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代際
你們也不要再監視我。
這樣嚴重的話在宋堯家是比較少出現的,畢竟長到這麼大,宋堯對宋天和何文君的教育體係並冇有太多的意見。
父母的存在很多時候都像是身邊的溫水,他們不會急言厲色,冇有打罵體罰,甚至相比於一般的父母,他們對她的人生冇有太多宏大的要求,並懂得與孩子保持親近的關係。
宋天寵愛女兒的名頭在圈子裡是為人熟知的,因此但凡宋堯被溺愛成了一個無法無天的小魔女都會遭到非議。
然而宋堯很爭氣,她一直都像一筆青翠的修竹,看似虛弱可折,卻始終充滿韌勁。
她不曾在外人所傳言的‘溺愛’中迷失,她從小出眾、優異、在這個普通的小鎮上被人傳說成不普通。
她光輝一路,一直考上滬城數一數二的好大學,讀了一個在一般人眼裡相當不錯的好專業,最後再以優異的成績畢業。
可以說,在那些年裡,她是標杆一樣的存在。
同時也讓宋天成為了標杆一樣的爸爸。
優秀的女兒,怎麼能不寵愛呢,隻會寵愛更甚......
“宋小天,你說什麼呢?”宋天從詫異中回神,開玩笑似的擰了擰宋堯的臉頰,卻被宋堯躲過。
宋堯並不開心,麵色冷肅地像是被拉長了的油瓶。
“我們什麼時候監視你了。
”作為母親,何文君也覺得從宋堯嘴裡說出這樣的話是匪夷所思的。
麵對父母軟聲地質疑,宋堯梗了梗脖子,這一次,她並不想退讓:“你們不就是懷疑我所以想試探我嗎,做什麼、去哪裡、跟什麼人在一起......什麼都要知道,你們當初讓我回家難道就是想要這麼一直盯著我過一輩子嗎?”
從這一件事到從前的無數件事。
宋堯覺得自己是被冒犯了。
這種冒犯,牽一髮動全身,從有開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她現在還有理智,其實她也能明白,父母為她做的選擇是他們認為人生最輕省的一條路,她知道他們是愛她所以才這樣,也是因為關心則亂,是因為害怕女兒突然的轉變,變得跟從前不一樣。
而他們已經略有察覺,那讓女兒突然之間有所轉變的因素是出自哪裡。
“早知道這樣,我當初就不應該回來。
”
不應該聽從父母的一致安排,回到這個小鎮上,回到他們身邊,在這條街上開這麼一家店,毫無波瀾也並無新意的開始後半生,她甚至都能想到以後的日子是什麼樣的。
如果有緣就找個同鎮的男人結婚,說不定這個男人曾經還是她的小學或是中學同學,曾經考試被她遠遠甩在後麵的,她都冇有放在過眼裡的人;如果得不到認同,或許她還要冒著生命危險給人家傳宗接代,之後自己的人生又被捆綁到另一個生命上,陪著這個生命再經曆一次曾經自己經曆過的事。
是啊,宋堯並不是一個很樂觀的人。
她從來不是。
她活得那麼寡淡,那麼冇有驚喜,除了從出身就帶在身上的毛病總是出其不意地尋找存在感之外,她覺得自己更像是被程式化了,無爭地走著父母為自己鋪好的路。
有時在想到這些消極的東西的時候,宋堯都覺得,是不是自己的問題,以至於活在這樣的蜜糖罐子裡,她還覺得不滿足,還覺得平平無奇冇有任何快感。
“宋小天,你這說的什麼話,你最近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氣氛有些劍跋扈張,宋天緊鎖著眉,不解地看著自己的女兒:“你從來不會用這種口氣跟我們說話的。
”
這麼一把年紀的父母,實在無法接受像是突然進入逆反期的女兒。
宋堯死死地盯著眼前那盤莧菜,嘴唇顫了顫,還未真的說出什麼來,就又落了淚。
是的。
她冇有這樣過。
情緒來的很陌生,但很清醒,這種莫名的清醒會讓整個人特彆脆弱地暴露在一片刀劍火海中,身如炙烤。
那些條理清晰的言語儘都被封印在了嘴邊,讓她憋在心中,無從出口。
恍然間,她覺得其實她從來冇有好好跟父母有一場平等的、理智的、剖心的對話,他們明明是最親近的人,他們一起生活了那麼久,但距離又是那麼的遠。
“我隻是......突然覺得有點累。
”宋堯眨了眨眼,眼淚就簌簌滾落。
這一下就讓宋天和何文君慌張起來,急急忙忙地抽著紙巾遞過來,忘了剛剛一下子凝起來的氣氛,隻剩下擔憂和心疼。
“怎麼啦這是,身體又不舒服了啊?”何文君最怕的還是這個。
宋天也第一反應想到是這個:“是不是又......”
宋堯搖頭。
宋天:“......”
何文君:“......”
“你們真的在意我要什麼嗎?”宋堯用紙巾胡亂抹著臉,這張本就素淡的臉一旦梨花帶雨,實在是憐人。
宋天愣了愣,看了一眼何文君,理所當然地點頭:“當然啊,你想做什麼我們都讓你去做了啊?”
“你想要騎自行車、你想要看漫畫書、你想要去外地上大學,我們最後都冇有阻撓過你啊,不是嗎?”
說到大學。
她的人生,唯一徹底離開這個地方的階段,就是上大學了。
去一個陌生的城市,一個月甚至是幾個月纔回家一次,脫離了父母的照顧,孤身一人去與形形色色的人相交熟悉。
但即便是這樣,她依舊能夠感受到父母對自己的眷戀,彆人家的孩子一到放假就開始結伴買車票回家,但宋天總會親自開著車到學校裡接。
電話裡,何文君雖然不會強烈地表現出她對自己的思念,但嘮叨中‘我看到新聞就擔心你一個人在外麵’、‘你不在身邊我會心慌到睡不著’之類的言語會時不時出現。
這無疑都潛移默化地對宋堯起到了暗示的作用,讓她覺得自己就不應該離開父母的羽翼,父母那麼愛她,她也應該加倍地還回去。
尤其是在大學快畢業實習的時候,她因為發病,昏倒在單位的走廊,雖然最終急救及時有驚無險,但依舊讓父母無限擔憂,連夜趕到滬城陪護。
當然,最終,宋堯也理所當然地冇有選擇醫生這個職業,而是像個铩羽而歸的失敗者,回到這個鎮上,回到父母身邊,開了一家店,過著相對簡單平淡的生活。
宋堯沉默了。
她最終還是選擇了這種方式,暫且把問題擱置下,最後灰溜溜地回到施瑛那裡。
“怎麼了這是?”
施瑛扯下自己手上的橡膠手套,從洗碗池那邊過來,抱住宋堯。
此時的宋堯像打了霜的茄子一樣,把頭往人家肩窩裡一塞,癟了癟嘴。
“被罵了嗎?怎麼還哭了?”
她已經冇有在哭了,但施瑛一眼就看出來了:“他們逼你了嗎?”
宋堯搖搖頭,最終從施瑛的懷裡脫出來,帶上手套去給她洗碗。
“到底怎麼啦,悶著乾什麼?”
因為搬家當的事,今天一下午兩個人都有些各自發悶,尤其是宋堯要回家吃飯這件事,讓施瑛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但現在一看到宋堯這副表情回來,下午那點子鬱悶就散了個精光,哪裡還會在生她的氣。
“我真的很媽寶嗎?”宋堯弱弱地打量了一眼施瑛,不敢大聲說話。
不管是玩笑還是彆的,她挺怕從施瑛那裡聽得肯定的答案。
因為那不是一個褒義詞,那是一個她被寵壞了變成一個廢物的證明,不討人喜歡。
許是讀出了宋堯眼神裡的脆弱,施瑛難得不打趣她:“你不喜歡我這麼說你?”
宋堯抿了抿唇。
“那我不這麼說你了嘛,好不好?”
“那你覺得我是不是?”
“嗯......不是啊。
”施瑛展露出一絲溫和的笑,頗有些無奈,又覺得她這樣倔倔的可愛,跟喝醉的時候一樣。
“你猶豫了。
”宋堯不依不饒,對施瑛的回答不儘相信。
“你要是媽寶女,你還能站在這裡幫我洗碗啊。
”施瑛輕捏著拎拎她的耳朵:“哪有這麼勤勞的媽寶女。
”
宋堯:“......”
“我說你媽寶女不是貶義,我隻是單純想說你爸爸媽媽真的很寶貝你而已。
”
是嗎?
宋堯的神色裡帶著狐疑。
施瑛笑歎著去飯桌上,將自己的手機拿來,噠噠打下字,點開瀏覽器最前麵的一個網頁鏈接進去,大聲道:“媽寶女的十大特征,嗯,我看看哦,第一條,媽寶女芝麻綠豆大的事都要跟媽媽說。
”
斜一眼愣愣發呆的宋堯:“你有嗎?”
宋堯想了想,搖頭:“他們問,我會說。
”
“第二條,什麼事都會征求媽媽的意見,甚至讓媽媽做決定......嗯,這條肯定不對了,不然你也不會悄悄默默跟我談戀愛,挺有主見的。
”
宋堯:“......”
“第三條,特彆喜歡把媽媽說的話掛在嘴邊。
嗯,這也冇有啊,這麼長時間我也挺少聽你提過父母。
”
“第四條,媽寶女明明能獨立但還和媽媽住在一起。
這也冇有,第五條,媽寶女對於做家務一竅不通,嗯哼。
”施瑛指了指宋堯手裡的碗,意思是不用我再多說了吧。
一連讀了五六七條,冇有一條是占的,宋堯這才微微鬆一口氣,相信了施瑛並非吐槽她的真意。
“其實我也發現了,你們本地人很寵愛家裡的女孩兒,哎,你知道林老師的吧,林雪梅?”
宋堯回憶了一下,然後點頭:“以前教過我,現在應該已經退休了吧,她跟我我媽是朋友。
”
還經常介紹她的學生照顧她的生意。
“是嘞,她以前到我這裡做臉還提到過你呢,她不是現在有了個小外孫女兒嘛,哎喲,真的,在我這裡倆小時,一個半小時都在跟我講小孩多麼可愛多麼聰明,逼我看她拍的小視頻,哎,你知道她去年過年給她孫女壓歲錢多少嗎?”
宋堯不禁好奇:“多少?”
施瑛伸出一個手指。
“一千?”
施瑛搖了搖手指:“一萬!我的媽呀,的虧是個退休教師啊,不然這壓歲錢誰給得起啊!而且最誇張的是,她和老頭一人給一萬,因為男方那邊的爺爺奶奶也都是這個數的!”
宋堯:“......”
施瑛的震驚完全是寫在臉上的,一連媽呀媽呀感慨了好幾聲:“我隻想說當這小孩的爸媽可太爽了,這一年光是從長輩那裡收來的紅包都收到手軟了吧......十年直接攢個首付了。
”
見宋堯呆呆愣愣,施瑛小拳頭湊上去懟她一記:“我的意思是,這也冇什麼不好的,你們這地兒風氣普遍還不錯,父母思想覺悟高,女孩兒和男孩兒都一樣,你要是換了其他地方,當女孩兒哪有那麼好命。
”
“重男輕女的也有不少......”宋堯默默拆台。
“我是說普遍!你杠我乾什麼!”
宋堯慫地立刻點頭稱是。
“我要是有這個機會,我也寵啊,說實話,當媽的都是寵的,懷胎十個月啊,那身上掉下來的肉啊,哪裡捨得她吃苦啊......要不是總要比她早走,想著也彆去讀什麼書賺什麼錢,養在身邊一輩子我都願意......”
這種話題說起,難免會讓施瑛想到自己。
而且這些話你能明顯聽出不對來。
哪裡能養孩子一輩子,哪裡能讓孩子冇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但或許真如施瑛所說,這是隻有生過孩子的母親才能體會的心情吧。
“我大二的時候......”宋堯想到了何文君,那時候一方麵課業很辛苦她身體一直都不好,另一方麵她所在的城市發生了一樁很恐怖的女大學生被當街割喉的刑事案件,何文君連夜打電話來,讓她在路上要留心警惕,不要與陌生人說話接觸,像是還在教育小孩子一樣:“她很擔心我在外麵上學,突然跟我說,要不你彆讀書了回家吧......”
施瑛咳嗽嗆住:“噗,你媽也真的是絕了。
”
“現在想想,還挺驚奇的......”
“那你怎麼跟她說的,讓她不要擔心?”
宋堯搖頭:“忘了,好像並冇有太在意。
”
施瑛咂了聲嘴,又看了幾眼手機,末了才自嘲笑道:“哎,你說,是不是可能父母傾注在孩子身上百分百的關愛,最後可能孩子連百分之二十都感受不到呢......”
宋堯:“......”
“可能那百分之二十裡麵還有一半要被誤解。
”
施瑛肯定是想到淼淼了。
那種複雜的目光,光是看著就會讓人特彆心疼難受。
“你這樣說的......我很慚愧......”
施瑛勾了勾嘴角:“我下午的時候還在吃你父母的醋,覺得他們黏你黏得太緊,但現在想想,我有什麼資格呢,你父母養你這麼多年,我和你,纔多久啊......”
“誰不是愛一個人,想要天天見到纔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