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再聽下去,回頭就走。何必呢……何苦再上門,讓人家討厭、給人家增添煩悶?
……也是,自己又不會說話,又不懂武林事務,根本搭不上人家的話,還硬要湊上去,怎麼能不討人嫌?真是啊,太不知趣了……
抿了抿唇,半晌抬起目光,看著這片安靜的小庭。
菊花一朵朵迎風綻放,明麗靜好,池水清澈見底,因風泛起絲絲波紋,有蜻蜓悠悠來去……一派閒適安詳。
輕輕舒了口氣,手從柱子上慢慢滑下,目光從遠處收回,看著眼前這座小小涼亭。
眼前的景物漸漸恍惚。依稀有人倚柱而立,背對晚風,幽靜的神情,單薄的身姿,多年以前的女子……亭閣香晚人獨立,麵朝西風不解愁。她不善言談,不活潑,獨處的時候,總喜歡一個人靜靜地出神……
她生得纖細柔弱,乾活卻很勤快,把一盆盆美麗的菊花照顧得很好。她人也溫柔,就是不愛說話,同伴們愉快談天的時候隻在旁邊羞怯地笑笑。當同伴們互相比較新衣服新手絹、議論主人家事的時候,她就悄悄來到無人處,望著花木湖山出神。
又一個傍晚,她來到亭邊,靠著柱子歇息,不知不覺,對夕陽發了好一陣子呆,卻冇想到一雙眼睛正看著自己。
是主人。俊美魁梧、高高在上的主人。
她偶一回頭,發現主人竟在身後,吃了一驚,有些慌張地行了個禮,就要退去,不想被一把扯住了手腕。
主人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做,更不知道自己洶湧的**從何而來。路過此間看到個婢女,再平常不過的事,偏偏目光怎麼也轉不開——也許是因為她過於纖細柔弱的身形,也許是她靜靜出神的眼睛……總之在那一刻,他湧起了強烈的渴望,不顧禮節,上前就擒住了那柔弱的人兒。
推拒,掙紮,懇求,淚水……冇能敵得過男人心底獵獵焚燒的□□,風聲和夜幕掩蓋了這一切。
事後,主人後悔不迭。他妻子是名門千金,閉月羞花堪稱絕色,兩人成親還不到一年。
他發了什麼瘋要去對個婢女……還是這麼個姿色平平的,他那天定是中邪了。
本想將此事掩蓋過去,誰想一夜荒唐,婢女懷上了身孕。
新婚不久出了這種醜事,夫人的心情可想而知。年輕的主人不停地給夫人陪不是,百般追悔,美麗夫人的臉色依然陰雲不散。
至於懷了孕的婢女,被安排單獨住在小院裡,遲遲冇得到一個名分,伺候的人手也寥寥無幾。
她不能打掉孩子,因為傳出去人家會說主人歹毒心狠;她也不想生下孩子,冇有人歡迎這個孩子的到來。包括她自己。
她不願意,她從頭到尾都不願意。
孩子生下,父親冇來看過一眼,昔日的同伴也避她如蛇蠍。很快,有風言風語傳播開來,當初羨慕她的人也發出惡毒的議論:
“長得又不美,莊主也就是一時昏頭而已,她怎麼可能跟夫人比,真是笑話!”
“就是,憑她的姿色,還想勾引莊主!”
“平日看著挺老實,想不到這麼有心機!”
“可惜冇用啊,就是生了子嗣,也得不到莊主的歡心……”
“是啊,枉費一番苦心,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聽著一句句嘲諷,臉色慘白,望著繈褓中的孩子,說不出是厭惡還是憐惜。她的心思跟她的人一樣纖細,如何當得起這麼多的侮辱?漸漸地,她不吃不喝,臥床不起。
終於在一個清晨,她留下剛滿月的孩子,拖著無力的身體慢慢來到涼亭前,用儘全身力氣登上低矮的闌乾,繫上白綾……
這個淒而不美的故事,殷青玉早就聽說了,故事裡的女子是他生母秋裳。他從小在鄙夷和厭惡中長大,下人們常常議論那個勾引莊主卻冇好下場的丫頭,他自卑又痛苦。直到悄悄關照他的老媽媽實在看不下去,在他十歲上告訴了他真相。
秋裳懷孕,已經為莊主完美得意的人生添了一個敗筆;秋裳自儘,又引起了一番惡意的猜測和議論,更為風華山莊響亮光彩的名頭蒙上了陰影。
那一段日子,莊主和夫人可以說是焦頭爛額、情緒陰鬱,這對江湖中人人豔羨不已的神仙伉儷整整有兩個月冇露出過笑容。
兩年後,二公子殷鳳翔出生,風波才漸漸散去,莊主夫婦才得以從陰霾中走出。可是秋裳的事,已經成了老莊主殷明禮乃至整個風華山莊抹不去的一個汙點,永遠被江湖人士抓在手裡。
從小,殷青玉就冇得到過父親的一個好臉色;對下人,父親還會露出笑容,而一看到他,那笑容立即無影無蹤。若他才能出眾,可能還好些,偏偏他又天資平平。七歲時,教入門的師父看了看他和五歲的鳳翔,讓他們做了幾個動作後,對鳳翔點頭讚歎,對他則大搖其頭,向莊主彙報大公子天賦不行,若要學武,努力也隻能是平平。殷明禮索性不讓他學了,不學武總比三腳貓功夫給殷家丟人好。
詩書也是一般,雖不笨,卻也不甚突出,依舊被鳳翔拋在後頭。
文不成,武不就,他隻好默默地一個人畫畫,每天畫,畫花朵,畫石頭,畫飛鳥……年複一年。這裡明明是他的家,卻又不是,父親厭惡他,夫人不喜他,鳳翔小時候和他玩耍過一段時間,習武後兩人分開,現在還是形同陌路。
他想離開這裡,很想!縱然他冇有本事,冇有錢財,他也不想再待下去。他承襲了生母的纖弱體質,不強壯不結實,就連心思,也跟生母一樣纖細敏感……他不想這樣,他是個男子,也很討厭動不動就傷心失落。多少次,他告訴自己,看開些,把心放平,不要去在乎彆人怎麼看怎麼說,不要去想……可是,可是還是抑製不住那些刺痛!抑製不住晚上反反覆覆地回想!
十七歲那年,他想跟父親說走的事,父親根本冇見他;於是他獨自出了莊,在城角擺了一個畫攤。他畫的畫已經很好了,尤其是菊花,姿態天成,筆調清雅,儘得神韻……文人雅士常停駐觀看,解囊購買。
他感到欣慰,畢竟,自己也有一技之長的,至於不辭而彆……反正自己來來去去,從冇有人過問,在和不在,走和不走,對山莊是冇有影響的……
然而他的想法很快被打破了。不到一日,殷明禮就怒氣沖沖地率人找來,怒斥他不識好歹,莊裡白吃白住地養著他,他還要到外頭丟人!是向人們表示風華山莊虧待他是怎麼的!是要讓天下人知道,堂堂的風華山莊大公子淪落到街頭賣畫嗎!是不是想山莊成為江湖上的大笑話!
看著怒容滿麵語氣厭惡的父親,他呆呆地站著,手中的畫紙被一旁的殷鳳翔劈手奪過。然後,在父親一路的斥責中,渾渾噩噩地回到了山莊……
此後,他每次出門,都會有仆人跟著,名為伺候暗為監視。
二十四年,不見天日的生活過了二十四年。他幾乎不和莊裡的人講話,也根本冇機會結交外頭的人,唯一能說說話的,就是園裡兩個丫環和書畫店的老闆。那天看到程飛,就被他的率性光芒所折服,他太想有這樣一個朋友了,這個朋友也許能安慰他,也許能開導他,也許能鼓勵他……他隻是想有個朋友而已。
想到那句“討厭”,他又怔了怔,心裡涼到了底,垂下眼簾,慢慢回屋去了。
☆、冰釋
程飛一番反省,做好了準備,下次見到殷大公子一定要體諒他的難處,儘量與他接近。他以為這個機會馬上就會到來,可出乎他的意料,他一等再等竟然連跟殷青玉說個話的時候都冇找到!
就像今日,大家聚在湖邊休憩談天,許多同道朋友都在,一派閒適,自己老遠就看見殷青玉走來,不禁暗自高興。換做平時,他早熱情地過來加入大家,而現在,自己也正等著他過來……誰知,走著走著,他腳步一轉,轉向另一邊去了!離得不近不遠,在一棵樹下自己閒站。
盼望著他會過來。又等片刻,心中不耐,自己主動走過去,他倒好,徑直回去了!從頭到尾都不曾向這邊看過一眼!
那一瞬間程飛心情很複雜,說是生氣不像,說是失望不像,但總之心裡像是缺了什麼。
奇怪了,自己何時變得斤斤計較起來?
一次,以為是巧合;幾次以後,連郭盛都發覺了其中異樣。開玩笑地道:“殷大公子好像不愛理我們了呀?賢弟,你果真是上天寵兒,心想事成,討厭誰誰就知趣而退。”
程飛一下子就尷尬起來。“大哥,你又說笑,其實我……不討厭殷公子。”至於那怪異的情緒,他也說不上來。
“也是,你若真討厭他,見了他卻還關心地問他有病冇病?賢弟什麼時候也變得圓滑了?可不像我認識的阿飛了。”
玩笑開過,情形還是冇半點變化。殷青玉依舊避著他們,即便遇上了,也是簡單打個招呼,禮貌周全,但接下來就是匆匆離去。
程飛心口愈發堵得慌。尤其是,殷青玉見到郭盛等人似乎還會說說話,唯獨對他避得厲害,幾乎是遠遠看到就繞開,每每此時他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再做什麼也都提不起興致。
轉眼七天的慶典隻剩了最後一天,他暫時離開幾個朋友,悶悶不樂地來到竹林,打算清靜一會,冇想到,看到了一個眼熟的身影。
他也在!
一瞬間心中一動,他快步走上去。“殷兄!”
殷青玉抬頭望見他,眼中閃過些許驚訝,然而很快收斂了,禮貌地迴應:“程兄。”
程飛驟長的興奮因他生疏的口吻凝住,在他一丈處停下,冇再開口。
殷青玉看來也冇有引起話題的打算。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一陣子,殷青玉慢慢轉過身,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然後腳步漸漸加快。
“殷兄!”他又這樣!程飛再也按捺不住,追上兩步,“殷兄,我是不是得罪了你?”不問清楚,快要被心底那口氣憋死!
殷青玉吃驚地站住,程飛順勢一轉,攔在他麵前,立刻就發現他臉上浮起一層侷促的淡紅。但他依然保持鎮定道:“怎麼會……程兄開玩笑了……”眼睛卻冇有看程飛,偏過身,繼續走。
“是嗎?”程飛胸口的火苗更盛,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殷兄先時熱忱如今冷淡,前恭而後倨,又是什麼意思?”話一出口也是一驚,自己何時變得這麼尖刻了?
殷青玉臉上紅色更深,卻是伴著尷尬和氣惱,呼吸急促起來,冷道:“……程兄請放手。”一麵將手往回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