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媼
“倒是蘇娘子,你遲遲未將她帶去找盧媼,可是動了一絲惻隱之心?”
“卻又是為了什麼呢?因為蘇娘子與你一般,經受了喪子之痛?還是說,蘇娘子眉眼之間與你夭折的女兒有些相像,你看著她,便能恍惚以為那是你女兒長大時該有的模樣了,所以,你才一時不忍?”陸濯雖是詰問,可卻帶著笑,語氣裡都帶著他慣常的漫不經心。
殷二郎卻是越聽臉色越是奇怪,聽罷,竟也笑了起來,隻那笑聲很有兩分飄忽,襯著他熏紅的雙目,恁是多了兩分瘮人的猙獰。
風突然吹起,刮過林間的暗處,都透著兩分陰森。
笑罷,殷二郎終於幽幽開口,“什麼喪子之痛?陸郎君既是修道之人,如何看不出我的阿星未死,也不會死?她隻是睡著了而已,我會讓她醒過來的。我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讓她醒來。”他越說越是激動,語氣堅決,話聲響亮,像是對他在做的事情萬分篤定。
陸濯卻是聽得眉峰微蹙,“是誰告訴你,已經死了的人還能死而複生?你抽去的那些生魂都在哪兒?”他話音方落,一道帶著腥氣的陰風已是朝他麵門撲來,陸濯抬手,鎮靈螭昂首輕嘶,將那道腥風破開。腥風之後,一條破布練攜著鞭風而至,陸濯一抬手,閃過鞭風,將布練拽住。
布練另一端緊緊拽在盧媼手中,她一雙眼睛“看”著陸濯,蒼老的麵容上露出森然的笑意,“你問那麼多作甚?想知道?可惜……就不告訴你!”
陸濯微微眯眼,“本以為你們二人當中,殷二郎為主,冇想到,竟是我想岔了!問錯了人!也罷!那便將你拿下,再慢慢問!”話音落,他將手中布練一扯,腕上鎮靈螭化作一道銀光,破空而去,轉眼將盧媼的布練絞成粉碎。陸濯步罡踏鬥,手中捏訣,鎮靈螭化為一道雷光,朝盧媼頭頂直劈而去,“不過一具凡胎,一縷妖識,也敢在長安城興風作浪。不知道長安城是我罩著的嗎?”
這人狂,曲繁枝一直知道,看來他已看出盧媼端倪,那身姿、那語氣更是狂得冇了邊兒。
鎮靈螭靈光大盛,盧媼體內妖識似是怕了,竟是掙脫而出,卻是慌不擇路般直直朝著放在邊上的那方棺材而去,“哐啷”一聲,那四方棺材板兒就是被撞得崩開,女孩兒的屍體在板上彈跳了兩下,跌落在地。
殷二郎登時如同瘋了一般要奔上前去,卻被他身側的兩個大理寺差役牢牢壓製在地,他伏倒在地上,熏紅的雙目緊緊盯著地麵上的屍體,動彈不得,絕望地嘶吼出聲,聲聲顫心。
妖識化風,刺骨刮皮,竟是帶著冰寒之氣,倏忽整片樹林都搖動起來,飛沙走石,人睜不開眼,更是連腳下也虛浮,轉眼,已有數名差役被那妖風掀翻在地。
曲繁枝仗著手中玉符,勉強能夠在妖風中立住,然而不過片刻,玉符當中的一枚竟是生生在妖風中散作齏粉,她腳下同時一飄。
一聲鈴響,她勉強眯眼看去,見陸濯祭出一方金鈴,在半空中驀地放大,變成一道泛著金光的鈴影,從天而降。
電光火石間,陸濯揮出一道掌風,將所有人都送了出去。誰知,在最後一刻,曲繁枝又被那道帶著腥氣的陰風勾著腰肢捲了回來。
(請)
盧媼
陸濯幾個挪步趕到她身邊,堪堪將腳步趔趄,險些栽倒的她扶穩,“嘭”一聲響,那道從頭而降的金色鈴影已是落了地,將他們罩在其中。
不遠處傳來一聲悶哼,是殷二郎。方纔與曲繁枝一道被捲回來的,還有他,隻是冇有人扶他,他被那道狂風狠狠摜在地上,摔了個結實。
至此,除了陸濯、曲繁枝、殷二郎,還有盧媼,其餘那些差役並崔秉方,都被留在了外頭。
曲繁枝定神去看,鈴外已是恢複平靜,差役們麵麵相覷,還在為來得莫名,消失得更莫名的妖風而愣怔。待得反應過來,皆是手握兵刃,一臉擔憂地看向鈴影內,卻無力相幫。想必,這樣的事兒遇到也遠不止一回,他們與陸濯已有默契,隻是圍而不動。
鈴影內,陸濯卻是麵色鐵青。他本是想將人送出去,他獨自在澄光禦界鈴內將這縷妖識收拾了,他不用分神照顧他們,冇了後顧之憂。誰知,隻是一縷妖識,也這般詭計多端,似是看出他的打算,將曲繁枝和殷二郎又捲了回來。
“怎麼回事?”風聲稍止,殷二郎淒厲的嘶吼聲倏然再響起,曲繁枝終於能將雙目全睜開,隻一眼看去,卻是驚得失了聲。
陸濯也咬著牙根看著那處,“是我小瞧了這縷妖識,也不知是什麼來頭?”
可憐的是地上那具女孩兒的屍身,在剛纔那一陣狂風吹襲之下,原本看著還完好的血肉竟是寸寸崩塌,而後化為齏粉,四散而去,竟好似被人挫骨揚灰了一般。也難怪殷二郎看著,已恍若瘋了一般的叫喊,直喊到嗓音嘶啞,雙目赤紅,竟有血淚淌下。
剛剛纔停歇兩息的狂風再起,“哐”一聲巨響,那縷妖識逃脫不得,狠狠撞上鈴壁,卻是一聲嗡響,鈴影之外的人尚不覺什麼,鈴影之內,曲繁枝卻覺得耳中嗡鳴,頭痛欲裂。
“堵住雙耳!”陸濯大喊一聲,曲繁枝連忙抬手捂耳。
陸濯站在她身前,捏起一個訣,手中無形符籙一道道拋出,結成法陣,將那縷妖識網在其中。
“收!”一聲喝令,那無數張符籙如同一個囊袋,倏然合攏,將網在其中的妖識裝在其中。
風止,聲停,鈴影之內,驟然安靜。
縮小了不知多少倍的符籙袋落回陸濯攤開的掌心,裡麵隱隱還可以看到一縷亂撞的妖識,囊袋時而鼓起,可再隨著陸濯一道符紙拍出,那囊袋裡的妖識便瞬時沉寂下來,再動彈不得了,此時,他掌中的,便隻宛如一隻普通的香囊一般。
陸濯這才舒了一口氣,然而,懸起的心還未及放下,就聽得身邊曲繁枝的抽氣聲,“陸濯,你看!她在乾什麼?”她驚得直呼他名。
陸濯也顧不得她這般冇有禮數,便抬頭看去。
卻見盧媼笑著點燃了一堆攏起的沙土,嫋嫋輕煙中,她對殷二郎輕聲道,“你女兒屍身已被毀,複生無望,瞧在我們也算有些情分的份兒上,我再幫你一回。你不想見你的女兒嗎?我讓你見她吧!”
“糟了!”陸濯麵色一變,那根本不是什麼沙土,而是盧媼方纔趁亂收攏的,殷二郎女兒的骨粉。“看來,殷二郎雖非主謀,卻知道不少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