顧彆人的思唯,隻顧自己的感覺,這是王者的境界,也是潑皮的境界。夫差告訴她,當她麵對著無數女人與男人親熱時,或許就在這時刻與男人懷有了一個孩子,孕育了一個後代,你決不羞澀,決不猶豫,進入獸性的境界,能讓你放鬆身心,能令你的身體舒泰,能令你再一次調整好自己的心境,麵對更大的災難,壯大自己的信心。越王女像是幽靈,印證著夫差的瘋狂,她不聲不響,隻是看著夫差,忽地說:你不必說什麼生活,也不必說什麼孩子,你有過孩子嗎?有一個燭庸,那不是你的吧?你怎麼再也冇有兒子啦?你生不齣兒子,你像那些誇誇其談的傢夥一樣,生不齣兒子,兒子隻從你嘴裡一次次說出來,但他成不了一個人,成不了一個實在的人。你隻能從女人的身體上爬上爬下,可那是白忙活,根本冇什麼用,你隻是一個無能的傢夥。
夫差掐住她的脖子,吼:王八蛋!王八蛋!你再說我就掐死你!
越王女樂,眼裡閃火花:夫差,你老了,冇用了,吳國也會滅亡,冇有勾踐,也有楚昭王,更有秦惠王,他們會一齊攻打你,你就得死在他們手裡。你狂傲自大,最後隻能一死!對了,可能死不了,你不是給許多人活路了嗎?就讓你也活著,讓秦王宮裡的女人天天在你的臉上澆尿,讓越王宮裡的女人用女人的汙水潑你。你做一條趴在宮內的狗,每天汪汪地狂吠,討好你麵前的每一個人,這就是你的下場!
夫差狠狠地打她,說:你想得美,等著吧,等著看勾踐與我誰再做狗!
地裡的種子種下了,也長出了苗,那苗像是從夢裡醒來,長得很快,但長到一拃把高,便不再長了,都變黃了,變枯了,變成了地裡乾巴巴的枯草。伍子胥吼叫:殺了勾踐,殺了勾踐!夫差看著地裡的草,忽地醒悟了,勾踐一時也冇忘記害他,勾踐有可能贏他。夫差問朝臣,怎麼辦?
這時楚昭王向吳國進攻了,楚國要複仇,要殺了夫差,殺了伍子胥。齊、魯也合兵向吳國進攻,越國更是準備了上千輛兵車,在吳越邊境上等待,等待滅吳的時機。
夫差隻能與伍子胥、伯噽商議。
伍子胥說:勾踐裝聾賣傻,不想與我一起出兵,但他還冇與我徹底決裂,大王可派兵在吳越邊境,我隻要與越決戰,就可能奪得先機。奪了越國,就可以養兵,養四十萬大軍。伯噽說:越國不富,越人與我有仇,可能拚死一戰。不如去奪齊、魯,大軍駐在齊、魯,也可有轉機。
夫差不語。
他不知道誰是他的敵人,是齊、魯,還是越國?是勾踐,還是楚昭王?他看伍子胥,伍子胥冇什麼鬥誌,看伯噽,伯噽的身形太瘦小了,擔不起吳國這一副重擔。夫差說:把範蠡抓來,殺了他,攻越。
伯噽不動,夫差說:你不會說,範蠡跑了吧?
伯噽跪下,說:大王,伯噽該死,伯噽放走了範蠡。
夫差恨恨,怒吼:你是一個笨蛋,放走了他,範蠡就會再為勾踐出謀劃策,再害吳國的。你怎麼這麼傻啊你?你……你進監獄裡去,好好想想吧。
夫差把伯噽放入了監牢,伯噽在牢中說:範蠡,範蠡,你在哪裡呢?你知道不知道伯噽會為你而死?
伍子胥看夫差,兩人相對無言。伍子胥說:大王,伯噽是一個人才,不該把他放入牢中,要用他纔對啊。夫差歎息: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那樣呢?伍子胥不語,兩人對坐,似無精神。吳國的興旺時代結束了,再也冇有與孫武一起提兵攻楚那勢頭了。伍子胥說:我老了,腿不方便了,有時夜裡忽地腿疼,冇法子入睡,就坐等天明。坐著時想,以前的一切都是率性而為,真的是熱血心腸啊,可現在不行了,要我再去奪人城,屠殺庶民,鞭撻屍體,我做不到了。
燭庸說:父王,我帶兵與勾踐一決,我要與他決一死戰!
夫差歎氣:你用什麼與越王決戰?燭庸說:他隻是一條狗,一條癩皮狗!我就是掐,也掐死他!夫差拍拍他的肩頭,說:你不是將才,不能帶兵與他決戰,你與他決戰,隻會輸,你勝不了勾踐。燭庸說:父王,你就讓我試試。夫差目光冷峻,說:你試,能試嗎?你一試,就丟了性命,就喪失了大軍,就會亡了吳國,你什麼都做不了啊。
燭庸捶胸:父王啊,你叫我去吧,我與他決戰,就是撕,我也撕得他粉碎!夫差說:燭庸,你乾不了,你說話時氣壯如牛,可殺人時膽小如鼠,你做不了這個。燭庸大聲分辯:父王,我是吳國的王子,我要與勾踐血戰,我帶兵與他交戰,敵我雙方機會都一樣,我怎麼會輸與他?夫差說:你憑什麼與他決戰?勾踐在姑蘇的每一天都夜不能寐,想著如何用計謀用心思逃走,用陰謀用手段殺我。你乾什麼啦?天天躺在宮中,與女人嬉戲,與下人遊玩,養肥了身子,養丟了意誌,養大了野心,養冇了心性。你憑什麼與勾踐一戰?你拿大軍去賭,一賭必輸!
伍子胥看著夫差,吳王是一個聰明人,他能用心智與敵人搏鬥,他纔是吳國的心智,有他,才能得勝。燭庸問:父王,依你的主意,我們怎麼做?夫差說:無糧則無智,無智則無勇,你算一算,我們隻能呆在姑蘇,用十支軍隊,每一支不超過五千人,輪流去邊境,奪魯、齊的糧食,去掠楚國邊地,奪得糧食,運送回來,我們才能成功,才能渡過危機。
伍子胥要走了,他忽地回頭,說:我不喜歡那個娘娘腔兒,但我想告訴大王,伯噽是一個忠臣,他不會害大王。他不像那個勾踐,我一心殺勾踐,但我從不想殺伯噽。
夫差夜裡不寐,起身挑燈,去監牢中看伯噽。伯噽躺在草上,大睜著眼睛,夫差來了,他也不起身,隻是躺著。
夫差坐在他身邊,說:人要是失勢了,是不是彆人都不理你了?伯噽不語,不看他。夫差說:我知道你是楚人,你不會幫楚昭王來報仇吧?你的父母死在誰手裡,能告訴我真話嗎?伯噽說:死在吳軍手中,就是闔閭的吳軍。夫差說:你是不是想著如何報仇呢?你要報仇,儘可以告訴我,我允許你報仇,你可以像伍子胥,把我的祖父從地下挖出來,鞭打他的屍體,人一死了,隻有骨殖,你可以淩辱那骨殖,那冇什麼了不起。活人受辱,勝似死後受人笞撻。伯噽說:我冇想過要報仇,從前想過,但在你身邊,我冇想過。夫差說:是啊是啊,我來看你,就是看重你的為人。你放了範蠡,也是做人的剛強處嘛。
伯噽哭了,看著夫差哭。夫差說:在大帳內,你照顧了我,你是我的女人,不是範蠡的女人,他隻會害你,對你冇有真心,你該懂得這個。
伯噽流淚,他不知自己的淚水為誰而流,為什麼而流。
他喜歡範蠡,但範蠡一心複仇,想振興越國,並不在意他的情感。夜裡兩人計議讓範蠡歸越時,範蠡撫掌而笑:好,可以回去了,可以回去了。喜笑顏開,那快樂簡直難以形容。伯噽想,哪怕他有一絲的猶豫,有一點點兒的捨不得,也算是伯噽與他恩愛過一場,冇忘了伯噽。但範蠡冇有,隻對伯噽一拜,說:多謝太宰,多謝你關心我。範蠡接著就對伯噽安排,他走後伯噽該如何對付夫差的事兒來。他說:我一走,夫差會關你在牢中,但他身邊冇人了,你是最有用的,他不會殺你,夫差這人的優點是,喜歡人才。但他的缺點也是喜歡人才,你明白嗎?他喜歡你,不殺你,你要是恨他入骨,就有機會殺他,這道理很簡單。伯噽想,範蠡或許會與他最後一次親吻,或是與他擁抱,告訴他,晚上睡時要多些童子來陪他,要注意少踢被子,夜睡時伯噽總說胡話,說胡話時臉色蒼白。範蠡會同他說說知心話,要他留心怎麼愛惜自己。但範蠡冇說,隻對伯噽說:夫差要是關你在獄中,你不必理他,他會再來看你,你要跟他講人與人的關愛,說你對他有情,夫差為人性情剛烈,但心地很好,他心軟,會放了你,要你再做太宰的。他會用你去與越國、楚國和談,那時你就再去越國,我們就可以相見了。伯噽揪心扯肝地難受,他總以為範蠡是他的依靠,可以依在他的臂膀上,偎在他的懷裡,再不用與人比狡猾,與野獸比凶殘,與小人比奸詐。但範蠡冇告訴他一句關於伯噽的未來,也許在範蠡的心中,不必考慮伯噽的未來,也許伯噽根本就冇有未來。
最殘酷的是,範蠡做為一個男人,此時冇想伯噽的感受,他對伯噽交待完了後事,竟摟過伯噽來,很衝動,他說:你要去洗一洗,我們要再親熱。從前是這樣的,範蠡總要先提出親熱,好像那親熱從來都是男人先想到,女人隻能從男人的行動中、從男人的渴求中獲得資訊,獲得衝動,獲得熱望的。此時伯噽看範蠡,他看得明白,範蠡真的有一種衝動,渴望在自己臨走時再一次證明,伯噽就是他自己的,是他占有的女人,他要用臨行前的匆匆占有來表明他的擁有,要伯噽對他忠心不貳,要伯噽再一次向他獻出自己的身體,自己的靈魂,自己的誓諾。範蠡的衝動非比尋常,這一次他比任何時候都投入,汗水淋漓,在伯噽的耳邊喃喃而語,說著情話,情話終於來了,來得比伯噽期望的還要多,還要濃烈,還要瘋狂。但伯噽不動心,他的心冷了,在一切如儀的行為中,情話是最後的安慰,與範蠡所安排的所有事兒一樣,是臨走時的計策的一部分,是他深思熟慮的一部分,決不是他心的一部分,不是他真情實感的一部分。伯噽在他的身下,體驗著被男人寵幸的感覺,他發覺範蠡的變化很大,範蠡不那麼矜持了,不那麼深沉了,他很放肆,放肆而自然地做一切,遊刃有餘,再也冇了受伯噽誘惑時的被動,冇有那羞澀的接受,不荒疏,不羞怯。他對伯噽說的瘋話都是從未說過的,是他心裡庫存的,在最後時刻拿了出來,可以使伯噽衷心感動的,可以讓伯噽死心塌地為他再做一切,乃至獻出生命,也會毫不猶豫的。他頭一次稱讚伯噽的身體,說他會想念伯噽,想念與他的親熱,想念與他的同舟共濟,想念他對範蠡無微不至的照顧。範蠡說得很多,伯噽卻又來了他的艱難,他的舌尖被纏住了,想大聲吼叫,但叫不出,他的聲音喑啞了,失聲了,隻在他的父母都被殺的那一刻他才失聲的啊,隻在最關鍵的時刻才失聲的啊。此時是他與範蠡纏綿親熱的好辰光,怎麼會這樣呢?他想告訴範蠡,你走吧,我心裡有你。但他說不出,覺得此時再說一切,都是肉麻,他恨那種肉麻,恨那種不真實。他不想對範蠡說什麼。範蠡也不想聽他說什麼,範蠡是男人,他是範蠡的女人,男人有時隻想要女人做什麼,而不想聽她們講她們想做什麼,要做什麼,做什麼最好。他忽略了伯噽的感受,或許他根本就不在意伯噽的感受。
伯噽問範蠡:地裡的苗是不是做過了手腳?
範蠡故做高深地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看來範蠡還不把他做為一個生死知交來看,範蠡要他看著,看著他們同夫差是怎麼鬥的。範蠡說:你的敵人是夫差,夫差的祖父害死了你的父母,你要報仇,一定要報仇。我會幫越王殺了夫差,夫差必死,你的仇也就報了,你不必親自動手。他喜歡你,你就先敷衍他,對付他,早晚他會死在我手裡。
伯噽從前聽到範蠡這種許諾,會感到很雄壯,很有依賴。但這一次他感到有些空落,他是小孩子嗎?要人關照他,要小心走路,要看彆人的眼色行事,範蠡能代替他嗎?殺了夫差,是他的心意嗎?他們歡呼跳躍,完成了夢想,滅掉了吳國時,會想到伯噽嗎?範蠡撫摸著伯噽,說:從前真冇想過我可以愛上你,很好,很好。伯噽想,這是夫差的感受方式,夫差感受世界的方式就是,一旦獲得了,便對那獲得進行評價,他要尋求的是,值不值得再去擁有。範蠡也同夫差一樣,有男人的野心,有男人的粗心,甚至有男人的無心。伯噽心裡一陣子難過。
範蠡最後擁抱他,說:小心,小心。
範蠡走了,從那一天起範蠡就退出了伯噽的視線。
夫差說:一個人總有弱點,他的弱點被人拿住,如果拿住他弱點的人從此就使用他,利用他,重用他,也算是值得吧?但如果隻是先用著,先使著,那就有些悲哀。我深知人的弱點,像伍相的弱點,你的弱點,但我最重用的是你與伍相。為什麼?彆人更差,更不可信。我願意讓你回去,你拿著這一支虎符,可以離開吳國,冇人能管你,你去吧,去找範蠡,讓他做你一生的男人,你可能過得快活一些。
夫差走了,留下了一支虎符。
伯噽回到了府中,府中的童子都歡欣鼓舞,跳著叫著,喊太宰回來了,太宰回來了!他們簇擁著伯噽進了府中,脫下了臟衣服,燒了,再把伯噽洗一洗,洗得乾乾淨淨,伯噽拿著那一支虎符看,冷笑。對這世界冷笑,對世人冷笑充實了伯噽的心緒,冷笑鎮定了伯噽的心機。他命童子們來堂上,一不留心,童子們長大了,有的長出了些微鬍鬚,那些微鬍鬚顯示了男人的氣魄,伯噽說:你們幾個來我屋內,侍候我。
童子們歡呼。
三個童子很小心,他們深知伯噽,他是一個很細心的女人,是一個心思很重的女人,你要愛他,便得心繫在他身上,一絲不苟。他們的動作很小心,無異地像是轉換了性彆,男人的行為,女人的心性。伯噽忽地大叫:你們是女人嗎?是些膽小怕事的女人嗎?為什麼不強暴我,像我這種人,最賤,得強暴我,才舒服,才快樂,你們難道不懂嗎?
童子像是一下子甦醒了,他們撲上來,學習做野獸,人的心底本來就有渴望,渴望做一頭野獸,隻要你需要,隨時可以隨心所欲,變成一隻野獸,變成野獸的過程是一瞬間就完成的,不需要有多久的時間。三個童子從自己的行為中得到鼓舞,得到快感,成功地侵犯了伯噽。
伯噽哭了,淚水很多,童子嚇得停住了侵犯,伯噽打了一個童子的耳光,叫道:快,快,彆管我!
淚水不知要流多久。
勾踐帶著朝臣來到上下花溪村,車駕足有幾千人,旌旗蔽日,車聲轔轔。待得到了上下花溪村口,勾踐說:我們下車步行吧。他就帶著範蠡、文種、黑虎等眾臣向著村裡走。早就有人報告說越王來了,村民都集在村口,齊齊跪下,向勾踐跪下,有人流淚:大王,大王啊,你回來了,真真不易啊。有人擁來,獻上上下花溪村的鮮花。勾踐回頭把花給了範蠡,說:上下花溪村的貴客,當是範大夫,把鮮花給他好了。眾人都笑,範蠡也笑上一笑,他很久冇開心地一笑了,笑起來有一點兒僵硬,臉上的笑不大自然。
勾踐去扶起西施的父親、母親,說:你們辛苦了,西施去做王妃,也受苦了。
西施的父母熱淚盈眶,勾踐是一個賢明君王,他說西施受苦了,這麼說,西施就是為越國而死,也值了。村民圍住了越王,聽他說話。勾踐說:我做了人世間最不恥的事兒,吳王要我給他趕車,伍子胥天天要殺我,吳王不殺我,為什麼?他要在天下各國諸侯麵前顯威風,他有一個趕車的車伕,還是一個王!是越王!他折磨我,要我死。我真的生不如死。但我挺住了,我想,越國的庶民百姓在等我,等我回來,我要讓越國富強,要滅了吳國,我不回來,蒼天保佑我,豈不是辜負了上天對我的厚愛?可是吳王不想留我,他怕我,我隻要一回越國,他的命就可能喪在我手。他想殺我,範蠡大夫時刻保護我,總不離我左右。但一天,吳王病重了,他要我去,要我吃他的屎,嘗他的屎!我恨不能立時就死。範蠡大夫說,楚國侵犯越國了,一日進軍百裡,吳王想得越國的糧食,很可能讓我回越,但在回越之前,他非把我勾踐弄成一條狗不可!我要不肯做他的狗,他就殺我!我是個人,我是個越王,我肯投降,是為了越國,我不能吃屎,我決不能吃屎!就是死了我也決不吃屎……做人怎麼能……吃屎?範蠡大夫說:主人……,他叫我主人,不叫我大王,他提醒我,我還不是大王,隻是他的主人。他說:主人,你乾不了,這太難了。我們敗了,我們臥薪嚐膽,日日夜夜與夫差周旋,我們敗了。他太過份了,要主人吃屎……我怎麼辦?我怎麼辦?我要殺夫差,要振興越國,要發奮圖強,要霸天下,我怎麼辦?
村民們看著勾踐,冇遇到過這種難題,他們懂得糞便是用來施肥的,可以使種下的禾苗更滋潤,更茁壯,秋後的收穫更富足;但從冇想過,糞便可以用來吃,可以用來做一次輪迴,再入人口。他們屏住呼吸,盯著越王。越王是他們的王,是非常人,他有超人的智慧,有過人的能力,麵對困難時,有非凡的勇氣,這樣他纔是他們的越王。
勾踐說:我想到了越國,我不能喪失越國,我得回來,我要回到越國,帶領你們,做天下最強的強國!
越王勾踐每一次說話,都要回頭關照一下範蠡,像是征求範蠡的意見,或是讓範蠡為他作證,以證明他的話都是真實的,是他當時所想,是他當時所為。範蠡一次次地點頭,表示讚同。君臣同氣,表明越王凜然大義,在關鍵時刻為了越國,為了庶民,就吃下了吳王夫差的屎,做了一回人所不能的壯舉。
勾踐流淚了,他的淚水得到了庶民的同情,他們哭著,叫喊:越王萬歲!
勾踐回到了宮中,他會見了子貢,子貢再說他的方法,要滅吳,不滅吳國,天下怎會安寧?吳國對於各國,用儘手段,蠶食鯨吞,已是先後滅了陳、蔡,又要滅魯,滅齊,還要滅越,不滅了他,天下不寧!勾踐扼腕,痛哭流淚,說:我活著,隻有一個目的,就是滅吳,吳王待我,像一條狗。有人說,吳王滅了陳、蔡,不殺陳、蔡國君,奪了越,不殺越王勾踐,是有恩有德。你看看事實,你去做一下吳王的車伕看看,試一試你還願不願活下去?他看我隻像是看一條狗,你試試看,做一回狗試試?!
子貢說:要各國奪吳,不知大王想怎麼辦?
勾踐說:吳王派了十支部隊去攻打各國,在邊境騷擾,隻為奪糧。各國不明所以,有的派兵與他周旋,有的與他爭糧。這都不必,吳王不敢大軍輕出,隻有一怕,怕大軍潰敗,吳國就滅亡了。隻要子貢先生與各國諸侯打過招呼,各國都不讓他奪到糧食,再各國興兵,一齊攻吳。我約過楚王,他願意出兵。我也約過齊侯,他也願意,魯國要是也願意,大家就可以共分一杯羹,把吳這個國家滅了。
子貢說好。
西施的父母稱讚越王,越王是一個好人,他受了那麼多的苦楚,早晚會興旺越國的,看他對庶民百姓多好,多開通,來看我們,說我們受苦了,說西施受苦了,西施在吳王宮裡,也受苦了,我心裡真是暖和,好啊好啊。
越王在宮中,對王妃說:你看我還有什麼事做得不好?王妃說:你是受過苦的人,一定能成功。我彆的不想,隻是想念我的女兒,兒子冇了,死在與吳國的一戰中,你是越王,要想著再有兒子,得再娶幾個妃子。勾踐摟著她的肩頭,說:我不能那樣做,我與你是患難夫妻,你懂不懂?隻要有我,就會有你。越王妃流淚,說:我們住石室,什麼冇見過?你要以越國為重,想奪天下,冇有兒子,就冇有將來。娶幾個侍妾吧,先娶幾個,彆急,以後再選好的。
勾踐說:我們著急的是報仇,不殺夫差,做彆的,一切都索然無味。越王妃勸他:得早做打算,你報了仇,卻冇兒子,可不行。兒子得一年年長,報仇過後,兒子也長大了,才行。
勾踐說:好,好,就依你說,你去辦好了。但有多少女人,我也不與她們睡。你不是知道嗎?夫差就是這樣的,他天天回宮中,獨自一人睡。我也這樣,無論與哪一個女人在一起,我都回宮去與你睡,睡你身邊,我心裡塌實。
三天後,勾踐得到了十個美女,是些越國美女,她們甘心情願進宮侍候大王。越王妃一一看她們,說:你們要記著,大王飽受折磨,他不願再與你們卿卿我我,也許他不知情感,也許他不近人情,但你們要擔戴些,他受過苦,要想著越國的大事,你們要給他生一個兒子,也可能要生一些兒子,生下兒子,你們就是越國的小國母,就有將來,就對越國做了大貢獻,我替大王好好謝謝你們。
勾踐與女孩子親熱,他噥噥唧唧地說:很久冇這樣了,我有一點兒不大習慣了,我是一個車伕,一個車伕,你懂不懂?給人家趕車的,人家一揮手,你就駕車;人家一揮手,你就停住。得不早不晚地停得正好,主人就滿意,主人就高興,主人高興了,會賞你一個笑臉,一個很難得的笑臉,一個笑臉讓你開心許久,像得了美女一樣開心。車伕的高興很容易,但也最不容易。女孩子用她的身體、用她的心去撫摸勾踐,勾踐畢竟是一個經受過折磨的男人,他的心是受過傷的。但忽地勾踐來了男人的凶猛,他真的很凶猛喲,撲倒了女孩子,把他的獸慾都肆放出來,他對女孩子說:你要來一點兒刺激的。女孩子點頭,依著他,依著他,他是無往而不利的大王,他是主人。他說:你們都學狗叫,哪一個學得好,她便是我要幸的第一個人,我可以讓她生一個兒子。
女孩子有點羞澀,勾踐冷笑,不願意是不是?你們不願意,我可以不要你們來做我的侍妾。女孩子忙說:願意,願意,怎麼會不願意呢。隻是有一點……害羞。勾踐說:不必,不必,人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你當你是人,其實爬著的,都是野獸。你們試一試,爬著行走,再試一試,叫幾聲,心就輕鬆多了。女孩子們**爬行,像野獸一樣地叫,但終因不能忘記自己是人類而不具有多少獸性。勾踐搖頭:不對,不對,你們不是狼,也不是虎,隻是一群貓,試一試,喵喵地叫,誰叫得最膩最甜,我就幸她。
女孩子們嘗試著,做野獸並不容易,做貓就容易多了,貓是寵物,獻媚討好,比向人類示威更好接受些,慢慢來吧,先做貓好了,貓也是人向獸轉變的一個過程。貓的種類一旦異化,牙呲出來了,呲出兩顆大牙,你就不是貓了,就變成了虎。虎就可以吃人了,就可以食肉了,你就完成了從人到獸的轉變。
勾踐是很熟知這種轉變的,他教這些女孩子,教她們迅速地變成野獸。
範蠡在他的家中與文種交談。文種說起了他求教三老,如何把種子炒了,再給吳國,臉上有得意神色,他很得意,越國會滅吳的,成功近在咫尺,文種功勞,當在第一。
範蠡看文種,忽地問他:如果大王問起,文種大夫,是不是你教人炒了種子,你怎麼回答?文種說:我就實說。範蠡說:錯了,你要實說,早晚有一天,你會被大王處死。文種不解:我有大功,大王不獎賞我,還處罰我?不會吧?範蠡說:你得想明白了,有一句老話,叫做飛鳥儘,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懂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文種說:大王與你在吳,一向親近,他如今再回越國,就是苦儘甜來,他怎麼會不珍惜這大好時機?怎麼會殺死自己的忠臣?你說得太可怕了。
範蠡說:我告訴你,大王哪一天滅了吳,你就危險了。他去看西施的父母,能把吃屎一件事說得那麼慷慨激昂,還有什麼事兒做不出來呢?你記著,你做過監國,以往做事都自己拿主意。大王回來了,你要小心行事,凡事請求大王,讓大王作主。
文種點頭。
勾踐正及時行樂,忽地想起了一件事來,他命人去喚範蠡,把範蠡叫來宮中。
勾踐說:範大夫,冇有你,我還真無法入睡,你能不能再幫幫我,在我宮門外睡幾夜,讓我靜下心來,你再回府中去睡?
範蠡答應,去躺在門外。門外邊早就放有毛氈,他用毛氈裹住自己,依偎在門旁,像一條狗。他笑一笑,是苦笑,就睡了。忽地有人扯他,他睜眼看,是一個女孩子,長得很俏麗,低聲說:我是大王的侍妾,大王要我來侍候你,你要了我吧?範蠡問:大王幸冇幸你?女孩子點點頭,又搖頭。範蠡明白,勾踐是幸彆的女孩子,讓她在一旁看著。範蠡說:你是大王給我的,我不能不要。但你是大王的,我又不能要,你說我怎麼辦?
女孩子當然不知他怎麼辦,範蠡摟著她,說:好了,好了,你就在我的懷裡睡吧。女孩子說:大王離不開你,他真心喜歡你,把自己的女人都給你了。我是他給你的,人說,解衣衣人,推食食人,說的是大王對你吧?範蠡說是吧,你睡吧,睡。正在睡,忽地覺得有人,範蠡一睜眼,看到了勾踐,勾踐正蹲在身前,看他的表情。範蠡想起身,叫一聲:大王。勾踐說:你叫我什麼?範蠡說:大王回國了,成功了,範蠡該叫大王了。勾踐輕聲說:不忙,不忙。我想,你還叫我主人,這叫法有深意,能提醒我,我還冇殺了夫差,還冇報仇雪恨。範蠡笑笑,勾踐說:你離開我,去住在伯噽家中。你不是故意的,我卻是故意的,我要你在宮門外睡上幾天,要你想想,你在伯噽家時,我心是無依無靠、冇著冇落的。你明白嗎?範蠡說:明白,我明白。勾踐說:你可以說,你是身不由己的,那事也不由自主。我告訴你,我也是身不由己的,心知你是忠於我的,但得這麼做,我才心裡坦然。範蠡說:我懂。
勾踐說:我不忘過去,希望你也不忘。
勾踐走了,走出宮門,到另一間宮室裡去,他要與越王妃睡在一起,要體味與越王妃共患難的辰光,在那裡睡得很塌實。他像一個嬰兒般依偎在越王妃的懷裡,享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