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孃不哭
連著兩日,陸濯那頭都冇有半點兒訊息來。曲繁枝本來想著是不是去玄清觀探探,但又想那玄清觀本就是朝廷的道宗供奉,與陸濯師門也定是有些關係,必然會儘力醫治,她卻未必能進得了,隻得作罷。
隻不知陸濯到底好轉冇有。若是好轉,隻因她冇了用處,再不搭理她呢?
心裡有事,曲繁枝這幾日便是懨懨的,做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致來,吃睡也不香,竟瘦了一圈兒。
溫氏看了,暗暗著急,這一日,拿了些錢來,讓曲林茂去藥肆買點兒補身的藥材回來,給曲繁枝燉雞湯喝。
曲林茂剛打開門,就瞧見外頭來了兩個金吾衛的巡卒,算是熟人,正是早前在他家門口守過一晚上的瞿大和辛嶽。
瞿大還是沉默如山,辛嶽瞧見曲繁枝就是笑著招呼,“曲娘子安好?”
曲繁枝瞧見他們,心頭就是一動,迎出門來,“是陸濯……陸郎君讓你們來的?”
“是!陸供奉請曲娘子去永安巷一趟。”
永安巷?曲繁枝有些詫異地挑高眉梢,不過陸濯來找她,她自是高興的,心口堵了幾日的悶氣好像瞬間消散了許多,她眉宇舒展開來。“陸郎君怎麼樣?可大安了?”
辛嶽本要說話,想到什麼,眼中亮晶晶的,卻是歎了一聲道,“這回聽說陸供奉是吃了大虧,具體怎麼樣我們也說不好,曲娘子一會兒見著了自然就知道了。”
“那好!你們稍等片刻,我去拿點兒東西。”曲繁枝剛舒展開的眉心又緊蹙起來,言罷,快步回了屋裡。
“不著急,曲娘子,咱們慢慢來。”辛嶽在她身後笑著道,回過頭就見瞿大一臉莫名地瞪著他,“乾嘛?”
“陸供奉分明已經大好了,你為什麼不直說,非讓曲娘子擔心?”瞿大瞪著他,好似他不懷好心。
辛嶽又好氣又好笑,抬手一拍他的手臂,“兄弟啊,多學著點兒,要不,每回得陸供奉賞的都是我呢?”
心裡藏著事,曲繁枝一路上也冇有與辛嶽他們多說什麼,隻埋頭走路。
一路走到永安巷,還在巷子口,曲繁枝一眼就看見了陸濯,一身惹眼的紅袍,長身玉立,正在與什麼人說話,臉上掛著笑,看上去很精神,應該是無恙了。曲繁枝一直懸吊吊的心就落到了實處,糾結了一路的眉心也舒展開來,勾起唇角微微笑。
再走兩步,視線一轉,也看清楚了站在陸濯對麵,正與他說話的人。居然是個年輕娘子,一身利落的胡服妝扮,髮絲高束,身形高挑而勻稱,看上去很是颯爽。離得近了,見那娘子眉清目朗,英姿勃發,竟還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兒。
陸濯似是察覺到了她的到來,驀地轉過頭看來,目色幽幽,笑意潺潺。
曲繁枝上前招呼,“陸郎君。”
陸濯目下閃了閃,兩日不見,又叫回陸郎君了?
他身邊那娘子也跟著看向曲繁枝,神色有些冷淡,目光中透著兩分打量。
“師姐,這便是我與你說起的曲娘子。曲娘子,這是我師姐,名喚薑雩。”投桃報李,陸濯的稱呼也回到了最初的時候,也是,之前是在盧秀蘊的執念之中,冇有旁人,他們是彼此唯一可以並肩作戰的夥伴,而現下,有些稱呼確實不合時宜。
居然是陸濯的師姐?也會厲害的道術嗎?等等,他有了這麼厲害的幫手,還用得著她嗎?穩住,穩住,他不是還叫她來了嗎?曲繁枝心思百轉千回,臉上神色也幾變,半晌,才凝出笑來與薑雩見禮,“薑娘子!”
(請)
阿孃不哭
薑雩則更是直接,淡淡一個點頭便算得招呼了,轉頭看向巷子深處,“是哪一家?人既到齊了便快些,不是還有一樁嗎?”
陸濯點頭,“你們先在巷子口等著。”話是對著瞿大和辛嶽說的,兩人應了一聲,便轉身而去。
“走吧!”陸濯率先邁步而行,薑、曲二人隨後跟上,徑直走到了蘇娘子家門外。
蘇娘子應是早等著了,聽到敲門聲立時打開門來,望著陸濯眼圈微紅,“郎君總算來了。”
哀哀怨怨的,倒好似陸濯是個薄情郎,薑雩和曲繁枝皆是神色有異地看向陸濯,後者臉上笑有些發僵,下意識地挪了一下步,離蘇娘子遠了些,“那日蘇娘子冒險引路,我應下的事自然也不會食言,今日便能讓你與阿禾見上一麵。”
蘇娘子聞聲總算動容,眼含熱淚,真真切切地朝著陸濯俯身施禮,“多謝郎君大恩。”
“曲娘子,那孩子膽小,還要勞你哄哄他,讓他出來見過他阿孃,也好無牽無掛地走。”陸濯轉向曲繁枝道。
原來她還有些用處的。這讓曲繁枝很是安心,欣然應允,“好。”
“不過一縷魂魄,拘來便是,哪兒用得著這般麻煩?”薑雩冷聲,便已要捏訣。
“師姐!”陸濯攔住她,“並非惡鬼,又是個孩子,就算未傷著,也難免不會嚇著,何必?”
薑雩擰了擰眉,哼了一聲“麻煩”,但到底收了手,背過身去。
曲繁枝上前一步,蹲下身,將手輕輕探上了那些枯草,靈息無聲無息漫出,含著溫柔的撫慰,“阿禾……出來吧!我知你一直躲在暗處,撞倒彆人,也隻是想要護著阿孃,可你阿孃見不到你,也想你啊!”
“阿禾……”蘇娘子已是淚盈於睫,看著那些枯草,泣不成聲。
枯草無風自動,窣窣響動,片刻後,有淺色的瑩白光點從草葉間浮起,帶著試探一般,小心翼翼地移動,然後緩緩彙聚成型,陸濯、薑雩並曲繁枝都能瞧見,可蘇娘子卻仍是什麼都冇有看見。
陸濯剛要捏訣,邊上薑雩已是瞪他一眼,“你元神之氣尚未恢複,不要命了?”言罷,已是捏起訣來。
陸濯笑嗬嗬作了個揖,“有勞師姐!”
薑雩淡淡哼聲,捏訣唸咒,祭出一張顯影符,那些瑩白的光點就是慢慢地顯現出來,凝出一道虛影,隻有半牆高,是個穿著對襟短衫,不過兩三歲模樣的孩子。這便是蘇娘子早夭的孩兒,阿禾。
“阿孃……”阿禾望著蘇娘子的方向,切切喊道。終於不再是之前暗夜之中行人能聽到的,含糊不明的鬼童夜啼。
蘇娘子神色激動,喊一聲“兒啊”,便是撲了過去,伸手要抱住孩子,手卻是穿過了孩子的虛影,撲了個空。蘇娘子看著什麼都觸摸不到的手,眼裡的淚決堤而下。
“阿孃……阿孃不哭,阿禾在,阿禾不走,阿孃不哭!”阿禾抬起手著急地想要給阿孃擦眼淚,卻怎麼也做不到,隻能迭聲喊著,喊著喊著也是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