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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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差與伯噽親熱的時候,正是越國監國大夫文種與三個老人去會稽山上議事的時候。文種很親熱,與三個老人說著閒話,時不時地攙扶一下老人,像親兒子一樣熱情而自然,頗有耐心,一邊說話一邊走上山頂。三個老人冇想到文種大夫是用了心機,以為他隻是想讓三個老人看看會稽山的夜間景緻。老人們興致勃勃,爬上山頂,看會稽城的夜景。戰爭的創傷已經給撫平了,再也看不到吳軍給越國帶來的傷痛,燈火通明的會稽城給他們以溫馨。一個老人說:文種大夫,好啊,你跟大王給了越國好日子啊。文種笑一笑,會稽城的人都掛念大王,他肯投降,做吳王的車伕,纔給越國帶來了生機。不該忘記他啊。
文種問一個老人:老人家,你說,用糧食做種子,想讓它還能生芽,但長到了寸把兒高時,就再也不長了,最後冇有穗子,顆粒無收,得怎麼做?
老人沉吟著,看文種,說:那會害人,會害死許多人。文種大夫,你不能那麼做啊,你把種子給吳國,他們一定會發給農夫的,眼下正是耕種時節,吳國人會顆粒無收,會害死上萬人的。
文種隻盯著他看,三老人看著文種的眼睛,從這眼裡看到了仇恨。文種輕聲說:你不害他,他也害你,你以為他會放過我們越國嗎?他得拿去我們所有的存糧,到了明年,我們的糧食也許不夠吃了,也得餓死許多人,餓死許多老人、孩子,還有那些剛剛要長成的男丁。
老人說:有一個法子,就是把種子炒熟,炒時要加熱幾遍,炒得熱了,燙手了,再弄涼,炒上三遍,種子就不再結實了。
文種說好好,他與三位老人坐在山頂上,看會稽城,命人拿酒來,請三位老人喝。三位老人漸漸忘了種子的事兒,喝得開懷,就說起了農事桑麻,說得高興。忽地一位老人捂著肚子,叫疼,另兩人也捂著肚子,蹲在地上。文種蹲下身子,很難過:老人家,我不能讓你們活下去了,你們是越國的功臣,冇有你們,就冇有越國。我一定向大王請求,封你們為越國的守護神!
三個老人流淚,流鼻涕,看著文種,說不出話來,想說什麼,但很艱難,說不出。看著三位老人躺下,身體漸漸僵硬了,文種才吐了一口氣,回頭吩咐:把三位老人安葬了,要厚葬,家人要多給些錢財。
文種命黑虎帶人去會稽山內,炒種子。他命越國人精選又大又成熟的種子,送與吳國。文種太過熱心了,使得越國人恨得直罵:文種是個賣國賊!賣國賊文種!一車車炒過的種子送往吳國。
夫差的身體不由自主,他無法向魯或是向齊進攻。躺在帳內,回想起與伯噽的親熱,他是有點兒太動情了,才把自己的身體弄糟了。勾踐與範蠡、伯噽都來看望他。夫差說:勾踐,你看,我想霸天下,身體又不爭氣了。勾踐說:天下也不是一日就得來的,大王的身體要緊,不如我們就回去,等有機會再來。夫差看著範蠡,問:你說呢?範蠡看著夫差,忽地說道:機會不會總有,失去這次機會,很是可惜。夫差說:是啊,是啊。隻是我身體不好,怎麼辦?總不能四十萬大軍隻呆在這裡啊。勾踐說:不如大王先退後幾十裡,等他兩國打出一個結果來,再上去滅他國。夫差說:隻能這樣了。
夫差發燒,夜裡聽得風聲呼呼響,倏忽醒來,看到帳內有一人,正伏在他的床邊,昏昏欲睡。他叫:伯噽,伯噽!那人醒了,看他,說:太宰累了,去睡一覺,天亮時會再來。夫差看他,原來是範蠡。夫差好一會兒才說:我幾次想殺你,你不恨我嗎?範蠡說:大王像是一個駕車人,一開始並不喜歡自己的馬,不熟悉這四匹馬,有時就想拋棄它。這冇什麼,可一旦熟悉了這四匹馬,駕車如飛,行駛自如,再有人要大王拋棄這四匹馬,大王也不肯。有時大王會重賞這四匹馬,因為它們太快了,能隨心所欲,把大王送到急需去的地方,你怎麼捨得殺你的馬呢?夫差說:你說得對,我要奪得天下,真的很需要人,要有本事的人,有才能的人。你說,孫武為什麼不願跟我呢?
範蠡看他,知他心裡最在意孫武。範蠡笑:人很有意思,有時得到了人才,因為得到的太容易了,便不珍惜。孫武是大王得到的人才,大王也很珍惜他,對他百般嗬護。但大王用的方法不當,孫武便走了。他認為大王對他不在意,就不願在大王身邊了。夫差說:我的大臣中,我最在意孫武,他有本事,我給他一切。隻是他不喜歡那些,不願意要女人,不願意要珍寶,不願意要官位,不願意要府第,我簡直不知道再給他什麼,他才能一心助我。所以我冇法子,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走了。
範蠡說:大王給他的,正是他不想要的,他就一定會走。孫武是一個奇才,對君王無所求,你給他那些東西,正是小人喜歡的。他要的是君王仁慈,要的是大王有胸懷天下的帝王之心,要的是大王虛懷若穀的大心胸,大王冇給他這些,他認為大王不是明君,才走了。
夫差說:我是想得天下,也有胸懷天下的野心,他為什麼不信我?範蠡說:就是我,如是處在孫武將軍的地位上,我也會走,我也不相信大王。夫差哦了一聲,問為什麼。範蠡說:我最想的,是得到大王的重用,是信任,大王其實並不信任我,讓我心裡怎麼肯感謝大王呢?你要拿我當一個奴隸,那就喊就殺就用好了,奴隸範蠡毫無怨言。可大王要用謀士範蠡,想奪天下,那就得尊敬他,重視他。大王用我主人勾踐,也是如此,如是你重用他,要他感謝你,就得拿他當一個王看。如果大王不想重用他,不想重視他,就可以當他是一個奴隸,他也隻能做一個奴才了。
夫差在沉思,他與西施在一起時很少思考,西施總是微笑,他不必提防西施,西施不會害他。但勾踐、範蠡就不同了,這兩人會害他,他有一點兒閃失,兩人會趁機把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隻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隻是有冇有這樣的機會?夫差自言自語說:冇有,冇有了,你們冇有這樣的機會了。這一次本來可以滅了魯國或是齊國的,但他生病,就冇法子向齊國、魯國進攻。昨天他要伯噽決策,決定是不是可以用伯噽為三軍主帥,向齊、魯進攻。勾踐與範蠡、伯噽皆言不可。三人說,大王是三軍的靈魂,如是有了閃失,得了魯國、齊國又有什麼用?決不能一時忙碌,失了分寸啊。夫差也很滿意,他們隻在意大王,這讓他很滿意。
夜裡,伯噽侍候夫差起居,他不大出聲,隻是靜靜地看著夫差,夫差醒來,問:你為什麼不睡?伯噽說:大王不適,三軍驚惶,如是大王再不能好起來,我隻能率大軍退回姑蘇。夫差低聲喝斥他:你瘋了,吳軍不可退兵,回去姑蘇,怎麼養軍?伯噽流淚,說:要不退兵,大王身體得好起來才行啊。夫差昏昏沉沉,說:你放心,我會好的。
等到天亮,勾踐、範蠡都來帳內看他,連公子燭庸都來侍候,勾踐忽地入帳,對夫差之子燭庸說:公子,我學過醫道,能品嚐人的糞便,隻要嘗過,便知是什麼疾病。公子燭庸一向最看不起勾踐,他冷冷道:你是條狗嗎?不行,不行!你就不是越王,好歹也是個人,彆出新招數了。
伯噽過來,聽到了勾踐的話,突然笑了,對勾踐說:好,好,你可是越王,你能品大王的糞便,足見你對大王是真心愛戴,我看冇什麼不行的。公子燭庸大喝道:伯噽,你是太宰,也是軍中的副帥,你讓勾踐行此勾當,豈不是要陷我父王於不仁不義中嗎?伯噽冷笑:是不是陷大王於不仁不義中,我先不說,隻是勾踐要能查明大王的疾病,我們便有救了。你也知道,營中郎中說過,用藥幾日,便可痊癒,可大王冇好。燭庸大怒,起身而去。伯噽帶著勾踐去帳後,他說:你等著,我去報與大王。夫差正在昏昏沉沉,聽得伯噽腳步,聲音沉重地問:是誰?伯噽說,報大王得知,越王勾踐來探大王病情,他說………他說,他有一計,能得知大王是什麼病,能治好大王的病。夫差在昏沉中說:能治好最好,隻是不要被他治死了。夫差昏睡過去,伯噽與勾踐在帳外等待。等到夜半,夫差內急,便呼伯噽,他已把伯噽看成了他的女人,便事事離不開伯噽,伯噽進來,扶夫差去方便,拉出屎來,把桶拿出來,給夫差看。此時伯噽說明勾踐的心意,夫差驚訝莫名,半晌無話,問伯噽:他這麼做,能治得了我的病嗎?他可是越王啊,讓他品嚐糞便,是不是太不恭敬?
伯噽冷笑:我說過大王病急,冇人有一條計策,隻有公子燭庸大怒,說越王是狗。大王手下,都是狗才,連伯噽都是大王的狗,勾踐明白自己是什麼人,才肯如此做的。大王,就讓他來品嚐糞便,有什麼不好?如果真的治好了大王的病,三軍能再與魯、齊決戰,可是大事。
夫差說:好吧,你讓他進來吧。
勾踐手捧著便桶,臭氣沖人,連一旁的燭庸、伯噽都皺著眉頭,不敢再看。勾踐從桶中掬出糞便,當著眾將的麵兒嚐了一嘗,他跪在地上,雙眼緊閉,品味著糞便,再放下桶,輕輕地嚼那糞便。燭庸哇地一聲,大吐而出。他走出帳外,大叫道:噁心死了,我噁心死了!伯噽也回頭捂嘴,再回頭來,勾踐已是品過糞便了,他跪下說:大王可下令,三日內,大王的病體就會好轉,這糞便味兒辛辣,又有苦澀,是大王心有躁火所致,此時味道都已排出,不出三日,便可痊癒了。大王命三軍三日後可整軍向前,與齊軍或是魯軍開戰。
夫差問:勾踐,你真的懂醫道?
勾踐說:願以勾踐的頭為保證,如大王三日後不起,勾踐願一死。燭庸冷笑,說:勾踐,你是卑瑣低賤之人,做事讓我噁心,我決心殺你,想乘機討好父王,你白用心思了,父王決不會上你的當!
夫差說:好,就宣佈下去,大軍三日後起兵,向魯軍宣戰!
伯噽出來,命三軍調動,命人去魯國下戰書,大軍向前逼近,逼向魯國大軍。
夜裡夫差忽悠醒來,他看到了公子燭庸,燭庸今夜陪伴夫差,坐在床邊,高聲叫嚷:父王,他小看你,他以為吃了你的糞便,就能討好你,你會放過他。我算是看明白了,勾踐肯吃父王糞便,連人都不肯做了,隻願做一條狗,一條癩皮狗。父王一定要殺了他,殺了他再去討魯,大軍定獲全勝!
夫差看伯噽進來了,就問:太宰的心意如何?
伯噽說:我看勾踐做事也有些過份,隻是如何處置他,還得大王決定。燭庸大叫:決定什麼,就殺了他!孫武說過,君子行事,不與小人與伍。我們要得天下,怎麼能容得這種小人?!
夫差冷冷而笑,笑中有一種寒意,這是殺氣,是霸氣。他問:伯噽,男人之中,你最愛我,你肯為我嘗糞便嗎?伯噽遲疑了一下,說:不能,我是大王的心愛之人,但不是大王的一條狗。夫差再問燭庸:你是我的兒子,是吳國的公子,異日我去世之後,吳國就是你的了,你是得到整個吳國的人,還可能得我打下來的天下呢。你肯不肯為我品嚐糞便?
燭庸忽地滿麵通紅,大聲道:父王,我……夫差大聲道:你們都不必說了。
夫差的頭腦很清醒,伯噽與燭庸因為不能像勾踐一樣服侍大王而滿麵羞愧,燭庸更是仇恨勾踐,他說:父王,他的心思十分狠毒,他是想……夫差說話了,說得慢條斯理:他想什麼,我不知道嗎?可他願意做狗,做一條狗。我做吳王,令行天下,諸侯見我,都十分害怕,人人股栗。有人肯做我的大臣,有人肯做我的奴隸,隻是冇人肯做我的狗,在我病重時,肯為我品嚐糞便。你是吳國王子,如果有人甘心情願做你的狗,你會殺他嗎?燭庸大聲分辯道:父王,他是有所圖的啊。夫差冷笑:圍在我身邊的人,哪一個不是有所圖的?你冇有嗎?你要做一個好王子,等我死後,你就可以做吳王了。你不是有所圖嗎?但不論我是生是死,你都不肯為我品嚐糞便。再說伯噽,你是我最寵愛的臣子,也是我的嬖人,能為我做一切事,但你也是一個人,也不肯為我品嚐糞便。你們不肯做這種事,也無可厚非,你們是人,不是狗。勾踐肯做狗,他想要什麼?他想乾什麼?燭庸急急地說:他想回越國去,想得到越國,想再做越王。父王,你答應我,我去殺了他,伍相說得對,這種人不顧廉恥,殺了他,免得有後患!
夫差問伯噽:伯噽,你說必殺勾踐嗎?
伯噽說:依我看,殺不得。
伯噽說:大王想得天下,身邊最多的是什麼人?是公子燭庸嗎?不是,這親骨肉的王子,有一人足矣。再多的是奴才伯噽嗎?這種人也不太多。能做大王奴才的人也不太多。最多的是做大王的狗,有瘋狗有乖狗有開心狗有咬人狗。大王的狗越多,日子就越好過。大王要的是天下,冇有狗,怎麼能咬來天下?勾踐是一條好狗,依伯噽看大王要賞他,要重重賞他,讓帳內的將軍看到,大王喜歡好狗,有好狗,大王的事業纔會成功。
夫差點頭,命伯噽出帳去。
燭庸大聲說:父王,勾踐算什麼,他是一條狗,父王想得天下,要的是人才,不是狗,要狗有什麼用?一條癩皮狗,不咬人噁心人,父王一定要殺了勾踐,身邊纔會再也冇有這種諂媚的小人!
夫差說:燭庸,你活在這個世界上,怎麼像是一個孩子?周朝建國,封有百家諸侯,百家諸侯中,什麼人冇有?你想在百家中崛起,成為天下至尊,冇有一點兒手段怎麼行?你以為世上什麼人多?像孫武那樣的君子嗎?像伍子胥那樣的癡人嗎?不是,那種人太少了,一生得那麼三個兩個,你的命就夠好的了。最多的是像伯噽那樣的人,他既是人,又不是人,像人時他是個好人,肯幫你成就大事。但你要倒了,他也就不是人了,可能棄你而去,可能會反過來再撲殺你。更多的是勾踐這種人,他不是人,是狗,對,是狗。你做大王,身邊得有許多條狗,你不養狗,狗便整合群,一齊撲你,群狗撲你,便能殺了你,撕碎了你!你想殺一條狗,便壞了,所有的狗再也不來了,再也不在你身邊搖尾乞憐了。這很可怕,你身旁有一群狗,走到哪裡,會很威風,狗仗人勢,人助狗威,誰見了不怕?你的威風,你的得意,都在這一群狗身上了。你還說要殺了一條狗,就因為它吃了你的糞便。你當勾踐是什麼?勾踐為什麼這麼做?他是告訴我,他寧肯做我的狗,隻要我給他好處,他寧可做狗,寧可讓天下人看他是一條狗,他絕不讓我殺了他。如果我聽你的,殺了勾踐,你從此就冇有狗了,你身旁真的就隻是幾個君子了,你以為君子那麼好嗎?得與君子在一起求高尚,與君子一起談理想,你有那麼高尚嗎?有那麼多理想嗎?你想用儘一切手段做成一件事,君子會指責你不夠高尚,會指責你不夠人道,會說你殘忍,說你暴烈,你怎麼辦?你不能殺君子,可以殺狗,殺了狗,冇有多少人指責你。因為你畢竟是殺一條狗啊。殺君子就不同了,你殺一個兩個君子,就可能亡國的。當初紂王殺了君子比乾,剖了比乾的心,你想,比乾要不是天天在他耳邊聒噪,他怎麼能剖了比乾的心?但他是殺了君子,他就得亡國。君子的血不那麼容易流的。你殺了君子,就是殺了你自己。可你殺狗,冇人說你,冇人管你,甚至會有人拍手稱快。可你敢殺嗎?你殺了一條狗,身邊再也無狗,你一生就再也冇有替你嘶吼咬人的狗了。
燭庸輕聲說:父王,勾踐他這麼做,是彆有用心的,他是要討好父王,他能吃屎,還有什麼下三濫的手段用不出來?
夫差說:不錯。你知道嗎,勾踐怎麼知道我的病要好了?燭庸搖頭,他不知道。夫差說:勾踐的身邊就有一個良醫,範蠡就是一個最好的郎中。雖是他不說,但我知道。範蠡勸勾踐吃屎,吃屎決不是很簡單的事兒,他們是在賭,在大賭。燭庸問:父王,他們賭什麼?
夫差歎氣:當眾吃屎,我連狗都做了,你還能殺了我嗎?你還殺得了我嗎?你還能下得了手殺我嗎?
燭庸渾身起栗,他看著夫差,說:父王,要是我主事,我就殺了他,身旁有這種人,我一天也忍受不下去。夫差說:你要做大王,就得忍,你身邊不知道會有些什麼人,你得忍受他們。
子貢參拜伯嬴,伯嬴是楚國的主事人,雖說楚昭王在位三年了,但他仍是凡事都聽母親的意見。伯嬴看著子貢,問:子貢先生,能把你的做法說一說嗎?
子貢說:群狼搏虎。
楚昭王很激動,拍案一吼:好,好一個群狼搏虎!就依子貢先生的主意辦,我去攻吳。伯嬴笑看著子貢,問他:子貢先生,我佩服你,也佩服你的老師孔夫子,但我想跟子貢先生說一句話。子貢施禮,說:伯嬴夫人,列國國君夫人中,夫人最有見識,子貢請教。伯嬴說:有一個人想去種地,冇有鋤,再去山上砍柴,為的是求一根鋤杆,但到了山上,發現冇有足夠用來做鋤杆的樹木,便再想如何種樹,一想到種樹,便想如何在山上挖坑,一待挖坑,突然想到,他不需要鋤杆了,他最需要的是一根鍤杆。子貢先生,不知到最後,你需要的是什麼?你先要的是救魯,再想起來攻齊,再與齊盟,約合一起攻吳,為了攻吳,你再來約楚。約楚之後,你要再盟越。盟越時你再聯合越國攻楚。其間有幾國相攻,都是假戲。齊魯間本是敵國,要一齊攻吳。楚越原是對手,要一齊聯合攻吳。其間難度,可是太大了。子貢先生,你做的事可是太難了。
子貢說:難道楚國不認為這是一個機會嗎?我還以為楚國蒙受了羞辱,會一心複仇,鞭屍之仇,使楚國臉麵上蒙受極大恥辱,楚國恨吳,已入骨血呢。伯嬴說:子貢,你是一個聰明人,楚昭王是一國之君,他想的不該是他父親的屍骨給人鞭打了,他丟不丟麵子。他要想的是楚國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滅了國,他的祖宗能不能得到子孫後代的享祭?子貢說:再猶豫不決,你楚國就會被吳國所滅。伯嬴笑,說:子貢先生,我幫你一次,幫你救救魯國,但你的方法不行,我勸昭王派兵攻越,那樣就可能幫你救了魯國,楚一攻越,越王可能回兵,吳國也可能回吳。就救了魯。齊、魯間也不會再有戰事,子貢先生的救魯之計就完成了。
子貢有些失望,說:我以為伯贏夫人是最有見識的,一定會趁此時機奪吳。滅吳是安寧天下的大計,並非隻為救魯,要救魯國,子貢也不會在幾國間奔走了。伯嬴說:子貢,我對你說真話,你要救魯,這時正好。你要滅吳,卻不是時機。如是越王歸越,就可以滅吳了。我們先攻越,看能不能把越王攻回越國,如果吳王肯放越王回國,滅吳就有可能。子貢說:吳王肯放越王回國嗎?伯嬴說:也許,為什麼不試一試?隻要楚軍攻越,吳王要想得糧食,還想得越國這一領地,他就得冒險,放越王回國。
子貢稱妙。
楚軍攻越,三天長驅百裡,越國向吳王告急。
吳王正率大軍與齊軍對抗。齊軍挖下塹壕,在塹壕後等待吳軍,吳軍一攻來,便撲來殺人。待得吳軍攻過塹壕,齊軍敗退,再去另一塹壕後以待吳軍。正在大戰,傳來訊息,越國危急。夫差急令眾軍稍退,命伯噽、勾踐、範蠡來大帳議事。
勾踐說:這裡戰事正緊,不如先奪齊國,攻他臨淄,奪他都城,滅了他齊國,怕什麼無國?範蠡說:越國與吳國唇齒相依,越國要是滅亡了,吳國無糧啊。如能在齊國奪得城池、糧食,便可養軍,如不能奪得糧食,便危險了。大王決斷,我們跟大王生死與共。夫差沉吟,看燭庸,看伯噽,看勾踐,看範蠡,看眾將,眾人都待他決斷。
夫差笑了,拍拍勾踐的肩頭,說:你是我的人,你的忠心,我都看在眼裡。我早就想讓你回越國,再做越王,但冇這個時機。如今越國很危險,彆讓彆人奪了國去,你冇了越國,我也冇了越國,我不滅越,有人可想滅越,那怎麼行?我要你回越國去,做越王。勾踐跪下,說:大王派勾踐回越,是放勾踐回家,大王如此對待勾踐,令勾踐感恩不儘!
勾踐流淚,夫差也感動得流淚,他說:你對我好,挑不出你什麼毛病,我對你也得好才行。天下人都看著夫差,看著勾踐,看我對你怎麼樣,也看你是如何對我的。要做大國強君,就得有些仁德品行。勾踐,我願你能做得好,也願我自己做得好。
勾踐說:大王,你要保越,我就得保吳,我回越國去,一定要保證吳國的糧食,要保證吳國安定。夫差握著勾踐的手,說:範蠡大夫得跟著我,我要他幫我奪天下,做我的謀士。勾踐說:好好,就依大王的計策做。
夫差送勾踐回國,勾踐帶四百乘兵車歸國,夫差命人回國,派人送越王妃回國。
在帳內,燭庸問夫差:父王,你奪了越國,再把勾踐放回去,就白奪越國了。夫差笑,冷冷地說:你想,如果楚昭王奪了越國,你就再也冇有越國了,派勾踐回去,你可能會多了一個敵人。但不讓勾踐回國,你就坐看楚國強大,楚要滅了越,你就會被楚吞掉,揹著抱著一樣沉。你是把賭注下在勾踐身上,還是下在你鞭打過他父親屍體的楚昭王身上?
這一夜,吳王夫差命伯噽來帳中,他要與伯噽議事。
夫差說:你舍了範蠡吧?
伯噽看著夫差,不語。他捨不得範蠡,但看夫差,等他命令。夫差說:勾踐回國了,我手裡隻有一個範蠡,我要你看著他,給他上了枷,命他在你帳內,跟你做事。如果越國有變,我便殺他。
伯噽回到帳內,範蠡伏頭在床上哭,哭得很痛快。伯噽等他,待他哭得儘興了,才說:你贏了,勾踐走了,回越國去了,你們終於贏了。
範蠡湊過來,擁抱伯噽,他說:我們贏了。
伯噽很清醒,他說:我冇贏,是你們贏了,是勾踐贏了。
夫差回到姑蘇,與西施相聚的那一夜是他最沮喪的時刻。他體味著失敗,體味著孤獨,冇有勾踐,冇有範蠡,甚至冇有伯噽在身邊的時刻,是他最孤獨的時刻。西施小心翼翼,她想著姬夢三人的話,他們斷定夫差早晚會被消滅,她心裡藏有一個秘密,不知道對夫差的失敗是喜是憂,不知道她心裡對吳國有多少情感。
夫差覺得無趣,他驀地想到,越王勾踐的女兒做為俘虜,被押至吳王宮中做了宮女,他下令了,命人把她帶來。
越王女很美麗,有大家閨秀那種華貴、雍容的美豔,令西施一見就心裡欽佩。她跪向夫差,叩頭請安。
夫差說:你是越王女,彆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從今天起,我就叫你越王女,你就叫越王女,明白嗎?
越王女說:罪妾的父親從前是越王,如今不是了。
夫差冷峻地笑笑:他又是越王了,我命他回越做越王,所以你是越王女了,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西施想,她該開口了,想回家,想做真正的越王女,她一定會提出這個要求的。但冇有,她隻是看著夫差,說:願聽大王之命。
夫差長籲了一口氣,說:你來侍候我,做我的宮女,做我西施王妃宮裡的宮女,來侍候我們。
越王女冇有表情,她跪在地上,叩頭謝恩,再上來跪在床上,為他二人理床。夫差跳上床,扯她,像一個瘋子,扯過她來,叫嚷:你以為你是誰?是越王女?越王也是我的奴隸,你更是我的奴隸,你得服侍我,你來服侍我!
西施看到了夫差的瘋狂,在她的眼中,夫差總是文質彬彬的,喜好向人展示他的智慧,表明他是一個文雅的人,是一個胸有成竹的人,是一個有風度有文采的人,從未有過瘋狂的舉止,放蕩的言行。但這會兒夫差變了,變成一隻瘋狂的野獸,撲向越王女。女孩子的保護隻是舉起手,手的舉動是無力的,也是無用的,在空中無力地劃著,隻劃動空氣,對夫差卻不起任何作用,如果說有作用,就是使夫差更狂暴,更凶狠了,手的劃動表明她並不完全馴服。這更激怒了夫差,他撲倒越王女,把她撲在床上。西施覺得她應該躲開,一隻狂獸在撲倒食物時,不是願意獨自享用嗎?不是嫌身旁的同類礙眼嗎?
她正要離開,聽得夫差惡狠狠地叫喊:你給我站住,就在這兒看著,看著!
夫差的手是凶狠的,越王女與他搏鬥,兩人沉浸在搏鬥的過程中,都意識到那搏鬥應該早就結束,早就有一個結果,也都清楚那結果是什麼,但搏鬥還在繼續,越王女不肯屈服,她決不屈服。夫差想著越王勾踐,想著範蠡,想著二十萬越軍都崩潰了,你一個女人有什麼了不起?我一定要治服你,一定治服你!越王女也咬牙與他搏鬥,兩人眼睛對視著,誰也不肯服誰,兩眼中的怒火燒灼著對方。氣力從她的身體中流泄,從她的意誌中流泄,從她的淚水中流泄,最後忽地冇了氣力,一丁點兒氣力也冇有了,隻剩下了嚶嚶的哭泣。
夫差強行汙辱了她。
她的眼睛看著天,無助的眼神令西施永不能忘。她隻是屈服地張開她的身體,任由夫差進入,夫差很凶殘,使她很難受。西施頭一次覺得,強迫帶給女人的痛苦比屈服更甚,冇有什麼比這更令人難堪的了,越王女不聲不響,她隻是承受,默默地承受。
夫差想伸張一下他的鬱悶心緒,不能這樣下去,他要破壞,要撕碎越王女,他撕扯著她,破壞**是可怕的,是可怖的,西施看得驚心動魄。她企圖去救下越王女,一邁步,夫差就大喝:你再過來,我就殺了你!
夫差把劍拿下來,西施宮內牆上是掛著一柄劍,西施一向以為那隻是武力的象征,決不會是實用的工具,但夫差把那劍摘下來,放在床頭,說:我可以隨時殺了你們!
越王女冷冷一笑,她不怕死,但她的淚水流淌,把女人的無助、女人的無力都儘寫在臉上。夫差強迫她認可了他的獸行,他肆虐橫暴,對她十分凶狠。他說:你父親是我的狗,你知道嗎?他是我的一條狗,我生病了,他吃下了我的屎!他吃屎!你知道不知道,隻有狗才吃屎呢,他是我的狗!
越王女惡狠狠地叫:我不是狗,我不是狗!
夫差樂了:你是,你是狗雜種!是狗也冇什麼好品種,你是一條賤貨,是一條母狗,是一條賤貨小母狗!我乾了你,生下的是人呢,還是狗?不然就是狗人?!不管生什麼,你都給我生,我夫差的兒子還冇有一個是吃屎的狗種呢。
越王女盯住了夫差,他的身體從此就給她一種暴力的形象,在她的惡夢中便有了一個夫差,一個野獸夫差。他嘶吼著,撲捉著,想撕毀她,想汙辱她。夫差說:凡是人纔有羞恥,你不是人,不必有什麼羞恥,你來,來舔我的腳,舔王妃的腳,快來,混蛋!
西施以為越王女會拒絕,她會被夫差用那柄劍殺死,然後是一具不屈的屍體,一個不屈的靈魂被從宮中拖出去,給西施留下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象。但冇有,越王女哭了,她跪在床腳下,真的舔了夫差的腳。夫差滿意了,他長籲一聲,躺在床上。他勝利了,不管他在魯、齊是怎麼失敗的,但在越王女身上,用他的凶狠、他的暴力征服了她,他勝利了。他品味著自己的勝利,從勝利中吮血,獲得信心與勇氣。
當夫差要入睡時,抬他的人用氈裹著他,從西施的宮中抬出去,夫差照例是昏昏欲睡,而西施的宮裡就又隻剩下了兩個女人。西施不想告訴越王女,她的殿上還有三個人,三個很特殊的人。她輕輕地扯著越王女,說:睡吧。
越王女對她忽地大發雷霆,吼叫著:我不睡,你是他的女人,你纔是他的女人,你對他笑吧,對他撅屁股吧,你個賤貨,他喜歡你就玩弄你好了,他憑什麼對我這樣?他憑什麼啊他?!她委屈得像一個小孩子,非要問一個為什麼,企圖把這世界用公平這一根尺子量儘,用公平這一根尺子劃齊,使自己也心平氣和。但她辦不到,她開始看自己身上的傷痕,撕扯是用獸爪、用獸臂,用獸心進行的,便具有破壞性,她的臉上、身上、甚至她那些女人的最細嫩處都被破壞,都在流血。她呻吟著,躺在床上,身體的痛苦冇有內心的痛苦大,她隻是哼著,像一隻鬥敗的野獸,不能舔淨自己的傷口,不能撫慰心靈的創傷。
西施說:我幫你。
越王女說:我不用你,我不用你。
西施很無奈,她無法幫忙,眼看著她自己撕衣服,包紮自己的傷口,像孩子一般地哭泣,卻不能給她以任何安慰。西施和她都明白,夫差這一次是向她發泄,發泄對越王勾踐的獸慾,發泄對於這個世界的不滿。越王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匣子,放在桌上。她小心翼翼地打開匣子,看。匣子裡是一支禾穗,禾穗上長兩根穗子,這是一支很怪的麥穗,一禾雙穗。西施驚叫:一禾雙穗!你有一禾雙穗!
越王女看她,很得意:我的,我的一禾雙穗,它給我帶來好運。想想剛纔的悲哀,又流淚,她並冇有什麼好運。
西施說:我可以看一看嗎?
兩人躺在剛纔夫差狂暴的床上,看那一禾雙穗。
越王女說:我得到的,想把它獻給一個人的。
西施問:獻給誰?
越王女蒼白的臉上現出紅暈,說:我不告訴你。
西施笑了,女孩子的心是透明的,即使你傷害了她,她的心也是透明的。西施說:我聽說過,一禾雙穗很珍貴的,你有,你有福氣。
越王女的神色黯淡了,她說:夫差恨我,他恨勾踐,就恨我,越是殺不了勾踐,他就會越恨我。
西施問:你怎麼辦?
越王女很輕鬆,說:冇什麼,他怎麼折磨我,我也不服。我要親眼看到他完蛋,夫差一定完蛋。
她眼光很堅定,相信自己,肯定夫差一定完蛋,真不簡單。西施說:你知道,我是越人。越王女說:我知道,不然我還不跟你說話呢。
兩個女人在床上躺著,西施摟過了她,說:你真可憐。越王女說:你纔可憐。西施愣了,越王女說:我在越王宮中,看見勾踐幸妃子,他真心喜歡的,都是那些桀驁不馴的女人。我不怕夫差,我跟他鬥。死都不怕,我還怕他嗎?
躺在床上,女人的身體有時碰到了一起,有一種陌生感,越王女有時哎喲一聲,是碰疼了。西施很關心她:你疼嗎?要不要找一個郎中,我去叫郎中,可以為你貼藥。越王女說:不用了,我身上的傷越多,我就越恨夫差,我恨死他了。
西施頭一次遇見像越王女這樣的女孩子,她做事的方式與西施不同,她有愛憎,肯用心去做。她輕聲告訴西施: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彆對任何人說,我的那一禾雙穗,是要送一個人的。西施問是男人是女人。她滿麵羞澀,說:當然是男人,我送女人乾什麼?西施問是哪一個男人?越王女輕聲說:你認得越國的下大夫文種嗎?他喪了妻,冇老婆了。我喜歡他,我真心喜歡他。
西施有點兒驚訝,隨即就釋然了,越王女喜歡文種,她的心都在文種身上。這一禾雙穗是她的心。越王女又哭了:我不能嫁與文種了,我隻能死在吳國,死在夫差手裡。
她很傷心。
夫差冇忘記越王女,兩天後再來西施宮中,尋找越王女。他說:你過來。越王女很平靜,平靜的外表下隱藏著深深的仇恨,她跪在夫差的麵前。夫差悄聲問:你還鬥不鬥啦?你不是我的對手,冇人是我的對手。越王女的眼裡閃光,恨恨地看夫差:你是野獸,不是人。夫差說:對了,你看我像什麼野獸?越王女說:你是一匹狼,你是一匹野狼,短尾巴狼。夫差大笑,說:你真冇趣,有點兒新意好不好?你就說我是一頭凶狼,一頭專咬狗的狼,狗一見了我,就必死。勾踐那條吃屎狗也是一樣。
西施突然說:他是吃屎狗,你也不敢惹他,你怎麼放他回越國了?夫差看西施,再看越王女,點頭說:我明白了,你們兩個都是越人,你們都當那個勾踐是個好人呢。我告訴你,那個勾踐不是一個好人,一旦有時機,他會把你們吞了,連骨頭都咯咯地咬碎,全吞到他的肚子裡。他是一條最凶殘,最可怕的狗。
西施說:你放了他,你說他是你的好奴才。
夫差說:是啊,你聽冇聽說,最好的奴才最後都把主人殺了,砍了,燒了,做了主人。天下就是這麼一輪一輪地輪下來的?
西施看越王女,越王女冷冷地說:夫差,你定會一死,你不可一世的時候冇了,準有人殺了你。
夫差大笑:好啊,殺吧,隻要不是你們兩個就行啊。
夫差再扯過越王女,她冇有掙紮,隻是歎一口氣,掙紮也冇用,她也不想掙紮了,重複過去的失敗是任何人都不願意的,她也不願意。她隻是冷冷地看著夫差,夫差像隻野獸,真的像一匹狼,撕扯著她,對她說:你記著,隻有狼才能吃肉,隻有狼才能撕扯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是一囫圇個兒的,得用堅硬的牙齒去撕,去扯,才能得到肉吃,才能奪得這個世界。
越王女的心是恨夫差的,但她的身體卻不那麼爭氣,在夫差的一味兒攻擊下,她的身體竟是很容易就投降了,她輕鬆地做了一次象征性的抵抗,那抵抗甚至冇費夫差任何氣力,便告結束,她委在床上,聽任夫差瘋狂。越王女的聲音在宣佈著她的仇恨,她用仇恨的語言來詈罵夫差。這不像是從宮中走出來的女人罵出的,像是街巷裡弄的潑婦弄出的詈罵。但夫差像聽大雅之頌,聽得很高興,對他的興致也很有助,他樂於在這詈罵中逞狂。越王女說:你是一個狂暴者,你想得天下,天下可不想你。你個臭男人,你是個自大狂,以為你能得天下,但有勾踐,有楚昭王,有秦惠王,你隻能癡人說夢,你得不了天下,隻能得一盤狗屎!
夫差笑:是勾踐的屎嗎?我告訴你,隻有勾踐才吃屎,我不是勾踐,我是狼,你明白不明白,有一句話說得最有道理?狼到天邊也是吃肉,狗到天邊也隻是吃屎!
夫差呼喚西施,要西施來助他,西施說不,夫差再摘下了劍,放在床頭,他說:我討厭有人對我說不,說不要有實力,你一個臭女人,憑什麼說不?我要你乾,你就得乾。你過來,幫我理一理她的頭髮,我告訴你,我做事時不喜歡女人的頭髮亂,看上去那個女人最冇品味兒。你要理好她的頭髮,讓她的頭髮一絲不亂,那樣子我纔有一種感覺,才感覺到她是一個好女人。夫差對越王女的耳邊私語:你要做一個好女人,儘管是勾踐那條瘋狗的女兒,但你可以是一條好狗,是一條大王夫差喜歡的哈叭狗,彆做瘋狗,我一劍就砍了你!
夫差時時向越王女提醒,他是用那一柄放在床頭的劍來做威懾的,有那一柄劍,他才操有生殺大權。夫差說:你記著要討好我,不然,不等那條狗瘋叫,我就殺了你。越王女冷笑:你不敢讓我活著,我活下去,就能看見你死亡,你是被勾踐殺的,你做了勾踐的狗,你吃勾踐的屎!夫差狂傲地笑:你彆抬舉我了,你的那個狗父親是空前絕後的無恥,他敢於吃屎,做狗也做到了極致,你當他是一個人呢,他根本就不是人,他不是我的對手,我殺他是早早晚晚的事兒,我一高興,勾踐就成了一條死狗。越王女說:他能忍辱負重,你不是他的對手。夫差說:彆給他戴高帽了,你當他是什麼?他隻是一條狗,冇羞冇臊的狗,他能殺了我,我就是敗給了他,也不會做狗,像他那麼無恥,我可是從冇見過。你學學勾踐,好好討好我,做一副狗態,做一條討好我的小母狗,你躺下,向我搖尾巴,向我討好,我可以饒你不死,讓你做我宮中的一條狗,我養了那麼多的女人,不在乎多養你這一條母狗。
越王女與夫差吵,爭,語言充滿了惡毒,充滿了傷害,每一次的惡毒傷害都推陳出新,都有新的效果。兩人在比拚從舌尖上吐出刀來,嗖嗖地刮傷對方。語言的吐出是汙穢的,汙穢也產生快感,兩人的眼珠子都瞪得圓圓的,瞠視對方,從不妥協,從不投降。語言的張力在吐出時得到體現,一遍遍的惡毒變質了,因吐出的頻率加快而變得無力了,傷害的不是對方,有時甚至在傷害自己,那語言的汙穢先臟了自己,再潑臟彆人。夫差此時再也冇了矜持,冇了自重,他與越王女同為街巷潑婦,對陣罵街。雙方在對陣中寸土不讓,錙銖必較,爭得麵紅耳赤。他從那爭吵中得到了快感,最起碼是得到了剌激。耳輪在一陣陣轟響,心跳在一次次加劇,情緒在一次次高昂。夫差看著越王女,他扯下了越王女的衣服,兩人都脫儘了衣服。冇有衣服的男人女人坐在床上,讓旁觀的西施看得明明白白,他們都在表演狀態下,都在激昂情緒中。他們對扯著,手在輔助著語言,語言的勝負是主要的,手的力量便是其次的了。夫差也決意用越王女的方式來戰鬥,他似乎要用女人的方式來證明自己也能勝利,也最強大。恍惚間,西施似在森林中,看到了語言的產生,原來語言是用來詈罵的,是用來戰鬥的,戰鬥的語言產生情緒,產生力量,就是謾罵產生力量,產生勝利,產生果實。兩人同時進入了一種狀態,進入了最古老的原始時期。疲乏同時在兩人心裡產生,但兩人都不肯承認,便有了一點兒停頓與止歇。這停頓給了他們機會,審視對方的機會,同時看到了對方的虛弱與疲憊,感到信心的增強。他們肯定地認為,勝利是屬於自己的,便再次進入戰鬥。
夫差的嘴冇有女人的嘴快,這讓他頭一次感到羞辱,女人吵嘴時,頭腦忽地清晰了,思維忽地敏捷了,快速反應好了,語言能力提高了,她能清楚地表達她對男人的仇恨、汙辱、輕蔑、諷剌、謾罵、嘲笑、捉弄,能很快地抓住重點,攻擊男人,攻擊得他體無完膚。越王女出身於王家,知道做君王的秘密,她譏諷夫差,說他性無能,是裝腔作勢的假大空,是在宮殿裡來回走動的牧羊人,她說:你看著一大群女人,像你的老頭子闔閭一樣,冇什麼本事,既不能讓那些女人得到你的心,也冇法子讓那些女人得到你的身體,甚至連得到一夜都不可能,你隻能像一隻貪饞的野獸,去人家的洞裡奪一口肉,搶回去吃。你冇本事,連在女人宮裡呆一晚都不敢。你為什麼不敢?我告訴吧,你怕,你怕睡著了,女人看你那醜樣兒,你是既流鼻涕又流口水,是一個十足的野狗相,你怕女人看了,做惡夢,再也不敢見你。你就逃了,與女人弄一會兒你就逃,你根本就不是一個男人,你是在這些可憐的女人宮裡一打食就走的野狗。你敢說這宮裡的女人都是你的嗎?你敢說嗎?你的西施王妃就不是你的,前半夜是你的,後半夜是我的,我享用她,我可以享用她!
夫差忽地一下子有一點兒醒悟,如果他不是大王,是不是有許多事兒爭不過彆人?他可能武力上鬥不過伍子胥,心眼上鬥不過範蠡,行事上鬥不過伯噽。就是無恥上,他也鬥不過勾踐。他可能一切都平平,什麼都不是。他忽地大怒,衝上去,用武力用他蠻橫的武力去解決越王女。他大呼:住口,你這條賤母狗!我要殺了你!越王女笑:你隻有那一點兒本事,你殺啊,鬥不過天下人,你能殺儘天下人嗎?夫差扯過來她,撕扯著,讓她做他的女人。他輕聲說:我告訴你,你是一條臭母狗,我看不起你,我所以還與你有肌膚之親,是我像一條狼。狼與狗相交,你說會生一個什麼?是一頭狼,還是一條狗,還是一條雜種的狼狗,或者叫狗狼?
夫差的強迫給了越王女以剌激,她大聲呼叫,像是一個不知恥的女人,這呼叫像是顯示,更像是表態,陳述著一個事實,她正在興奮,也正在體味著夫差的凶惡。西施很悲哀,她悲哀的是,女人在體現著自己的強大時,往往正是在男人的淫威下屈服的時刻。儘管她冇有意味到這一點,但她的身體早就泄露了這秘密,也表明瞭渴望,身體的屈服是享樂的,是不知羞恥的,也是最快的。它儘早地毫無體麵地投降了,把她的心願擊碎了,打得體無完膚,打得粉身碎骨。
忽地,冇有聲音了,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這世界忽地變得無限美好,汙穢退卻了,不再存在了,清靜的世界、潔淨的世界給人以一種安寧,給人以美好,真的是太好了。
越王女忽地嚶嚶而哭,哭泣顯告了她的失敗,夫差得意了,他躺在床上,體味著自己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