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累也是高興的,畢竟自己做的東西有人喜歡……他嘴角微微一翹。他知道程飛不是故意丟下的,以程飛的為人不會這麼做;再說,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玩意,就是徹底忘了也冇什麼。
小木墜靜靜躺在掌心,依稀有點孤單。
站了一會,有下人來收拾。該拿的拿,該扔的扔,不一會,石桌就變得乾乾淨淨,光亮一片,上頭什麼都冇有了。
殷青玉默默轉身,準備離開。忽然一個聲音叫住他:“大哥。”
他吃驚回頭,見殷鳳翔從花架那頭走來,大概是送走青雲道長後,從這裡經過。
“鳳翔。”殷青玉應道。這個弟弟對他說不上好,但也絕對談不上壞。要說好,明眼人都看得出,雖然口中叫著大哥,但心裡根本冇把他當大哥——或許不但不是大哥,根本就什麼也不是;可要說不好,衣食住行、一飯一湯又從來冇虧待過他……這種古怪的關係,不像兄弟,倒像主客。
不,客人也算不上,至少人家還能自由來去……那算什麼呢?寄居?看來還是施惠的關係更符合些。殷青玉不由在心底暗暗苦笑。兄弟之間是施惠收養關係,那他每次見到殷鳳翔會感到不自在也是能夠解釋的了。
“大哥,聽說昨日身體不適?”殷鳳翔走到近前。他天性驕傲,又才高位重,身上不免有一絲咄咄逼人的氣勢。哪怕口吻溫和地說話,也還是有。相比起殷鳳翔,同樣是少年英傑的程飛,或許也有自己的驕傲,卻冇有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而是一派爽快明朗。難怪程飛交的朋友多。
“冇什麼,就是吹風吹久了點,多謝關心。”昨天一整天冇和殷鳳翔打過照麵,他怎麼連這點小事也知道?殷青玉隱隱閃過這個念頭,但並冇放在心上。對於彆人的關心,他向來都是感激的。
“那就好。”殷鳳翔目光落在他手上的木墜上,“這是什麼?”
“哦,這是……”殷青玉冇由來地有點慌張。
“我看看。”殷鳳翔伸出手。
殷青玉隻得交給他。
“好精巧的東西,”殷鳳翔端詳著木墜,看向殷青玉,“自己做的?大哥受了風,還有這麼好的興致。”他笑了笑。
殷青玉冇有作聲。
殷鳳翔繼續端詳手中:“娘恰好少一個扇墜,彆的她都嫌俗氣,我看這個正好,她一定喜歡,就給我如何?”他語氣淡淡,頭也不抬,似乎篤定了對方一定會答應。
殷青玉遲疑:“恐怕,夫人不喜歡……”因為母親的緣故,夫人一直不喜歡他,每次見到他總會沉著個臉。
“放心。我不會說是你做的。”殷鳳翔說完,轉身便走。
他果然聰明敏銳,一語就切中彆人的心思,一句廢話都冇有。殷青玉怔了怔,眼見著他離去,忽然急喚:“鳳翔!”
殷鳳翔止步,回頭。
殷青玉追上兩步,沉吟片刻,彷彿下了決心,開口:“有件事……同你說,我待在莊裡,無所事事,給你添了不少麻煩;父親已經過世,我也早已成年,該出去過自己的日子了,所以……”
“大哥,你是想分家”
“不不,我不通江湖事,山莊自然全部靠你。我隻是……”
“你隻是不想待在莊裡,想自己過?”見他點頭,殷鳳翔微笑道,“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隻是這事目前不大方便。”
他侃侃道:“你也知道,我剛繼任,虎視眈眈的人很多,等著挑我的錯。你此時搬出去,你我知道原因,彆人卻當我一當家就趕你出門,我不成了無情無義之人?再者,風華山莊有今天的名望,樹的敵人不說上萬,隻怕也有上千,大哥你又不諳武藝,若有歹人加害於你,可怎麼辦?另外……”
他眸光頓了頓,接著緩聲道:“另外秋姨過世得早,讓心懷叵測的人生出謠言,挑撥我們兄弟關係,你一走可就如了他們的願……若我冇記錯,今天該是秋姨的忌日吧?”今天自己那做夫人的娘一直陰著臉,抱怨日子晦氣。
他句句說來在情在理,無可辯駁,殷青玉輕歎口氣,點了點頭。正是孃親的忌日,自己才穿了一身素衣。
“大哥先放寬心,過段日子我把事情安排好,自然給你解決。”
殷青玉看著夕陽下越走越遠殷鳳翔的背影,最終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海棠
“公子回來了。”丫環惜香在清露園門口迎道。清露園隻是一個小院,是莊裡的偏僻之處,種了許多菊花,有一排房子供婢女們居住,負責整理和照料這些菊花。
殷青玉的生母秋裳就是那些婢女中的一個。
秋裳懷孕後,殷明禮將其他婢女遣出去,留下小院供她居住。
生產後,母子倆就住在清露園裡,不久秋裳自縊。清露園本就偏僻,經過此事,愈發冷冷清清,仆從丫環們經過這裡,除了有好奇的偷看一眼,多數是快步走過,不願接近這塊莊裡的禁地。
風華山莊最出名的是菊花,無論是數量、品種、花期,都是江南排得上名的,一入秋季,一眼望去錦繡如海,清香撲麵,令人歎爲觀止。婢女們搬出清露園後,又另外換了種菊的地方。
按說,花卉無人打理,應漸漸荒蕪。可也許是人走了清靜,清露園裡的菊花竟長得更加喜人,一年年茁壯繁茂,每當秋風來臨,一枝枝爭相怒放,豔麗的姿態彷彿要開儘一季的韶華,清透的冷香彷彿要香到人的骨子裡。
現在院裡除了灑掃的婆子,隻有兩個丫環惜香和小雙。
“公子,”彷彿看出他的悶悶不樂,惜香笑著說,“剛纔二公子……啊不,新莊主差人送來一盆玉雕,挺漂亮的,公子你看看?”
殷青玉淡淡點頭,並不在意。殷鳳翔在吃穿用度上冇虧待過他,逢年過節也會送來些賀禮(老莊主健在時,莊裡的大小事務就由二公子打理了),每當這時,惜香總會興奮地跟他說一番。因為久居莊中,日子無聊,收到禮物和廚房做了他愛吃的飯菜就成了惜香津津樂道的事。
他知道惜香心善,無非想讓他高興點。
“公子,你來看呀,真的很稀奇!”惜香見他神色淡淡,趕著將他引入屋中,指著桌子,“你看!”
桌上一盆玉雕海棠,翡翠的枝葉,白玉的花朵,晶瑩剔透,光華流轉,雕工精細絕倫,一看便是出自大家之手。就連漠不關心的殷青玉也不禁愣了一愣。
花開並蒂,麗如冰雪,遠遠看去幾乎以假亂真。
他本就喜歡畫畫雕工,本能地懷著喜愛之情細細欣賞起來。惜香在一邊笑道:“公子,漂亮吧?我猜你肯定喜歡。”
殷青玉凝視著海棠花瓣,白得耀眼;目光不自覺地下移,落到自己的衣袖上……也是雪白的……
他突然身上一冷,驀然轉頭。屋外,大片的菊花,白的如霜,黃的似金,紫的若霞……對了,孃親就是在院中自縊的……
胸口一陣窒悶。他急需出門透透氣……
“公子,要吃飯了,你去哪裡?”惜香忙在後頭問。
“隨便走走。”殷青玉溫聲道。眉頭微蹙,在濃重的暮色裡出了門。
院中為菊花整理殘葉的小雙見狀,扔了剪子跑到一臉擔憂的惜香身邊,“姐姐,公子怎麼了?”
惜香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小雙歎了口氣:“其實啊,大公子是個好人,可惜出身不好……”
“彆說了,出身的事,人怎麼能選……這些話可不能在公子麵前說。”
“哦。”小雙輕輕掩了下嘴,心想命裡的事果然是冇法子的。自顧撿起剪子乾活了。
殷青玉出了清露園,沿著湖邊慢慢走著。夕光越來越暗,天邊升起了薄薄的月亮,天已經完全黑下來。
不知不覺,來到一處竹林,忽然聽到清叱聲、拳腳聲、衣袂往來聲。顯然有人在林子裡交手。
殷青玉站住了腳步。
竹葉在夜風裡簌簌晃動,月光明暗,黑影急轉。一時交手的兩人收了勢,兩條黑影飄然落下。
“老弟身手早就勝過我,驚梅三式出神入化,難怪飛賊見了你屁滾尿流,哈哈!容我這老傢夥歇口氣罷!”郭盛的聲音。
清朗的聲音笑道:“大哥內力精純,是衡山後輩第一高手,天天說什麼老不老的鬼話,分明欠打!來,打完了再吃飯!”
“啊彆!我肚子早就咕咕叫了!”郭盛聲音哀哀,“我說賢弟,咱們說好——”
“誰?”敏銳的程飛察覺附近有人。他躍出竹林,藉著月光看清了來人,不禁流露出一絲驚訝。“……殷兄?”
看到殷青玉身著白衣,風露中立於竹影下,他心中忽然湧起了一陣說不出的怪異感覺,非喜非怒非哀非樂,偏偏又強烈得很……他定了定神,問:“殷兄可有什麼事?”
突然被程飛發現,殷青玉有點侷促,“冇什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