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宋家的聘禮剛送入沈家門,沈家上下便迫不及待地將沈小滿往外推,毫不留戀。
沈家隻塞給她一身洗得泛白、邊角磨薄的粗布嫁衣,就連頭上的紅蓋頭,也是零碎舊綢緞拚湊而成,顏色斑駁,毫無喜氣。
沈小滿自始至終沉默無言,任由旁人肆意擺佈。她垂著眼,默然穿好那身不合身的嫁衣,一步步踏出禁錮了原主十餘年的沈家大門。
門外冇有喜慶的花轎,隻有一輛破敗老舊的牛車,車廂裡隨意鋪著一層乾枯發黃的乾草,粗糙又簡陋,便是她今日唯一的婚車。
牛車軲轆緩緩碾過鄉間土路,顛簸搖晃了半個時辰,最終停在隔壁村宋家低矮陳舊的土坯院前。
院門口稀稀拉拉掛著幾串褪色發暗的紅綢,風吹過,綢布無力翻飛,全無新婚的熱烈。寥寥數聲鞭炮乾癟炸響,轉瞬消散在清冷的空氣裡。
宋家父母早已立在院門等候,二人麵色蠟黃憔悴,眼底佈滿交錯的紅血絲,連日不眠不休的憂心與操勞,儘數刻在眉眼之間,滿身皆是疲憊。
望見沈小滿的身影,夫妻倆才勉強扯出一抹僵硬客套的笑意,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愧疚與忐忑。二人目光細細落在她身上,靜靜打量著這個為兒子沖喜娶進門的新媳婦。
眼前的小姑娘身形過分瘦小單薄,彷彿一陣風便能輕易吹折。那身泛白的舊嫁衣空蕩蕩地掛在她身上,襯得她愈發清瘦孱弱。
宋母這些日子為兒子寢食難安、日夜煎熬,找了許多郎中,都治不好,萬般無奈之下纔想到了沖喜。她不求新媳婦家世樣貌,隻求這姑娘性子安穩踏實、心性寬厚,能安安穩穩留在宋家,壓住纏身的病氣,給瀕死的兒子搏一線生機。
二老身側,小小的宋熹微乖乖立著,踮起腳尖,一雙澄澈透亮的杏眼亮晶晶的,認認真真打量著新嫂子。
孩童心思純粹乾淨,不懂婚嫁的繁複深意,隻知道從今往後,家裡要多一個親人,多一位嫂子。她望著沈小滿沉靜寡言的模樣,隱約覺得這位新嫂子看著格外可憐,像是熬過數不儘的苦楚,心底不由得悄悄生出幾分疼惜。
“這個姐姐她好瘦。”
一位中年婆子上前,輕扶著沈小滿的手臂走進院落。院中冷冷清清,冇有絡繹不絕的賀客,冇有熱鬨喧騰的禮樂,連尋常婚嫁的禮數都簡略得七零八落。空蕩蕩的院落,將這場倉促的沖喜婚事襯得荒唐又淒涼。
正堂之內,唯有一對纖細的紅燭靜靜燃燒,微弱的燭火輕輕搖曳,光影斑駁晃動,將整間廳堂映得明暗不定,讓人恍若置身夢境,虛實難辨。
“一拜天地——”
沈小滿屈膝俯身,動作溫順規整。餘光輕掃身側,空空如也,並無半分新郎的身影。她心底毫無波瀾,早便心知肚明。宋長安重病臥床,氣若遊絲,根本無力起身行禮。
今日這場婚事,從頭到尾,都隻是一場徒有其表的儀式。
就在她以為就她一個人時,身邊突然跑過來一個人,是個小姑娘,大概七八歲的樣子。
代替新郎站在她身側的,是尚且年幼的宋熹微。小姑娘站得筆直,脊背挺得直直的,一雙乾淨澄澈的杏眼滿是認真,她牢牢記著爹孃的叮囑,小心翼翼替病重的兄長完成這場大婚,半點不敢出錯。
“二拜高堂——”
沈小滿再次躬身行禮。
宋父宋母僵硬端坐,坦然受禮,心中卻五味雜陳。宋母望著眼前這般小小年紀、安分乖巧、溫順沉默的姑娘,再想想自家臥床不起的兒子,心頭酸澀與愧疚翻湧而上,眼眶瞬間泛紅。她壓低聲音,帶著滿心虧欠輕聲輕歎:“委屈你了,孩子。”
“夫妻對拜——”
身側的宋熹微乖巧懂事,依著禮數微微俯身彎腰,認認真真替兄長回禮。
一高一矮兩個身影相對躬身,淺淺一拜,便草草走完了大婚禮數。
於宋家而言,這場婚嫁從來無關喜慶良緣,隻是一場救命的寄托。他們隻求藉著婚嫁的吉氣,衝散纏繞宋長安周身的病邪,留住他的性命。而沈小滿,更像是宋家病急亂投醫、被逼無奈尋來的一味續命藥引。
禮畢之後,宋熹微想和嫂子一起走,被人拉住。
“你嫂子是要去找你哥哥,你個小孩子彆去搗亂。”
拉開宋熹微的手後,一旁的婆子不敢多做耽擱,連忙引著沈小滿往後宋長安的房間走去,沿途低聲細細叮囑:“新娘子,新郎身子極差,虛弱得厲害,你待會兒好生照看,動作輕些,千萬莫要驚擾了他。”
虛掩的房門被輕輕推開,一股濃重苦澀的藥味撲麵而來,讓人很是不適。
屋內陳設極簡,兩根燭火靜靜燃著,微光淺淺,勉強照亮一室清冷。掉漆的舊木桌、斑駁的木椅、老舊的木櫃,寥寥幾件傢俱,冷清得冇有半分新婚暖意。
房間最內側的床榻上,宋長安靜靜躺著,一動不動。
他身著一身寬大規整的大紅喜服。
少年雙目緊緊閉著,纖長的睫毛死寂垂落。那張本是清雋俊秀、清朗溫潤的臉龐,如今血色儘褪,蒼白得厲害,半點生氣也無。他的呼吸極淺極緩,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若非湊近細觀,根本看不清胸腔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起伏。
沈小滿靜靜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少年身上,心口莫名發澀,泛起一陣酸澀。
原主殘存的記憶裡,宋長安本該是前程坦蕩、意氣風發的翩翩少年,可是現在成了這番模樣。
此刻,沈小滿心底生出一股真切又濃烈的不忍與心疼。
對比沈家那群精於算計、冷血自私、唯利是圖、吸血啃肉的親人,宋長安的乾淨純粹,在這涼薄世間裡,顯得太過難得,太過珍貴。
沈小滿望著床上氣息微弱的少年,說不上的心疼,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原主的原因。
她想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