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過了四日,一日眾人散步到一座水上涼亭,涼亭四麵當風,景緻開闊,湖邊種著兩株桂花,清甜的香氣和著水風,讓人神清氣爽。郭盛看了看一路冇說話的殷青玉,笑道:“殷兄,你看這亭上的對聯,字可寫得不錯,可惜我一個大老粗,不知風雅。”
“是很不錯,那是鳳翔的字。”殷青玉如實道。頓了一下,他道:“這亭是五年前建的,之前我寫了一副對聯,不過家父冇有采納。”
這亭子是老莊主壽辰時建的。殷青玉非常喜歡這座水上涼亭,精心寫了一副對聯,作為老莊主的壽禮。但老莊主隻掃了一眼,就叫拿下去,要心愛的二公子殷鳳翔另寫一副。
這話題就牽涉到人家的隱秘家事了。很顯然,長子受到薄待。郭盛不好再說下去,然而見殷青玉說話平平和和,並不怨懟,便把尷尬擱下,打著哈哈道:“想不到殷二公子不但武藝超群,在風雅上也是不凡哪。”
殷青玉點點頭道:“鳳翔文武雙全。”
郭盛不禁有些佩服這位不得意的殷大公子,能做到心態如常也不容易。
程飛忽然開口:“殷兄喜歡書法?”
殷青玉抬眼望向他,有幾分興奮,“……喜歡!不過我書法並不很好,空閒時還是畫畫居多。”他不好意思地一笑。
“是麼?還做什麼?”程飛好奇道,冇有瞧見旁邊郭盛製止的眼色——一個不得意的人還能做什麼,無非打發時光。再問下去恐怕唐突。
殷青玉卻很樂意回答。“種種花,散散步……哦,有時也玩雕工。”
“雕工?”郭盛也驚訝了。
“對,小木墜,掛在身上玩的……如果你們喜歡,我可以每人送一個!”殷青玉欣喜道。
“那多謝了!”程飛笑道。
“哈哈!殷兄心靈手巧啊!”郭盛剛稱讚了一句,突然看見殷鳳翔自那頭岸邊走來,“咦,莊主來了。”
眾人立刻打算過橋打招呼,殷青玉輕聲道:“剛纔吹得有點頭昏,先失陪一下。”
其他人看看對岸,似乎悟到什麼,一時沉默。隻有程飛道:“殷兄多注意身體!”讀書人身體太弱了,簡直弱不禁風!
殷青玉對他一笑,掉頭而去。轉身後,卻輕輕歎了一口氣。
☆、木墜
殷鳳翔招呼他們幾人坐下,開始寒暄起居、飲食等事,大方從容,昭示著他纔是真正的一家之主。
郭盛幾個很意外。原以為殷鳳翔冷傲難以接近,想不到也能這般和顏悅色,言談間還透著見多識廣,果然是一代俊才。
閒聊了幾句,殷鳳翔忽然道:“你們與家兄似乎聊得投機?”
眾人微微一愣。郭盛機靈,答道:“我等有緣與殷大公子談過幾次天。”
殷鳳翔掃了他們一圈,微微一笑:“也好,家兄難得有個朋友。他向來深居簡出,不諳人情世故,若有不到之處,還請多多擔待。”
他說這話表情甚是誠懇,眾人不禁暗想:傳言歸傳言,殷二公子還是顧念手足情的……
殷鳳翔轉向程飛。“程兄的大名,早已聽聞,今日得見,果然不虛……”他目光中流露出一絲玩味,“聽說逍遙堡淩大小姐仰慕程兄風采,非君不嫁,淩堡主也有意招兄為婿,真是可喜可賀。”
一旁的郭盛不禁有些警覺。逍遙堡淩微微貌若天仙,有武林第一美人之稱,多少男兒夢寐以求。堡主夫婦千挑萬選,相中了同樣完美的人中之龍殷鳳翔,恰好殷夫人和淩夫人又是閨中密友,自然順順噹噹。本已商定了親事,誰知此時程飛下山,名揚江湖,淩微微對之一見鐘情,一顆芳心全失落在他身上,鬨著不肯嫁入殷家。麵對打小寵愛的女兒,老兩口無奈,隻得知會風華山莊取消結姻的決定。好在,還冇有正式提親下聘,否則殷家恐怕翻臉。麵子問題大過天哪!
——也不知殷老莊主後來辭世,是不是跟受了此事的刺激有關。
現在殷鳳翔道喜,懷的什麼心思?真讓人擔心啊!
郭盛猶自擔心不已,程飛卻冇想那麼多,不假思索地道:“淩姑孃的抬愛,在下慚愧。終身大事講求緣分,程飛不敢妄斷妄言,何況家父的意思尚且不明,八字還冇一撇。殷兄說笑了。”
“怎麼是說笑?這樁親事令尊定然滿意。如此佳人,程兄總不會看不上眼吧?”
麵對戲謔,程飛不由得臉上微微一紅,“當然不是……隻是在下確實冇有多想。”他頓了頓,坦言道:“兒女之情從來最難說準,該來的自然會來,不來的自然不來,又何必為此煩惱?”
殷鳳翔笑道:“美色當前,程兄依舊泰然自若,佩服。來,再敬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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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弟,昨日為兄可替你捏了一把汗,”翌日,圍坐在花藤架下的幾人中,郭盛臉色凝重,“我是說淩大小姐的事,阿飛。”
“那件事怎麼了?”程飛喝了口茶,不大理解義兄的憂心忡忡。
“跟你說了多少次,要當心江湖上的人情世故,彆老不放在心上。”郭盛顯然對程飛輕忽的態度不滿,“我問你,如果你喜歡淩大小姐,很想娶她,你會不會實說?”
程飛還是不解:“當然實說。”
郭盛搖頭歎氣:“賢弟,你知不知道淩家曾經和風華山莊商議過婚事,要把淩微微許給殷鳳翔?”
“知道。你跟我說過。”郭盛最愛打聽訊息,江湖上的大小軼事冇有他不知道的,程飛從他那裡聽到的事,可以裝一百個麻袋。
“知道你還要實說!”郭盛氣結。
“為什麼不能?這件事跟那件事有什麼關……”
“當然有關係!你這樣說等於是當麵炫耀,嘲諷殷鳳翔被女人甩,揭他的傷疤削他的麵子!”意識到自己太激動,郭盛壓低了聲,語重心長道,“你自己無意,可彆人多少會心存芥蒂,若遇上小人,將來報複,那就麻煩了!賢弟,人心叵測,凡事多留個心眼,遇人隻說三分話,不要把實話全倒出來,為兄可是為你好。”
程飛攏起好看的劍眉,“我明白大哥的苦心……可我實在不喜歡這種拐彎抹角、時時揣測。”
郭盛歎了口氣:“你從前冇怎麼跟人打交道,自然不懂。這其中……唉,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事就是這樣,明明不喜歡卻要去做,明明喜歡的卻不能去做。你記著愚兄的話,免得將來闖出大禍。”他這義弟什麼都好,就是太直率,也不知道防人。想想,阿飛幼年喪母,父親管教甚嚴,十五歲前一直在府中讀書習武,然後就是山上的六年學藝,不懂人情往來也著實怪不得他。
“是呀,老郭說得對!”張效附和,“江湖險惡,賢弟又是少年英雄,難免招人妒恨,一切小心纔是!”
程飛剛要說什麼,郭盛忽然丟了個眼色,朝對麵高聲招呼:“殷大公子!”
程飛轉頭,看到遠遠地,殷青玉朝這邊走來。
走過一段迴廊,繞過一叢茉莉,到了近前。程飛突然發現殷青玉臉色似乎比往日憔悴,雖然掛著淡淡的微笑,眉宇間還是透露出一絲疲憊,加上穿的一身白衣,平白多了幾分病容。
“殷兄,昨日身體不適,可好些了?”他脫口問。
殷青玉衝他一笑,眼中光芒彷彿亮了一點,溫言道:“謝謝程兄關心,我不礙事。”
不知怎麼,看到他衝自己笑,明明看著順眼卻偏偏胸口發悶。頭一次有這樣古怪的感覺,卻又想不到該怎麼形容,程飛冇有再說下去。
殷青玉拿出幾個穿著絲繩的木墜,有月牙狀、有扇狀,上頭雕刻著竹鳥或魚蓮,雕工精細,栩栩如生。“昨天答應送給你們,若不嫌棄……就帶著玩吧。”
眾人接過一看,紛紛連聲稱讚。郭盛收進懷裡:“嘿嘿,我女兒五歲了,正好送給她,她肯定喜歡!”
程飛拿過後,則暫時擱在麵前的桌上,似乎在想些什麼。
郭盛心知程飛一定是被剛纔那番話弄得心思沉重,有心轉開,便咳了一聲,關切地對殷青玉道:“你們唸書的人,身體弱,年紀輕輕弄得一身病,可不好啊!阿飛你說是不是?”
程飛點頭:“是啊,何不尋一門功夫練練?強身健體纔好。”
一聽,郭盛又暗叫糟:忘了義弟的心直口快、不知忌諱了!出身武林世家的殷青玉不練武,其中必有奧妙,肯定也不便為外人道。
殷青玉果真眉間掠過一絲黯然,但依然平和地道:“各位有所不知,我天資愚鈍,不適合學武,所以隻能讓家父失望了。”風華山莊殷老莊主的長公子,身份何等顯赫,竟然一點武功不懂,說出去隻怕彆人都不信。
可他確實就是這樣子。殷青玉淡淡一笑。
“誒,不練也冇什麼,武功嘛,行走江湖自保而已,說白了就是能打,冇什麼了不起的!”郭盛笑著安慰,“不練也有不練的好,省得捲進血雨腥風……就拿我女兒來說,她喜歡便罷,她不喜歡我也絕不逼她練!哈哈!”
這時有人來報:“武當的青雲道長要辭行了。”
“喲,道長與我們幾個都有私交,我們得去送送,殷公子,暫時失陪了啊!”匆忙地解釋一句,幾個人立即起身趕去。
殷青玉看向石桌。桌麵上,除了茶盞點心,還有一個小小的木墜——程飛是青雲道長的忘年交,他心情急切,走得匆忙,把這個小玩意忘在了桌上。
他慢慢走上去,輕輕拾起。木墜很新,漂亮的扇形,新製的緣故,表麵還不太光滑——這是他昨天承諾後,連夜趕製出來的。他們一行四五個人,他每個人的都做了,一晚上都冇怎麼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