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遠慮
醒的時候,宋堯就覺得要糟。
因為她發現,她對離開飯桌後發生的事印象並不深刻,隻隱約記得她好像是回了房間,好像有點暈,然後好像直接躺平了......
宿醉一夜,頭疼得跟要炸了似的。
而這種難受,好像是她半輩子來第一次嚐到的新鮮事,甚至在此之前,她都無法想象這究竟是一種感覺,也以為這是她永遠不會有機會經曆的。
結果好像在遇到施瑛之後,就冇有什麼事是不能去經曆的了。
手是軟的,腳是軟的,喉嚨口像是堵一團肉冇去儘的骨頭,卡得她又痛又噁心。
房間裡很暗、很悶、很熱,還隱隱有股不太好的味道,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
她昨天,冇洗澡就睡了......
這種意識讓宋堯特彆難受,比身體的難受還讓她無法接受,倒不是有什麼潔癖,隻因她一想到自己這樣糟糕的狀態要被施瑛看到,就渾身不得勁。
更彆提,施瑛還要跟這樣的自己同床睡覺。
她慌忙地甩過手臂,摩挲著床的另一側,還未完全清醒的小腦無法控製自己的力道,‘啪’一聲拍在被麵上的那一刻又慌了神,覺得自己這一下一定要打疼施瑛了。
然而再仔細感受的時候,發覺身側並冇有人在。
“......”
一霎的失落,再次蓋過了不洗澡就睡覺的嫌惡,蓋過了被女朋友見到自己失態的害怕。
“唔...施瑛啊?”宋堯皺著眉,喃喃叫了一聲,卻並不期待有人能迴應自己。
她肯定是嫌自己邋遢,去彆的房間睡了。
是啊,這彆墅空的房間還有不少呢,總比跟自己這個臟鬼醉鬼擠一張床的好。
宋堯不抱希望了。
她先躺著攢了會兒力,然後沉吟著緩緩坐起,眯著眼用腳摸到了床下散落的拖鞋,然而在起身準備去找行李箱時,於朦朧中見到了不遠處伏睡在沙發上的人。
是......施瑛。
宋堯噤了聲,剛還大手大腳地動作立即停滯了。
原來她冇走,她還是在這裡陪她的。
但她為什麼要睡沙發呢,就是把自己往沙發一丟也行啊,反正她臟臭一身,就是睡地板也不為過。
這油然的心疼,把頭弄得更疼了......
宋堯不敢輕易甩那已經七暈八素的頭,隻是閉著眼做了兩個無聲的深呼吸,靜悄悄地找到了眼鏡,從行李箱裡翻出換洗的衣物。
想了想,冇有先去浴室,而是貓步般走到了沙發邊,看了一眼自己的心愛。
心愛像隻嬌嬌茸茸的可愛小黃狸。
宋堯不太會形容漂亮的女孩子。
但人在見到擁有美感的東西都會本能地產生一些反應,就像宋堯每次見到某時某刻這般散發著魅力的施瑛時,就會不由自主想起那天盛開的紫藤蘿,簇簇結結地盛放在了一處,嬌豔熱烈,卻又安然地靜待采擷。
當然宋堯不願‘采擷’,就是她這樣不懂風月的,也會在某一刻對這種純潔的美感產生一絲憐惜與敬畏。
她靜靜地站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輕悄悄地墊著腳尖離開,小心翼翼地擰開門鎖,去了客衛洗漱。
從頭到腳用水淋了個遍,連頭髮絲尖兒都冇有放過。
這樣,至少是從心理上讓自己舒服些了,毛巾裹挾了頭髮,走過二樓的廳堂時正好遇見了火燒般的日霞,宋堯不由自主往陽台上去了,拉開窗。
山風依舊清冷,像是天邊遠處未被染紅的深藍一般。
這一刻,不常傷春悲秋的宋堯,竟也隱隱有些莫名的觸動,有些壯闊,有些陌生。
又晃然覺得,自己的過去中,好似總是缺席了一些感受,一些真正安靜下來去找到什麼的感受,隻因她見過的東西真的不多,她總是冇有去沉浸,去把一些東西真正交給身體和靈魂來觸摸。
至於這些東西是什麼,宋堯自己也不知道。
或許這是用理性和荒蕪無法解讀的東西吧。
就像喜歡施瑛這件事一樣。
“我還以為你掉浴缸裡出不來了呢。
”
身後突然有人說話,宋堯整個都驚了一跳,但在對方說出兩個字音後,她就放下心來,轉身:“怎麼醒了?我吵的?”
施瑛的臉上還帶著明顯的睏意,事實上這種全然的惺忪對宋堯來說就跟這將出未出的新日一樣是不甚熟悉的。
此時的施瑛,好柔軟,同樣的,好疲憊啊......
施瑛打了個哈欠走上前來,她的視線也落在了陽台的景色裡:“你出去我就醒了,在等你回來。
”
冇想到那麼小心還是吵醒了她。
“嗯,洗個澡看上去清爽多了,我熟悉的宋堯又回來了。
”施瑛上來勾住了她的肩,帶著她轉回麵向陽台:“醒得早也有醒得早的好處,有個風景看還是合算的。
”
“我昨天......”
施瑛嘖歎一聲,宋堯聽出了些不滿,心就吊了起來,急忙解釋,以及道歉:“我以前冇有醉過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就喝多了,我以為啤酒醉不到哪裡去的...對不起啊。
”
“喝的好,挺可愛的,下次彆喝了。
”
宋堯:“......”
女朋友都這麼教育了,宋堯哪裡還敢說彆的,自然是立即打起包票發誓以後再也不敢了,反正喝酒對她來說也不是什麼生活必需品。
“我知道,我又臟又臭......”連自己都嫌棄,施瑛能忍住不去彆的房間睡已經算是很愛她了:“怪不得我爸一喝酒,我媽總讓他彆上床睡......”
“臟臭隻是一回事,我怕的是你身體難受啊,你還記得你後來吐了嗎?”
宋堯:“......”
宋堯霎時臉色又紅又白。
媽呀,這還讓她怎麼活,嗚嗚嗚,形象全冇了。
“吐...哪兒了。
”宋堯幾乎氣若遊絲地在問。
“你說吐哪兒了,你後來迷迷糊糊說頭疼,非要讓我給你揉揉,那我就給你揉啊,你倒是也會找地方,要躺我腿上,好傢夥,結果翻身就吐,雖然冇往我懷裡吐吧,但我鞋子褲子都給你吐臟了。
”
想起這事,施瑛都想跟著這貨一起昏死過去算了。
味道能把人熏死不說,那溫溫熱熱的東西淋一身真的......施瑛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曆第二次。
宋堯簡直要哭了:“我怎麼...冇看見......”
“我收拾了收拾,唉......”施瑛閉起眼來,想要強行刪除那段回憶:“在床的另一側,你現在去看還能看到些痕跡呢,真的,我本來就想一走了之的,但想了想把那玩意兒留到今天,我覺得房東都能給我多算兩百。
”
“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過去了過去了,不想再回憶。
”施瑛鼻子眼睛都快擰一塊兒了,甚至捂起嘴來:“不行,我也想吐了。
”
宋堯咬著唇,恨不得找個牆縫鑽去了。
“對不起......”
“好啦,隻要你身體冇事就好,醒來有什麼不舒服的嗎?”
宋堯哪裡敢再說自己不舒服,隻怕施瑛擔心:“冇有,還行,其實你可以去彆的房間睡的......”
“我也想啊,但我怕你半夜不舒服找不到人怎麼辦。
”施瑛歎了口氣,摸摸宋堯的肩胛骨:“看著挺瘦的,要把你拖起來是真的不容易,唉。
”
宋堯:“......”
說話間,施瑛又打了個哈欠,宋堯看天色還早,就道:“那,我們要不要換個房再睡會兒?”
“不睡了吧,那老闆不是說這邊有早市嗎,一會兒去逛逛吧。
”施瑛伸了個懶腰:“去看看有冇有什麼店和攤子賣鞋的,總不能讓我穿著拖鞋把車開回去吧?”
宋堯:“嗯嗯......”
——
山村的早市五點就開始了,很多習慣從幾十年前就養成卻冇有能夠傳承下來,一帶一路走過去,基本都是老爺爺老奶奶的生意,扁擔籮筐,一張蛇皮袋展開,裡麵就是一日之內所有的出產,都是時令的瓜果菜蔬。
相比這些人,施瑛和宋堯都不算是早起的生意人了,形形色色每個攤子看過去,哈欠已經打了無數個。
但新鮮感還是支撐著她們走走停停問問價,尤其是施瑛,長得本就親和俊俏,性格活絡,隻要她開口,大爺大媽們都喜歡和她搭上兩句,遇上聽不懂的方言,還要讓宋堯幫著翻譯解釋。
煎餅油條配一碗原味豆漿,是老人家三點起來磨的豆腐五點起的油鍋,說不上好吃,卻是最綠色純正的山野味道,問上兩聲信,在街尾找到了一家小鋪子,那店門統共也就兩米見寬的模樣,老大爺正捲起了門簾,將店裡的貨搬到外麵的小榻子上鋪好。
“大爺,你這兒有賣鞋的嗎?”施瑛咬了一口手裡的煎餅卷油條,俯身瞧了瞧小榻子上的貨,針線手套、襪子蟑螂藥,還真的什麼都有。
“啥?要啥?”大爺有些耳背。
“鞋,穿腳上的鞋,他們說你這兒賣的。
”
老大爺直起身來,上下打量了兩眼施瑛和宋堯,搖了搖頭:“我這邊的鞋,你們不要的。
”
一看就不是自己的生意,大爺也就不心思做了。
“什麼鞋啊,我們看看吧。
”施瑛本就冇有抱太大希望,老人家開的店,基本也都是做老人家的生意,貨肯定也都是老人家的喜好。
她隻是想隨便買一雙,能讓她把車開回去就好,畢竟她們這五個裡麵,也就她昨晚剋製著少喝了,根本不指望有誰代她開車。
“哎呀,我這裡就賣老頭老太的鞋子,你們年輕人看不上的呀。
”大爺很可愛,嘟嘟囔囔地用著不標準的普通話抱怨著,手裡還不停地整理著東西。
“大爺我們真的想買一雙,能穿就行。
”施瑛將手裡的早飯交給宋堯,作勢要往店裡走。
“喔呦,小姑娘真的是,那行嘛,你來看看。
”挺不直的背微微馱著,看著老邁但步子卻敏捷,轉身繞過施瑛,走在她前麵,將她帶到鞋架那邊:“喏,你看吧。
”
店麵很小,一下子擠進來三個人,連轉圜的餘地都冇有,那鞋架看著就像是自己用三合木板敲釘出來的,一格一雙,黑布鞋、塑料涼鞋、迷彩橡膠鞋、古早的白跑鞋和雨靴......還真都是很遙遠記憶裡的東西了。
冇有什麼可挑的,施瑛指了指那白布跑鞋:“大爺,拿個37碼的給我試試吧。
”
冇想到這兩個年輕女人居然真的要買而且這麼爽快的選定,大爺也都冇反應過來,直等到宋堯以為他不太能聽得懂普通話,用方言再提醒了一次,才嗯嗯哦哦的答應,從壘放在地上的鞋盒中找到了相應的碼數。
“小姑娘你等等,我給你去拿個凳子。
”
老舊的小木凳子被搬過來放在施瑛的腳邊,施瑛若有所思地輕聲道了聲謝,然後坐下試了試鞋。
鞋碼並不是很準,平常都穿37的碼數這一雙卻有些大了,但繼而要了36碼卻又擠腳,大爺以為她們不要了,就又嘟嘟囔囔地把鞋都收好,甚至連下家都給她們找好了,讓她們去山下,有家小姑娘開的鞋店,應該有適合的,就是現在還早,估計都冇開門呢。
“就要37的吧,多少錢。
”施瑛看出來大爺並不想賣給她們,所以眼疾手快地從鞋盒堆裡找出了剛纔的那雙問價錢。
宋堯並無異議,她一邊吃著早飯,一邊已經從口袋裡找錢了,這錢還是她從一家有手機付款碼的早餐攤大伯那裡兌來的現金。
“你們真要啊?”
“真要啊。
”
估計是施瑛的神情很認真,大爺才道:“給個15吧,我一般都賣20的。
”
宋堯二話不說,拿了一張二十麵額的錢幣給他:“阿爹彆找了,就20吧。
”
向來喜歡討價還價的施瑛這一回也冇說什麼,否則要是按平常,宋堯這麼大手大腳地給人家送錢,不得罵她一頓缺心眼兒的東西才罷。
“那不行,你等著,我給你找5塊。
”
“不用了,收著吧,該20就20,我們都是做生意的,賺點錢不容易。
”
宋堯有些新奇地望了一眼施瑛,她冇想到有生之年居然還能從施瑛嘴裡聽到這樣的話。
“走吧。
”不等大爺找錢,施瑛抱上鞋盒就拽著宋堯溜了,出了店門才發現連個袋子都冇要,然而再看一眼,發現大爺又追了出來,就顧不得彆的,直接拉起宋堯就跑。
“彆跑啦彆跑啦,人冇再追了,豆漿都撒一手了。
”這小路還是個上山的小徑,雖然不陡,但要跑起來還是能感覺到吃力。
那一路上的大爺大媽看見她倆回來,還笑著跟她們招呼:“買到鞋了啊,怎麼樣,老頭子冇賣貴你們吧?”
施瑛樂嗬嗬一笑:“15塊,便宜呢。
”
“噢喲,傻烏頭(傻姑娘),你要跟他討價還價的呀,12塊就能買了!”
買東西從來不討價還價的宋堯:“......”
麵對老人家們的熱心指教,施瑛也冇有說什麼,隻是笑著打過招呼,然後拉了宋堯再往巷子裡去了。
宋堯將手裡的餅餵給施瑛吃,施瑛難得不說話,隻是默默挽著宋堯的手,吃著走著,最後走到彆墅門口,用東家留的鑰匙開了門回家,挑了小院子裡的鞦韆,坐在上麵晃盪。
宋堯:“怎麼了?想什麼呢?”
從買完鞋開始,好像就能明顯感覺到,施瑛有些興致缺缺,不太像平常的她。
施瑛歎了口氣,笑了笑,繼續吃著餅,含糊道:“冇什麼啊。
”
“感覺你不開心啊?”而且是,突然就不開心了。
“哎,我就覺得吧,挺可憐的。
”
可憐?
“怎麼了呀?誰可憐了?”
“那大爺唄。
”施瑛又笑著歎了口氣:“你說,等我們老了,會不會也跟他一樣啊......”
宋堯:“......”
“跟不上時代,也不願意跟上時代了,然後縮在那麼一個小地方.......”施瑛嘖了一聲,有些說不下去了。
對施瑛來說,似乎衰老一直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不可抗拒,可以預見。
她是個很聰明的人,就算是在開店最賺錢的那幾年裡,她依舊會時不時為自己的未來憂慮,那些拮據的、苦難的、無依無靠的日子彷彿已經刻進了骨子裡,讓她擔驚受怕,鞭撻著她去掙錢、去奮鬥、去想方設法擺脫這種恐懼。
有時候,其實最讓她覺得疲憊的,並不是那些謠言,那些否定,那些毀謗,其實她更多是被自己的侷限所牽製,她害怕年老衰落、害怕體力不支、害怕被生意場淘汰,害怕到了最後,一個人默默無聞,死在無人知曉的夜晚角落。
不知道為什麼,在看到那個大爺的時候,她再一次感觸到了這些無解的因果和無用的掙紮,好似那些不斷暗示自己、鼓勵自己、甚至鼓勵他人的話語一下子都失去了功效,隻剩下麻木的難過和無奈了。
“怎麼會呢,你不是咱們鎮最潮的女明星嗎,你可是時尚天花板呀,怎麼會跟不上時代呢?”宋堯並未一下子看透施瑛內心深層的恐懼,但安慰的話下意識就出來了。
“可是,你不覺得很可怕嗎?”
宋堯眨了眨眼,好似隱隱有些明白施瑛在說什麼了,但又冇有很明白。
“算了,不能想這些事!”施瑛搖了搖頭,將那些可怕的畫麵拋出腦海。
略略一默,宋堯還是決定說出來:“可以跟我說說嗎?”
其實她已經感覺到了:“我是有些笨的,就......我想安慰安慰你,但我怕我安慰不到點上......”
施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