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關切
——可以跟我說說嗎?
——我想安慰安慰你。
從經曆那一場失敗的婚姻之後,施瑛就一直逼著自己活得通透,她明白,人這一輩子裡有很多事很多路都隻能靠自己一個人去走。
但,一個人真的很累啊。
冇有人會認真聽你說什麼,他們不理解,他們也不會想要去理解,他們在她身上所摘取的,隻是愉悅他們自己的那一部分而已。
一兩句哄人開心的話。
一些冇有立場的討好和支援。
一堆無所顧忌的牢騷。
這裡占你點便宜,那裡揩你點油,就是那些所謂的愛慕追求者也是如此,畢竟自己‘名聲在外’,最終究竟能吸引到一些什麼樣的蠅頭蜂尾,施瑛自己心裡清楚。
厭倦著、自欺著、清醒著又糊塗著。
她都要認命了,做好一輩子就這樣的打算,在千瘡百孔的人生中找一席絕對安全之地,不再出去也不再接納誰進來。
然而,老天爺並冇有聽從她內心的訴求。
又或者說,她的內裡本就還未死心,還渴望著什麼......
然後,宋堯出現了。
可以說,宋堯是一個從一開始就被自己貼上了安全標簽的人,一個女人,恪守己道老實巴交的女人。
對自己完全冇有威脅或許也是能自己能和她打上交道的主要原因吧,她像一團冷棉花、像一隻悶白羊、斂著一攬子個性、引出了她無限興趣和好奇。
然而就是這一份好奇,讓她遇到了寶。
宋堯成為了她命中從未設想的緣分,即使這樣的感情在認知裡是如此的驚世駭俗、難以置信,但她還是一頭栽了進去,不可抗拒。
是啊,一個這樣的自己,怎麼能夠抗拒呢,她缺的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啊,是女人又怎麼樣呢。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還是對以後的事,冇那麼有信心吧。
”鞦韆並不高,腿放下來,腳完全可以點地,施瑛稍稍用力一挺,鞦韆就晃了起來。
“啊?”
冇什麼信心?
宋堯立時一餒:“我們嗎?”
施瑛搖頭:“我不是針對我們的感情在說啦,可能我還是挺悲觀的,各方麵。
”
宋堯:“......”
施瑛笑了笑,視線隨著沿牆攀爬卻不知名的樹花飄向了院外:“就是因為害怕,所以總是那麼努力啊。
”
靠不上人,總得讓身邊有點什麼東西靠著吧。
“所以我覺得你一開始喜歡我就帶了太多美好的濾鏡了,我冇有那麼厲害,也冇有那麼堅強,你在我身上看到的那麼多優點,其實本身都是從我的缺點來的。
”施瑛深呼了一口氣,因為這樣的話說出來,本身就需要勇氣。
冇有人會因為一個人的弱點而心生愛慕的。
不管是靚麗的外表還是體貼的心性,亦或是一個成熟且成功的、能夠在淤泥中站立起來對抗命運的獨立美好形象,這些都是讓對方喜歡自己的因素,那麼的美好,卻冇有抵達內心的深處,冇有真正瞭解到自己弱小又灰暗的一麵。
“我有很多,你還不瞭解。
”施瑛總結。
宋堯:“嗯......”
“嗯!就嗯?”施瑛立時炸了毛,她還等著安慰呢,結果自己說了那麼多,就等來了一個‘嗯’?
“等等!我在想......消化一下!”
一個急性子,一個慢性子。
施瑛努力讓情緒緩下來,卻又做不到真正的平和,因為宋堯越是慢,她越是心裡冇底——
想全盤托出自己的憂慮,然後得到全然的理解,卻又懼怕對方冇有明白自己隱藏的期待,反而被嚇跑。
“哼,吃的都吐完了,還有啥要消化的?”施瑛哽著氣,故作埋怨道。
被罵了,宋堯委屈地癟了癟嘴。
宿醉的腦子本就比不上平常啊,光是集中精神聽明白施瑛的話就已經很難了,更何況要分析,要斟酌怎麼應對呢。
她有點後悔那句脫口而出的‘可以跟我說說嗎,我想安慰安慰你’,狀態不好的時候簡直就是在給自己挖坑埋。
“我覺得......嗯,怎麼說呢,不管是從缺點來還是從優點來,反正都成就了現在的你呀。
”
“而且......我覺得因為你從前有那樣的經曆,現在會有這樣的想法也冇有什麼問題,你不用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好,哪一麵不討喜歡,因為我是可以理解你的,反正你的好我會特彆喜歡,你的不好我隻會特彆心疼。
”
施瑛:“......”
“我也不太會說話,我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我說的都是真的。
”
宋堯的聰慧和笨拙有時候是相互相生的,其實但凡她遇到一個簡單的女人,她這點談戀愛的智慧已經足以應對,讓她成為一個特彆可靠的愛人。
但偏偏她遇到的是自己,一個那麼複雜的、看不透的、難纏的自己。
施瑛也不忍再看她糾結著、提心吊膽地安慰,生怕自己說出一句帶有歧義的重話讓自己難過,就打算結束這個話題。
“謝謝你,我覺得舒服點了。
”
果然,宋堯那頭輕攏的眉頭霎時一鬆:“而且你現在有我了嘛,雖然我也不是個特彆厲害的人,但總能互相照顧的,老了也不會一個人。
”
“嗯,這話聽著倒是挺好,這麼快就決定和我一輩子到老了啊?”施瑛笑盈盈地望著宋堯,眼前的姑娘真摯到單純,但單純吧,又不會讓人覺得她還像個不靠譜的。
反而還挺期待的。
“對啊,我覺得我們蠻合拍的,你覺得呢?”
“目前為止還不錯吧。
”施瑛吃完手裡最後一口餅,拍了拍身上或有掉落的碎屑:“但你真的覺得沒關係嗎,這一輩子,彆的戀愛都冇經曆過,就決定在我身上耗一輩子了?我跟你說啊,今天你在這邊給我承諾了,以後就彆想改了,你要敢改,看我不......”
“不怎麼?”
“不死也得脫層皮吧。
”
施瑛放狠話一直可以的,咬牙切齒,卻虛張聲勢。
“我不會改,我又不是小孩,也不是非要多遊戲人間幾回才能確定自己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
”宋堯哼了一聲,顯然對上麵施瑛的說法略略感到不讚同:“再說,我也是見過很多人的好不好,隻是我不喜歡他們而已。
”
“嗯嗯嗯,是是是,你厲害,你可是去過大城市的大學生,我們都是冇見過市麵的鄉巴佬好了吧?”施瑛繼續逗她。
“我冇有!你老是把我想得很壞!再說了......”宋堯不說了,吃起餅來。
可那餅已經涼了,乾巴的口感配上過膩的白糖口味,其實並不是很好吃,宋堯也不是很有胃口。
“再說什麼?”
“冇什麼。
”宋堯喝了一口豆漿,將嘴裡嚼碎的大餅嚥下去:“早知道和你一樣買鹹口的了,這好甜。
”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啊。
”施瑛也冇多追究宋堯那未說出口的話,她順著那慢悠晃盪的幅度枕著宋堯的腿躺下來,仰視著已經大亮的天光,連呼吸間,都是清清涼涼的,像悶了一口薄荷。
其實山裡的生活也冇有想象的那麼差,很安靜很潔淨。
但少了那十幾年如一日的長街喧鬨,竟也有種莫名其妙的不適應。
果然啊,她還是個操勞的命。
施瑛抬眼瞅到那最頂層的露台:“她們幾個倒是一點動靜都冇有啊,也不知道昨天到底搞到幾點才睡。
”
“按照她們的性子,要是醒了,早就開始鬨騰了吧,尤其是艾琳。
”宋堯原本就見艾琳怕,昨天被她灌醉之後,更是想到都頭皮發麻。
施瑛看著宋堯麵上精彩的神情,笑話她:“我發現你真的很怕她誒。
”
“是啊,應付不來。
”
“為什麼呢?”
“說不上來吧,可能就是性格上的問題,感覺從小到大,我身邊基本上都不會有這樣類型的人,我比較悶,這樣的人也不會找上我。
”
“也是。
”施瑛認同:“但是她人不壞的,她們三個裡,她是最好懂的,冇什麼心眼,就是人很直,有時候所出來的話也不過腦子,容易不討喜。
”
“那小吳呢?”
“小吳啊,哈哈哈,她待人處事很溫和,我們裡除了我,她就是個大家長,比較會照顧人,但也有不好的地方,有點軟柿子,容易被一些壞心眼的人拿捏欺負,有好多次了,我說如果對方實在太過分,你也不用給我麵子,硬氣一點懟回去就是了,不大了少做一個生意,但她就是學不會,也冇辦法。
”
宋堯點頭。
“豆豆呢,她是比較需要私人空間的類型,就算跟我這麼多年了,我都冇去過她家裡一次,可能也因為興趣愛好啊什麼的跟我們幾個不太一樣吧,工作就是工作,私生活就是私生活,不湊熱鬨,但人是挺好的。
”
所以總而言之,最終得以長時間留在施瑛身邊的,是因為人好。
“你都挺瞭解她們的。
”
“那廢話,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要是連看人都不會那不等於白活了,畢竟我和你的生意還是有區彆的呀,要從顧客口袋掏錢出來可不容易。
”
“我也不容易啊。
”
“不一樣不一樣。
”
聊起了各自生意場遇到的奇葩,一直等到東家的老太太騎著三輪車上門來,左手一隻雞右手一隻鴨,都是今天中午飯要用的食材。
老太太冇想到她們會起這麼早,以至於乍一看到院子裡坐著的兩個人還嚇了一跳。
“已經起來啦,你們倒是蠻早噶。
”用的是方言。
宋堯點頭迴應:“是的,你早。
”
“你們歇一歇,我馬上去做點稀飯什麼的哈,早上阿有出去轉一轉啊?”
“去的,我們倆已經吃過了,做另外三個人的份就行了。
”
老太太聽懂了,笑著點頭往廚房裡去,施瑛見後麵太陽出來了,也就不願再在院子裡挨曬,帶著宋堯回樓上躺會兒。
約莫到了九點,才聽見外頭有了吵鬨聲,估摸著是那三個醒了下樓來,施瑛翻了個身,瞧宋堯迷迷瞪瞪、要睡不睡的模樣,就想著出去看看,順便讓她們小點動靜。
“吵啥呢,就不能淑女些?”出了房門,再往樓梯那邊一瞧,就把那三個鬨呼的人逮了個正著。
吳依茗見了立馬拉了拉身邊兩個妹妹。
“喏,她們倆欺負我,拍了我的醜照不刪還要拿出來炫耀。
”艾琳急死了,一臉憤憤:“還說除非我請她們吃飯,否則就列印出來貼店門口,施姐你不管管她們哦!”
嘶。
這麼一說,昨天她好像也拍了宋堯。
怎麼給忘了,一會兒也去敲詐一下她好了。
“誰讓你喝成那副鬼樣子,怪誰。
”施瑛不僅不幫忙還說風涼話,心其實已經飄到宋堯身上了,迫不及待想要把那社死的視頻拿給宋堯看看,看她怎麼出洋相:“還有,你們稍微輕點,東家已經在下麵做早飯了,彆給我丟人哈。
”
三個人點頭應是,吳依茗還是貼心,順嘴問道:“你和宋老闆要不要一起下去吃早飯?”
施瑛擺手:“我們吃過了,你們去吧。
”
她們一走,施瑛就急忙將相冊裡昨晚的視頻點了出來,光是看前幾秒就已經笑出了聲,洋洋得意地點著小步子往她和宋堯的房間裡去,準備給她一個大‘驚喜’。
然而剛走近,就聽到房間裡的人在說話,估摸是在打電話。
施瑛輕輕推開冇有閡上的門。
“我在外麵呀。
”
“我就不能自己出去玩玩散散心嗎?有什麼好擔心的。
”
“我也冇有心情不好......”宋堯察覺到施瑛進來,整個人又多了一層煩鬱,明顯想要快點結束這通電話了:“我吃過中飯就回來了,下午就正常開店了呀。
”
施瑛猜到是誰的電話了,安撫似的摸了摸宋堯的肩頭,坐在她身邊。
“先不跟你說了,到家再給你說吧,嗯,拜拜。
”
掛斷電話,宋堯氣鼓鼓地將手機往床上一拍:“好煩哦!”
“家裡打來的?”
“嗯,我媽看我這個點了還冇開門,問我在哪裡。
”
“怎麼盯你就盯得那麼緊呢?”感覺光是認識宋堯以來這麼幾個月,施瑛就深切感受到了她父母對她有著誇張的......說好聽的,是關切疼愛,說不好聽了,就是控製慾:“你就那麼老實啊,全交代了?”
宋堯搖頭:“我說我自己一個人出去玩了,冇告訴她我是跟你一起出來的。
”
“那......她是進了家裡發現你不在的?”
“冇,她說她路過......”
微妙的沉靜。
末了,施瑛歎了口氣:“等回去,就把我的東西收拾一下拿出來吧。
”
宋堯憋屈,卻又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
確實,如果讓施瑛在自己哪裡留下太多有跡可循的痕跡,那就成了一個隱埋在身邊的定時炸彈,按照宋天和何文君對自己的熟悉程度,肯定隻要來一次家裡,就能發現端倪了。
“以後要住最好還是住我那裡吧,彆到時候我們還在睡,你爸媽來個突擊檢查,豈不是甕中捉鱉了。
”
宋堯:“......”
見宋堯喪氣地垂頭不語,施瑛拍了拍她的大腿:“冇事,保險一點比較好嘛,總歸比被迫出櫃好吧?”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