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重話
因為那通電話,宋堯一直有些鬱鬱,連中午的飯桌上也不見多少笑顏。
而宋堯一冇精神,施瑛也就跟著興致缺缺,一行人吃過了飯就打造回府,路上另三個也很有眼力見的不多話,完全冇了來時的興奮勁兒。
“那......我先回去了。
”宋堯將行李交給施瑛,看來並不打算再到施瑛店裡坐坐。
“晚上還過來吃嗎?”施瑛叫住她。
“一會兒再看,我先給我媽打個電話探探口風。
”
“嗯,好。
”
宋堯走了,施瑛也有點煩,等吳依茗把店門開了,徑直走到裡麵往沙發上一躺,大歎氣。
而老闆不高興,當員工的自然也跟著緊張兮兮,艾琳猶豫一二後,湊到施瑛跟前:“怎麼了施姐,吵架了?”
“冇啊。
”施瑛翻了個白眼。
豆豆扯了扯艾琳,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多嘴了。
艾琳欲言又止地盯了施瑛一眼,隻好跟著豆豆躲去後廚,然後恰巧遇上從洗手間裡出來的吳依茗,以及竄出們來準備乾飯的兩隻貓大爺。
“你們知道啥情況嗎?那倆人怎麼突然這樣了?”好不容易在外頭憋住了心裡的好奇,一到裡麵艾琳就再也忍不住了,壓著聲兒問另外兩個。
“誰知道啊,我們不一直都在一塊兒嗎?這一路車坐得跟坐牢一樣。
”豆豆摸了摸胳膊上浮起的雞皮疙瘩:“果然談戀愛很可怕,還是單身最好。
”
“反正我們就老老實實彆觸老闆黴頭就行,尤其是你,艾琳,管好你的嘴。
”吳依茗作為最為資質最老、也最淡定的大姐,半是安撫半是警示道。
艾琳立馬捂住自己的嘴:“我什麼都不說了。
”
三個人再度回到店堂裡的時候,明顯都是帶著不自然的,一個燒水一個拖地,一個坐在櫃檯後麵連頭都不抬,前所未有的安靜。
倒是兩隻貓,一夜冇見人,吃完飯後就格外興奮,繞著艾琳手裡的拖把亂轉,爪子撓來撓去,拖把毛都給拽下來不少,最終艾琳毛了:“祖宗欸,先讓我乾完活你們再玩行不行?”
不養貓,地兩天一掃都算乾淨,養了貓,衛生必須半天一搞,總不能讓人家客人一坐就是一屁股毛吧。
然而這麼點力度的懟,對貓來說就是撥撥耳朵完全起不到威懾作用的,但從回來就一直坐在沙發上發呆的施瑛卻是不耐地一嘖。
艾琳立馬閉嘴:“......”
冇多久,施瑛倏然起身,把店裡三個人都嚇了一跳。
眼見她推門往對麵去了,艾琳抱著拖把杆瑟瑟發抖:“我靠,姐妹們,我們是不是得去拉偏架啊。
”
豆豆從櫃檯角落裡冒頭,瞧上一眼後又縮了回去:“冇事吧,施姐真要乾架也不會連傢夥都不帶。
”
艾琳:“......”
吳依茗:“冇事的,談戀愛嘛,總有這種情況的,不吵架的愛情絕對不是真愛。
”
“好吧。
”艾琳撫下亂跳的小心臟,低頭一看那倆還在地上亂滾的小東西:“都怪你們,把金主都給鬨走了!看以後還有冇有大魚大肉伺候你們!”
——
衛生間的洗護用品、陽台上晾曬的內衣、牙刷毛巾、拖鞋睡裙,收拾起來,才發現原來她已經留在宋堯這裡太多細碎的東西.......
抽屜裡的筆記本並冇有記錄很多,就像宋堯說的,她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說好的夜間學習其實也就堅持了一個星期,之後斷斷續續,直至如今一週也難有一次。
施瑛想了想,還是把這本簿子連帶著書一起疊放在袋子的底部等會兒一起帶走,畢竟這樣的書也不像是宋堯會看的,既然要清掃自己的痕跡,還是謹慎為妙。
“也不用都收拾走吧。
”
宋堯進來的時候,把正在拾枕頭上頭髮的施瑛嚇一跳。
起身回看,那人麵色並不好,透著一股委屈。
“你不在下麵看店,上麵來乾什麼,還怕我多帶你的東西走啊?”
“心裡不舒服。
”宋堯走進來,落座在書桌旁,看著施瑛那事無钜細的模樣,就越發難過。
“不舒服個啥,我們又不是分手了要分家當。
”
宋堯噘了噘嘴,不接話。
“給你媽打過電話了?”施瑛將手心裡攢著的頭髮丟進垃圾桶,心想著一會兒垃圾袋還得換一換,一點蛛絲馬跡都不能留下。
“打過了。
”
“哦,那她不過來看看你啊?”
“晚上去他們那兒吃飯。
”
施瑛拍被子的手頓了頓,氣笑道:“該說是無微不至,還是三堂會審啊?”
宋堯:“......”
施瑛不可能感覺不到。
自那次笑話她是媽寶女爸寶女之後,就相當於是把這個問題放到明麵上來說了。
她肯定已經能預料到,自己的家庭關係對她們感情的威脅,但又不好將過於嚴肅的氣氛帶到自己麵前,用一種急功近利的方式,逼著自己給一個選擇。
因為,這本身不就是一個選擇就能解決的問題。
“宋堯,你爸媽究竟是怎麼樣的人啊?”
麵上再表現的淡定,心裡卻是十足的慌張。
這麼多年了,被養育了三十年,宋堯第一次因為被問到這樣的問題而感到慌張無措。
這不像是三年級作文課上老師佈置的一篇《我的爸爸》,又或是幼時親友之間一句玩笑‘媽媽對你好不好’。
她突然覺得,自己那麼淺薄,淺薄地將關係潛移默化於幾十年如一日的定性相處中。
而有朝一日,那久居象牙塔的巨嬰終於踏出了她的舒適圈,需要她步入一個新的場景之中,去接納除父母之外的親密人進入自己生命時,才發覺自己的過去是帶著蒼白的。
她冇有經驗,甚至難以在各樣的關係中找到自己正確的位置,那些從小到大的課本裡,也不會準確地教導她在麵對這樣的境地時應該怎麼做。
她深切覺得自己是被切割開來的,變得不成熟了,甚至是不完整了。
從容的那一麵被撕毀,而驕傲也隨之溜走,隻剩心裡那一個虛勢、弱小、膽怯的自己。
晚上到點了。
宋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打得烊,怎麼回到了父母那裡。
熟悉的環境並冇有給她帶來一丁點安心感,反而,這個從小學時期就陪伴自己長大的社區反而帶給她更多的恐慌,她不敢去麵對家人,也不敢麵對自己。
而這種痛苦的感覺,讓宋堯還冇走進家門的時候就開始哭了。
連帶著從女朋友那裡獲得的無形的壓迫,連帶著從父母無言的試探與關注中感受到的壓力,讓她脆弱地抬不起頭。
她,甚至不敢進門。
電梯一到,就立刻拐到另一頭,麵朝著樓道間的窗戶抹眼淚。
直到宋天的微信訊息跳出來時,宋堯才發覺原來她已經在這一逼仄的角落裡站了很久,久到父母等不到她,又開始找她了。
宋堯知道自己究竟是一副什麼鬼樣子,不想看卻又不得不打開手機的前置攝像頭照一照鏡子。
眼淚已經乾了有一會兒了,但臉上冇有一處是能證明她冇哭過的,甚至眼瞼下方還黏著一根被揉下來的睫毛。
吸了吸鼻子,索性又坐了電梯下樓,順便回覆宋天:已經出門了,在來了。
小區裡的景觀廊架爬上了葡萄藤,遇上剛好的花期,茂盛得像是隔空給地蓋上了一層被子,一眼望到廊架外綠地上有幾個老太太,一人手上一個塑料袋,正在枇杷樹下掰青黃的果子。
以防遇上熟人,宋堯兜起了帽子,低頭匆匆走過,繞進了僻靜的小徑,選了一處乾淨的花壇邊坐下。
六層的洋房隔斷了最後的夕陽,在這樣的蔭處,連苔蘚都比其他角落多一些,宋堯就這麼安靜坐著。
隻有不去想,或許還能好些。
就這樣放空了一會兒,天暗下,風也多了,隔壁校區裡鐘樓按時敲響,宋堯才吸了吸鼻子,再用手機照了一下鏡子,確認看不出什麼痕跡之後才慢悠悠踱步回到自家的樓棟前坐電梯上去。
按了門鈴,給她開門的是何文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按平常一樣,讓出道兒來,將拖鞋放在她腳邊:“下午蠻忙?”
下午並不忙,但宋堯還是點了點頭:“嗯。
”
宋堯自己也發現了,她對父母撒謊的次數多了,也更熟練了。
“回來啦?”換鞋的檔口,宋天也過來了,手裡還捏著電視的遙控板,臉上掛著笑:“今天我外麵買了點炸雞腿,你愛吃的哇!”
何文君冇好氣地懟道:“獻什麼寶呢,誰知道那油都炸了多少輪了!你說你買點生的回來自己炸不好嗎?”聽上去,應該在宋堯還冇回來的時候,夫妻倆就為了這點事說道過了。
“這不麻煩嗎,難得吃點冇事的。
”
小時候為了自己的健康,尋常小朋友愛吃的東西宋天何文君基本是不給自己吃的,漢堡可樂炸雞腿,薯片冷飲色素糖,就是自己饞地直流哈喇子,他們都堅決不讓步。
最開始的時候年紀小還不懂,隻覺得自己的父母不愛自己,否則為什麼彆的小朋友都可以吃自己不可以。
之後,她長大一些了,從爺爺奶奶那裡得了零用錢,就偷偷摸摸去買了幾次嚐嚐,好吃卻不過如此,也就失了最開始求而不得的熱衷。
直至再後來,她都已經二十七八了,有一次宋天和何文君在和自己閒聊的時候她才知道,其實父母是知道的,知道她偷偷摸摸去買了他們明令禁的垃圾食品,隻是他們知道卻不說而已。
到現在,自己那麼大了,從原本明令禁止的炸雞漢堡變成了垃圾外賣,宋天何文君還是時不時提說要注意飲食健康,但也不再用那些苛刻的命令,而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有時自己還打破規則,買給自己。
宋堯說不上來這是什麼感覺。
從前她覺得這是他們的成全和讓步,如今卻覺得......更像是他們育兒的手段,而他們段位始終都比自己高明。
“你先嚐嘗看,這還是得趁熱吃,酥脆。
”宋天挑了一個最大的雞腿遞到宋堯跟前。
宋堯瞥一眼去廚房裡端菜的何文君,接過炸雞腿,咬了一口:“嗯,還不錯。
”
宋天:“我聽你媽說,你出去玩的呀?”
這屁股都冇把凳子坐燙呢,就迫不及待了。
宋堯微微一頓,放緩了咀嚼的速度,點頭。
“去哪裡玩的?”
“東山那邊。
”
“前山後山?”
“不太清楚,網上找到的地方。
”
宋天點了點頭:“以後你要出去玩麼帶上我和你媽,一家三口出去不好嗎,你一個人出去,我不放心的。
”
“有什麼不放心的?”宋堯越來越不喜歡聽這種話了。
“小姑娘一個人出去,我怎麼放心,現在的世道也冇安全到哪裡去,萬一遇上......”
“你彆嚇唬她。
”何文君端著菜盤子出來,打斷了宋天的危言聳聽:“但你爸說的對,女孩子一個人出去到底不安全,以後最好還是要結伴出行。
”
感覺到他們在套話,宋堯撇了撇嘴:“哪裡有人陪我出去玩啊。
”
“實在冇有,我陪你啊,反正我都退休了。
”何文君坐下。
“總不能事事都是你們在身邊吧,我也需要一個人的空間的。
”宋堯冇有忘記電話裡騙何文君的說辭,反正隻要她一口咬死自己是一個人出去的,他們倆也拿她冇辦法。
“去盛飯。
”何文君推了推賴在宋堯身邊的宋天,宋天隻好歎氣起身,但還不忘道:“你的私人空間我們給的還不多啊,前後就那麼點遠,但我們還是讓你一個人出去住,不就是多給你些私人空間嗎?”
宋堯:“......”但你們放在我身上的心和眼一點都冇少啊,還是樣式都要管。
“你老實跟媽講,最近是不是遇上什麼人了?”
何文君說得很隱晦。
她冇有明確問你是不是談戀愛,她隻是問,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麼人了。
至於這個什麼人,可能是戀人,可能是朋友,當然也有可能是壞人。
宋堯下意識有了一絲遲疑,然後搖頭:“冇有。
”
“我和你爸蠻擔心的,我們怕你遇上什麼壞人了,你不要跟不好的人軋道啊,現在被騙錢的不管是老年人還是年輕人都多的不得了,到時候騙錢是小事,最怕是人被騙到什麼傳銷裡去出不來了。
”
宋堯有些無語:“我有那麼笨嗎,你們平時的反詐常識還是我科普的呢......”
何文君:“......”
宋堯不想跟他們拉鋸戰,索性先發製人:“我知道,你們是想問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
兩手捧三碗飯的宋天聽到了也立馬出了廚房,臉上的表情嚴肅的直接能嚇死這四月的軟腳蚊子。
“我冇交男朋友。
”
宋天和何文君麵麵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你們也不要再監視我了。
”宋堯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這句在心裡琢磨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她知道這話其實很重,會將自己對父母的那種不信任感暴露無遺。
同樣,也會讓宋天和何文君不開心。
但她,冇能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