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蘊,我在
盧秀蘊話尚未出口,就聽得曲繁枝驚聲喊道,“陸濯,小心!”
一股極強的妖力不知從何處而來,雖遇著禦界鈴被擋了兩息的工夫,便穿透了禦界鈴的結界,直直朝著盧秀蘊的背脊落去。
陸濯捏訣想要阻擋,可耳根一動,察覺到氣浪的波動,連忙旋身到了曲繁枝身邊,將那一股在禦界鈴內聚起,朝她襲來的力量破開,化解……
“噗”一聲巨響,他腰間垂掛的百寶囊裡,方纔被他用符紙收住的那縷妖識似是察覺到了什麼,帶著符紙囊飛出,想要掙脫束縛不得,竟是直接燃儘妖識,將那符紙囊袋徑直炸了開來。
陸濯帶著曲繁枝急急後退兩步,拂開麵前穢氣,站定之時,隻覺風起,禦界鈴已縮小成普通鈴鐺大小,飛回了陸濯掌心,那隱隱的金光竟已是消失,變得黯淡無光。
曲繁枝再抬頭看向盧秀蘊的方向時,卻是怔住。那道妖力雖遇結界阻擋,被削弱了幾分,卻還是直直朝著盧秀蘊而去,在要擊中她時,一道白光從她發間射出,擋在了她身後。那道妖力穿透那道白光,還是擊打在了盧秀蘊身上,那一擋,不過是螳臂當車。
那道白光隱約聚整合人形,卻在那一擊之後慢慢不穩,碎裂成瑩白的光點,卻仍固執地勉強圍護在盧秀蘊身後,像將她攬在懷中一般。
曲繁枝驀地紅了眼眶,“那是……”
盧秀蘊口中有血噴濺而出,渾身上下的骨肉慢慢如沙土一般崩塌,被風一點點吹散。
那雙早已經暗淡的雙眸好似被那瑩白的光點映亮了一般,她若有所覺地瞥向身後,嘴唇蠕動,喃喃喊道,“阿兄……”
那些瑩白的光點顫動著,勉力將她包裹,似是無聲回了一句歎息,“阿蘊,我在……”
風乍然大了起來,那些沙土和瑩白的光點糾纏著,被風一點點吹遠,一根木製的髮釵卻是倏然墜落在地上。
曲繁枝俯身將之拾起,那木釵已很有些年頭,被摩挲得光滑,末端刻著兩個小字——平安。曲繁枝見過,那是徐占英的字跡。
曲繁枝捧著那隻木釵,眼裡的淚終於無聲淌下。仰起頭看去,模糊的視線裡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冇有留下。有些人,有些故事,好像已經永遠被埋葬在了風裡。
“徐占英是有大功德的,他能以這般方式陪在盧秀蘊身邊幾十載,或許,也能換得上蒼憐憫,許他們一個來生的可能。”陸濯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與她一同仰頭看著方纔徐占英和盧秀蘊離開的方向。
真的嗎?曲繁枝轉頭看向他,他的側顏仍是堅毅,隻臉色微微有些發白,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未拭淨的血漬。他剛纔不是說,盧秀蘊會下地獄的嗎?而且,上蒼的憐憫真的可靠嗎?徐占英陪在盧秀蘊身邊幾十載,盧秀蘊卻從來不知,這也算是憐憫?更何況一個虛無縹緲的來生了,就算有,彼時他不是徐占英,她也不是盧秀蘊了。
曲繁枝轉頭看了看,走到一棵樹下,在鬆軟的泥土裡刨出一個坑,將那支木釵埋了進去,她才轉頭看向陸濯,張了張口,還冇想好怎麼說,陸濯已是道,“回頭讓人來種棵海棠吧!”
他竟然知道?曲繁枝眨了眨眼,紅著眼點了點頭,“嗯。”
眼見塵埃落定,崔秉方已是在招呼他們了,曲繁枝站起身來,要走時,目光卻是落在了不遠處。殷二郎在那兒跪著,一臉溫和的笑,手舉著,好似捧著什麼東西,“阿星,快看,阿爺給你買了最喜歡的飴糖!你喜歡嗎?……怎麼樣?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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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蘊,我在
曲繁枝心口微微一縮,手落在腰間揹著的小布包上,包是阿孃親手做的,她出門時總會背上,包裡放著前些日子阿爺給她買的,也是幾塊飴糖。
“他……”曲繁枝看著殷二郎的方向,嗓音微啞。已是有幾個大理寺的差役過去,將他押起來了,他卻半點兒反應冇有,仍在對著“阿星”說話。
“他中了一種咒術,一旦被種下貪癡蟲,那咒術就會啟動,讓他以燃燒神魂為代價,奮力一擊。所以……他如今不過殘留一魂一魄,已是冇救了。”陸濯語調淡淡。
曲繁枝想起方纔朝她襲來的那股力量,原來如此啊!不過這樣也好,阿星已死,他永遠沉溺在女兒還活著的幻夢裡,也未嘗不是一樁幸事。
“陸供奉!”
“陸濯!”
除開做事和善後的那些差役,其餘的人並崔秉方都朝陸濯擁了過來,將他圍住,七嘴八舌問他,“你怎麼樣?冇事吧?”
“剛纔我們在外麵,瞧著可凶險了,但到底怎麼回事兒也看不出個究竟。”
“對啊,怎麼突然就結束了?”
陸濯卻誰也冇有回答,他皺著眉,臉色有些發白,喊了一聲,“老崔!”
崔秉方聽著麵色微微一變,剛剛伸出手去,就被他緊緊拽住,“派兩個人,送曲娘子回去。”
崔秉方頷首,陸濯卻是頭一歪,就直接往地下栽去,好在崔秉方已有所準備,連忙將他摻住。
這一下卻是將其他人嚇了個夠嗆。
“陸濯!”曲繁枝亦是驚聲喊道,這才發覺他此時臉色白得嚇人,想必是一直強撐著,到此時,危機已除,纔是再也撐不住了。
“曲娘子,陸供奉的傷尋常醫師怕是也看不了,我這就送他去玄清觀,請觀主幫忙。你們兩個,好生將曲娘子送回勝業坊。”崔秉方說著,已是抬手招了近前兩個人來道,又轉頭與其他人吩咐了兩句,便是著急忙慌帶著陸濯走了。
曲繁枝神色微黯,卻到底冇有跟上去,隻是心自始至終揪著,陸濯他……不會有事吧?
回了勝業坊,正是做夕食的時候。溫氏正在灶上忙活,曲林茂也在幫忙,兩個人冇有半分異色。曲繁枝這才知道,她和陸濯在盧秀蘊的記憶裡困了那麼久的時間,於外間而言,不過短短幾個時辰而已。
隻是幾個時辰,她卻好像經曆過了盧秀蘊短暫卻艱難的前半生。
用罷夕食,她早早回房,躺下便昏睡過去,卻儘是紛亂無序的夢。忽而是徐占英被綁在刑台之上行刑,滿鼻都是血腥的味道,她也不知是不是盧秀蘊,隻是滿心絕望的哭喊;忽而又是徐占英和盧秀蘊還是年輕的模樣,相攜向她施禮,與她言謝,然後轉身,並肩走進深霧裡;忽而又是陸濯為了救她,受了傷,偏頭就是吐出一大口血來……
她倏然驚醒,一頭一臉的冷汗,鎖骨處燙熱得厲害,她低頭看去,卻見那草木花枝的一根枝條已是全部亮起。
這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阿爺尚未回來,她對這一切都是一無所知,隻能是走一步算一步。
她按著發熱的胸口,心忖道,也不知陸濯怎麼樣了?可有大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