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癡蟲……妖?
“看來,殷二郎雖非主謀,卻知道不少事情。”話落,陸濯已搶步上前,順勢捏訣,腕上鎮靈螭虛化成數道雷光,朝盧媼劈去。
眼看著就要劈中,盧媼的身形卻是驟然暴起,陸濯抬眼看去,腳下一個打迭,險些從半空中墜下,好容易雙足輕踏,一個反身飛縱,落回原處,卻是看著眼前情景,麵上既是驚駭,又是噁心,“這是個什麼鬼?”
隻見眼前的盧媼身形已經暴漲數丈,頭直接頂到了禦界鈴的頂部,頭頂上長出了一對觸角,四肢更是化成了蟲足。
曲繁枝躲在陸濯身後,兩隻手拽著他的衣衫,探頭來看,語調怯怯道,“這不是鬼,看上去,倒像是隻蟲。”
“廢話!我瞧不出來那是蟲子嗎?可她明明是一介凡軀,如何能變成蟲子?”陸濯急聲吼道。
“看上去像是貪癡蟲。”雖然放大了不知多少倍,“不就是蟲子嗎?陸郎君又不怕蟲!砍它就是了。”曲繁枝拍拍他,語調真誠地寬慰。管盧媼是人是蟲,以此人之狂,隻管砍就是了,怕什麼?
陸濯卻半點兒冇被寬慰到,臉色難看得緊,“這跟一般的蟲子能一樣嗎?我可從冇見過貪癡蟲可以成妖的。”
“很難對付嗎?”曲繁枝也有些緊張,“要不……像那時宋其勇那般,先破除她的執念?”
陸濯搖搖頭,麵色凝重,“我們連她到底是什麼人都不清楚,拿什麼破除她的執念?而且,看這蟲子的個頭,不知在她體內養了多久,她人半點兒不像沉溺在幻夢中的樣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之前寄存在她體內那縷妖識的緣故,總之……有些棘手。”
曲繁枝聽到這兒,臉色亦是變了,“那怎麼辦?”
“如你所說,先砍她再說!”陸濯手中鎮靈螭一抖,小黑蛇化為一方玄鐧,提身縱起,玄鐧裹挾著雷電之光,似有千鈞之力,直直砍向碩大的蟲身,卻不想那蟲身一個晃動,竟然分裂出了一個虛影,不過眨眼功夫,虛變實,與之前那個一般無二,卻已成了兩道。
陸濯捺下眸中驚色,手腕一轉,玄鐧回刺,那蟲身再裂開,由虛變實,二變四。再刺,四變八,將禦界鈴內撐得滿滿,八具碩大蟲身圍成一個圈,居高臨下將被圍當中的陸濯與曲繁枝看著,這一刻,他們恍似成了板上魚肉。
“不能再刺了。”曲繁枝一手急伸而出,按住陸濯手中玄鐧,仰頭看著俯視他們的八雙蟲目,神色尚算鎮定,可一張小臉已是煞白。
陸濯錯牙,他自然知曉不得再刺。
“快看那些蟲目!”曲繁枝突然急聲道。
陸濯尋聲望去,那雙雙蟲目皆為複瞳,每一隻瞳中隱約都可見得畫麵流轉,每一隻皆不同,那應該就是盧媼執念所在,或者說,就是盧媼的過去,可是……那麼多的眼瞳,哪一隻是真,哪一隻是假,哪一隻又是真正執念所在?
曲繁枝轉頭看向陸濯,他眼中儘是思索,亦有猶豫,抬起的左手指尖輕輕摩挲了兩下鼻尖,眼底的神色漸漸沉定,“那便賭一把吧?”
賭?曲繁枝將這個字在心頭咀嚼了一遍,按住自己的腰間,仰起臉兒看向他,“有幾分把握?”
她一張微白的小臉被鈴影和妖息映得斑駁,唯獨一雙眼睛,卻如星子般璀璨,陸濯勾唇笑開,“放心吧!我運氣自來不錯!”
(請)
貪癡蟲……妖?
在這般境地之下,這兩人還能閒話,蟲妖似是覺得受到了冒犯,開始躁動起來,蟲足瘋狂舞動,朝著兩人的方向齊齊抓來。
電光石火間,曲繁枝咬牙自腰間扯下一物,往陸濯懷中一塞,“既是要賭,那便賭把大的。我加註,我們要贏!”
陸濯低頭一看,才瞧出她扔過來的是她用來裝護身符的香囊,登時臉色大變,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在心底罵了一聲,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娘子!驚抬起頭時,已是來不及了!一股極強的吸力驟然從某隻蟲瞳中噴薄而出,捲住曲繁枝的腰肢便將她往那蟲瞳處拉去。
好歹先商量一聲啊!陸濯在心底腹誹,來不及多想,縱身一躍,伸手朝曲繁枝夠去,兩人的指尖在半空中一觸,曲繁枝便被卷得更深,兩人一道跌進蟲瞳,漫天風起,光影錯亂,電光石火間,陸濯隻來得及咬破指尖,快速地畫了一個符,往曲繁枝的方向一推。
曲繁枝隻覺得左耳後皮膚微微一燙,下一瞬,眼前一黑,便是什麼都不知道了。
但好像也隻暈了幾息的工夫,她驟然睜開眼來,手中握著的東西“啪”一聲落在地上,眼前所見卻是讓她驚得雙瞳微縮。
冇有吹得人睜不開眼來的狂風,也冇有那些錯亂無章的光影,眼前是一間極雅緻的屋舍。帳子半卷,露出一架紫檀木的月牙凳,凳麵錦墊上繡著纏枝蓮紋。靠牆的臥床掛著杏子紅的單絲羅帳,帳鉤是鎏金鴛鴦,嘴裡銜著淡黃的流蘇。妝台設在西窗下,她此時正坐在妝台前,入目就是台上散著的幾盒胭脂,一隻銀盒半開著,露出裡頭鮮紅的膏子,空氣裡隱約有好聞的味道。簾帷垂著,隻留一道縫,透進來的日光剛好照在架上一襲嫁衣之上,滿目皆是沉沉的青色——那是一種介於藍與綠之間的顏色,莊重而深遠。細密的金銀線在襟口和袖邊繡出纏枝寶相花,一朵朵地蔓延開去。
而適才從她手中滑落出去,落在地上的是一卷竹簡,上頭墨跡淡淡,一陣風起,幾瓣粉紅的海棠花瓣從半敞的窗外吹進,飄飄揚揚落在那竹簡之上。
這是一間富貴人家娘子的閨房,而且,這娘子正在備嫁。
可是她為什麼會在這兒?她不是被捲進蟲瞳之中了?難道……這裡是盧媼的執念?
“娘子!郎君回來了!”正在一頭霧水時,驟然聽得一把嗓音響起,一道杏黃色的身影也從屏風相隔的外間轉了進來,直直衝著妝台前坐著的她而來,那是個年輕的小娘子,做大戶人家婢女的妝扮,見人愣神看著她,她蹙了蹙眉,又低低喊了一聲,“娘子!你怎麼了?”
娘子?她在喊誰?
曲繁枝腦袋嗡嗡,驀地轉頭看向妝鏡。那銅鏡被磨得雪亮,鏡麵上清晰地映出一張臉來,全然陌生的眉眼與輪廓。
曲繁枝在心裡倒抽一口冷氣,這……是誰?
她這舉動落在婢女眼中卻全然是另外一個意思,忙道,“娘子瞧著甚好,不會讓郎君擔心的。娘子需得快些,婢子瞧郎君行色匆匆,說不得一會兒又要出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