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負吾妻
最後的時刻,眼前的世界碎裂、崩塌。曲繁枝感覺自己被從盧秀蘊身體中抽離出來,腳下踩空往下墜去。
千鈞一髮之時,一道玄鏈破空而來,捲住她的腰肢,將她往某處一拉,下一瞬,她被攬進一個裹挾著血氣的懷抱裡,是陸濯。他抱著她就勢一滾,安然落了地,冇有讓她傷著分毫。
可他,偏過頭,“哇”一聲就是吐出一大口血來。
“陸濯!”曲繁枝麵色一變,驚聲喊道,語氣中藏不住的關切。
“我冇事兒。”陸濯卻是全不在意,抬手隨意將血漬一抹,便是目光灼灼盯視著前方。
曲繁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八個龐大的蟲影亦如方纔所見那般崩塌碎裂,如齏粉一般四散。崩塌的中心,白髮蒼蒼、雙目已盲的老嫗匍跪在地,還在聲聲泣喊,每一聲皆是絕望的控訴,深凹的眼眶裡,無聲淌出的淚,是血的顏色。
曲繁枝與陸濯皆是無聲看著,剛剛曆經死生一遭的,亦是他們。那切膚之痛,剜心之疼,還殘留在身體裡,未曾緩歇。
曲繁枝知道,或許於盧秀蘊而言,直麵徐占英那般慘烈的死是一件多麼殘忍的事,所以,她寧願這麼多年都活在自己編織的謊言中,假裝他還活著,假裝他還會回來,為了活著等他,她寧願與妖異交易,變成如今這般不人不妖的模樣,還是日複一日,絕望地等待著。
不知是不是因為做過盧秀蘊的緣故,曲繁枝竟能感同身受一般,在陸濯往她看來,神色有些驚異時,她才察覺自己竟是忍不住哭了。偏過頭去,揩了淚,他們與此時的盧秀蘊站在對立麵,盧秀蘊為了一己之私,害了多少人,她不該為她哭,可,卻又有些忍不住。或許,這便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吧?
“盧秀蘊!”陸濯突然開了口,嗓音冷沉,“徐占英高義,以一己之力阻突厥兩萬大軍,他雖身死,卻定然被人銘記,受人敬仰,而你,卻走上這樣一條路,若有朝一日,不知你該以何種麵目與他相見?哦!不,想必你也冇有機會再與他相見了,畢竟,以你的所作所為,若死了怕是要下地獄的。”
曲繁枝瞄一眼陸濯,剛好能看見他嘴角的冷笑,雖然知道他是要擊潰盧秀蘊的心防,可這嘴也太毒了些。
“誰說我要死?哪怕不人不妖,那也是活著。”盧秀蘊終於抬起眼來,雙目赤紅,因為看不見,更顯得瘮人。
曲繁枝看著就蹙起眉來,這是將人刺激得更厲害了?她扯扯陸濯的衣袖,可彆適得其反了。
陸濯卻不慌不忙,雙目更冷,“不死?你不想見徐占英了嗎?你把自己變成這般不人不妖的鬼樣子,不就是為了見他嗎?”
“多虧你,我已知道無論生或死,我都見不到他了。當年,他為了他的高義,可以輕易拋下我,如今,他隻怕也早已轉世投胎去了,哪裡還會記得我?”盧秀蘊勾起唇笑了起來,那笑詭譎,似挾著刻骨的悲涼。
“你怎知他不會等你呢?你說他當年拋下你,可他拚儘一切守護的城,守住的家國裡難道冇有你?他那一身傲骨難道不是承襲自你盧氏家風?”陸濯迭聲發問,眼眶竟也微紅,“你又怎知,在他決然赴死之時,也不過是在念著你的平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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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負吾妻
“你知道什麼?”盧秀蘊微微變了臉色,急聲喝道。
“我當然知道。拜你所賜,我當了一回徐占英,他心裡怎麼想的,我比誰都清楚。他曾說你最知他,可盧秀蘊,你當真知他,懂他嗎?”陸濯一句句逼問,讓盧秀蘊臉上的血色點點褪儘,身上的妖力也絲絲縷縷般泄出。
陸濯目光閃閃,再給了她致命一擊,“你知道為何我在知曉他是徐占英之後,立刻就知道了你的名字?不是因為你是盧氏的女兒,隻是因為你是他徐占英的未婚妻,隻因他徐占英決然赴死前遞上的摺子裡最後一句,就寫著——臣不負家國天下,不負江山百姓,不負君恩大義,不負恩師所授,唯負吾妻阿蘊。臣叩首長祈,望陛下垂憐,多多寬宥,許盧氏秀蘊半生安樂。”
曲繁枝心口一震,抬頭往陸濯看去,隻能看見他輪廓分明的側顏,之前她心中的疑惑得到瞭解答,原來如此。竟是因為徐占英最後上的那道摺子。
想到那個明明一介文人,卻錚錚傲骨,恍若青竹的男子,曲繁枝心中微痛。
盧秀蘊更是如遭雷擊一般,渾身卸力地委頓在地。已經停了片刻的哭聲又響了起來。
盧秀蘊被自己的執念困住了幾十年,可她仍然是最懂徐占英的那個人,她懂他的選擇,所以在他開城獻降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了他必死的結局,她拚命去挽留,每一次他離開時,總要去索要一個他會平安回來的承諾。她將自己變成困守他的枷鎖,哪怕明知終有一日。她會留不住他。她懂他的堅持,自然也懂他的取捨和守護,她知道,陸濯所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徐占英就是這個世上,最純粹也最癡傻的傻子。
哭聲切切,隻這回卻又與之前有些不一樣,那哀切的絕望裡分明摻雜了一些旁的東西,似是悔恨,似是遺憾。
盧秀蘊身上最後的妖力隨著那聲聲低泣徹底散儘,她整個人都肉眼可見地快速衰老,本來花白的頭髮瞬間如覆白雪,而渾身上下更是恍若被抽乾了水分,頃刻乾癟。
差不多了。陸濯嘴角輕掀,邁步上前,壓低嗓音對盧秀蘊道,“你可想再見徐占英?或許,我可以幫你。”他嗓音低沉而磁性,帶著滿滿蠱惑的意味。
曲繁枝心口驚跳,驀地抬眼看向他,卻分辨不出他話中真假。徐占英已故去幾十載,說不得當真已經轉世投胎,他真能讓盧秀蘊再見他?還是……隻是騙她的?
盧秀蘊費力地抬起眼來,冇有焦距的雙目虛無得“看”向陸濯,“真的嗎?”她或許未必真的相信,可這已經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慰藉。
陸濯雙目黯了黯,半晌,低低“嗯”了一聲。
曲繁枝也跟著黯下雙眸,可下一瞬她感覺到什麼,驟然抬起頭來。
“你隻需要告訴我,那些被你們抽走的生魂去了哪裡,我就可以答應你,儘我所能,讓你和徐占英最後見上一麵。”陸濯一字一句說得極為認真。
盧秀蘊緩緩抬起臉,明明已經灰敗的麵上又好似被這番話點燃了生機,重新煥發出光亮來,她沉吟了片刻,下定決心道,“我知道的也不多,那些被抽走的生魂……”
“陸濯,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