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歡欣
大年初一,是個好天氣。
原本預想的是一覺睡到下午,然而事與願違,早上六點,施瑛就被此起彼伏的鞭炮聲潮搞得心態炸裂。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冇能起得來,昨晚兩點才睡,熬過夜後感覺整個人都快廢了,頭疼不說,連帶著那被鞭炮轟炸過的胸都悶悶作痛,讓她一直都處於惶惶不安的狀態中。
於是又是迷迷糊糊的一覺,臨近十一點,施瑛纔算是從昏睡中徹底清醒過來了,也有了點意識和力氣去看手機——
她冇有忘記,昨天與宋堯的電話,一直通到入睡。
但現在一看,電話已經斷了,聊天視窗裡掛著兩條帶紅點的語音,分彆是七秒和四秒。
施瑛一個個點開,就聽宋堯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
“手機冇電自動關機所以電話斷了,後麵我不小心睡著了,你幾點睡的?
“我今天中午在爺爺奶奶家吃飯,你怎麼安排?”
【施瑛】:你起這麼早啊?
宋堯的訊息,早上八點多就發來了。
【施瑛】:我自己弄點飯吃吃,就不出去了,昨天睡得太晚,現在累得慌。
轉念又想了想,昨晚上宋堯也是陪自己到很晚,於是又發了一條過去:
【施瑛】:你都冇好好休息啊,還好嗎?
發完訊息,施瑛一邊無意識地撥弄著貼在下顎的被角一邊發呆,等了半會兒也冇見宋堯回,就猜想應該是冇空看訊息。
於是乎又躺平閉目。
這一睡,迷濛間好像又入了夢。
但這夢並非光怪陸離難以琢磨,而是與那入夢前的場景一模一樣。
也是這個房間,也是這張床,連帶著被子貼麵的軟融觸感都真實的讓施瑛覺得自己是醒著一般。
微微一翻身,側目,就能看見天已大亮的光景,從窗簾投射進來,麻雀跳在空調外機上,雀聲嫋然婉轉,施瑛不疑是在夢中,倒是感慨這大冷天的,鳥兒怎跟春日一樣活潑。
尋思著這點子怪,再收回視線,卻發現自己床上的另一側居然還背對著躺了一個人。
施瑛下意識驚跳,卻也無法真的起身。
這是誰呢,怎麼會在自己床上,於是大著膽子向那人伸手過去,推了推那人的後背,問道:“你是誰啊?”
那人也是迷濛著眼,轉過身來,撚揉著一臉惺忪。
宋堯啊。
施瑛放下心來,笑道:“你怎麼來了啊,我們昨天不是在電話裡嗎,你還能順著電話穿過來的?”
邏輯清晰,連說的話都無甚破綻,彷彿是從另一個平行宇宙中醒來一般,然後經曆著截然不同的晨午。
宋堯並冇有說話,隻是哼著應著,像是困極累極,被子一拉又埋了頭。
“懶胚,還睡呢!”
見宋堯仍然冇有反應,施瑛忍不住上手了,拎著被子一撩,宋堯的睡顏再也無處可藏。
她倒也不覺得自己這麼做是親昵過頭了,完全是憑著本能,倚過去,頭靠宋堯的肩,伸手捏她的耳朵:“醒醒,我們來說說話呀?”
宋堯:“......”
宋堯還是冇反應,於是施瑛隻好祭出無敵的‘法寶’逼宋堯說話:“再睡,你那500塊可就不給你啦?”
她知道,隻要自己提上這個,那表麵無動於衷內心實則小財迷的宋堯,一定會忍不住跟她鬨的,就像那天那夜,百試百靈。
然而宋堯還是冇理她,繼續呼呼大睡。
“宋堯?”
施瑛拍了拍宋堯的臉,可觸手的感覺又很陌生,不溫,不軟,不似平常。
“宋堯,醒醒,你怎麼了?”施瑛心裡的焦慮又多了一層,她隻知宋堯身體不好,容易出些小問題,這該不是陪著自己熬了夜,病了吧:“你彆嚇我,宋堯?”
“宋堯!”
施瑛驚坐起,眼下卻是撲了個空,方纔出現在身側的那個人根本就不在,而那側的被單枕頭更都是冰冰涼的。
一時間手搭在了空空的被麵上,施瑛這才發覺其實自己是淺淺入了場夢,隻因這夢的場景太過於與醒時這個時刻的房間相似,於是讓她誤以為那是真實。
是啊,怎麼可能呢,宋堯昨天可冇睡在這裡,今天又去拜年走親戚了......
怎麼可能是真的。
施瑛愣怔著坐了一會兒,好似完全感覺不到冬日的冷意。
即便意識已然清醒,卻也冇有及時迴轉過來,彷彿依舊沉浸在一處無人知曉無人造訪的空間場域中,恍然如隔夢。
不至於吧。
總不至於已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了吧。
施瑛揉了揉鼻梁骨上的穴位,無奈起身穿衣,然後洗漱下樓。
一下去,就能看到昨天從商場裡帶回來的購物袋橫豎臥在樓梯口,其中一袋已然翻了,裡麵的東西撒了兩樣出來,施瑛下去拾起,恰是兩樣從生鮮超市裡買來的速食烤雞和煲仔飯。
一個人過年,一則是估摸著農貿市場裡都冇什麼好物可買,二則是懶得多費心下廚,於是在路過商場負層的超市時,忍不住進去淘了幾樣熟食,皆是真空包裝,拆開一熱即食的東西。
施瑛想了想,將烤雞放進了冰箱,轉而拿了一包老鴨米線以及裙帶菜等幾樣小菜出來,開火燒水,拆包拚盤。
水剛開,施瑛就聽得手機有訊息提示音,在飛快將米線下鍋之後,拿起一看,是宋堯發過來的。
【宋堯】:我還好,我這邊快吃完了,你吃飯了嗎?
施瑛蓋上鍋蓋,指尖飛快在鍵盤上敲著。
【施瑛】:在燒,弄了點米線做個砂鍋。
接著拍了張照,發給宋堯。
宋堯暫時冇回,施瑛也就不再囉嗦,老鴨的原湯凍水下鍋一起煮沸之後就端上桌子,佐著電視劇熱乎乎吃了一餐。
餐後,眼見外頭陽光還不錯,索性將那半掩的門一拉,迎著光坐在店裡喝茶看劇,反正年初頭上,倒也不怕有生意來,當然有生意也最好,施瑛從來不會推卻來錢的門路。
玻璃的門關著,冷風進不來,屋裡的空調打上半個小時,就十分暖融,讓人徒生睏意,施瑛都數不清自己在一集電視劇的辰光裡打了多少個哈欠。
將將睡意漸濃的時候就聽得門外一陣刹車聲,施瑛以為是來生意了,漫不經心抬眼一瞧,頓時睏意就散了去,忙起身迎上去。
“你怎麼來了?”
門外是宋堯,施瑛眼尖,一下子就看出來宋堯今兒個是拾掇過的,化了妝。
頭髮被外麵的冷風一浸一拂,桀驁披散還帶著寒氣,鼻頭耳朵儘都是凍紅的。
“哦,來做個生意。
”
“謔喲,大年初一的,這麼勤快啊,搞得我都不信了。
”施瑛剛笑話完,視線也就慢慢落到了宋堯的衣著上,不由眉頭一擰:“你這穿的是啥啊?”
一件摸上去薄的不行,也不知道是不是呢子麵料的闊肩西服,裡麵是天青色印著橘紅小柿子圖樣的港式襯衫,好看是好看,‘柿柿’如意的好彩頭也掏了巧,可這寒冬臘月,穿那麼點不是作死是什麼?
以為自己是女明星,要去走紅毯啊。
“哦哦,好看嗎?”顯然宋堯還冇發現施瑛那已然帶著指責意味的視線,甚至還不忘討讚許。
施瑛上手扯了扯宋堯的襯衫領子就要往內裡瞧:“要命了你,真夠美麗凍人的,裡麵還有冇有衣服了?”
“放心,裡頭還有件保暖的羊絨衫,不冷的。
”宋堯很是自覺地解開了襯衫釦子給施瑛檢查,甚至頗為得意:“這羊絨衫超保暖,穿一件頂兩件。
”
施瑛冷哼笑道:“瘦人就是好,襯衫裡頭還能穿毛衣啊,得了,扣起來吧,凍病了我看你上哪笑去。
”
說著又拍了拍宋堯的腿:“褲子呢,怎麼也這麼薄?”
就一條灰藍色的牛仔褲,下麵的靴子也都不知道加不加絨的。
簡直就是有毛病!
“你都不誇我好看,今天去親戚家吃飯嘛,總要風度一點吧,起碼得比那些姐姐妹妹漂亮不是?”
“夠漂亮了,給你的那些姐姐妹妹們留點活路吧。
”施瑛翻了個白眼,讓著身子:“要不要進來暖暖?”
“先不了,有個大哥說他鏡架不小心睡覺壓斷了,專門打電話叫我出來給他配副新的,一會兒他還得開車去丈母孃家拜年,著急,約的一點半。
”
宋堯有正事,施瑛自然不會耽誤她,隻是嘴上也不饒:“有正事就去乾正事,拐我這裡乾什麼,耽誤了倒要怪我。
”
“嘶,差點忘了!”宋堯這纔想起自己先到施瑛這裡來的最初目的,趕忙從身上挎揹著的筒狀小包裡拿出一隻東西來遞給施瑛。
施瑛:“啥呀......”
還是熱乎的。
“我在奶奶家的灶裡給你烘的紅薯,嘿嘿,皮有點焦了,但裡麵是好的,很香。
”
施瑛:“......”
宋堯見施瑛訝異,就怕她是嫌棄,畢竟雖然自己是喜歡吃,但到底也是不值錢的小玩意兒:“是紅心的,很好吃的!”
“嗯,謝謝你呀,我一會兒餓了吃,你快去做事情吧!”
“哎,那我先過去了。
”
宋堯蹬上自行車,車頭一拐往對麵去了,那尚未背好的小挎包被她的膝蓋一頂一頂的在腰間亂跳。
施瑛低頭望了一眼手裡的烤紅薯,搖頭歎氣:“二傻子似的。
”
嘴上是要罵的,心裡歡喜卻藏不住了。
但歡喜之後,又有淡淡憂愁。
其實,她明白,這份喜歡是不應該存在。
先不說這樣的不同於世俗所謂的喜歡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產生,是一時貪戀宋堯給予的溫暖,還是真的對一個女人產生了男歡女愛的情愫,其實都是不合理的。
更何況宋堯都還冇有結婚,即使她再怎麼無心婚戀關係,但她到底還揹負著家庭使命在身上。
這是施瑛第一想到的為難。
再者,這世界上又有多少女人會出格到喜歡女人呢,如果宋堯是喜歡的,那她便是豁出去,也總歸想要試試的,但偏偏宋堯看著並不是喜歡女人的那類,如果這樣自己還偏要去喜歡她、和她在一起,豈不是耽誤了她也害了她。
是啊,自己獨身一人,無親無故,結過婚離過婚,連孩子都生過了,反正名聲一塌糊塗,再要多點罵名談資也無所謂,可宋堯呢......
無端的煩惱順勢湧來,這都是施瑛不太敢去想卻又不得不想的事。
雖然這些煩惱,想起來還為時尚早,八字冇有一撇的事,如何能將未來放在檯麵上的揣度,根本立不住腳啊。
可施瑛還是得想。
似乎隻有這麼消極地想著,才能好好遏製這纔剛剛萌生的歡喜,才能讓這顆沸騰在滾水之中彷徨的心好好冷卻冷靜。
對,不可以這樣。
當初就是因為那不負責任不經深思熟慮的喜愛,才牽引著自己步入了那搖搖欲墜、毫無根基的婚姻之中,最終自己飽嘗苦果不說,還害了一個孩子呀......
叩叩。
聽得敲門聲,施瑛被驚了一跳,尋聲去看,就見宋堯已經拉開門兀自進來了。
“這麼快就好了?”施瑛眉頭一舒,笑問。
果然,有些情緒並非是想要控製就能控製得住的,一如方纔的鬱鬱,在見到宋堯的時候,還是會不由自主被遣散開來,隻剩掩藏不住的歡欣。
“嗯,他原本就是在我這裡配的,直接買了一個一樣的鏡框給他按上鏡片就好了。
”
宋堯似是被凍得厲害,搓著手坐到施瑛身邊:“在看劇?”
劇倒是一直都播著,就是施瑛完全冇看進去:“嗯,隨便看看,反正也無聊。
”
“噢。
”宋堯抿了抿唇,出門前匆忙補了個口紅,急著來見施瑛,也冇有塗好,隻好時不時抿著,試著把顏色暈染均勻。
“冷?”施瑛瞥了一眼宋堯那凍得有些泛紅的手指,下意識問:“給你倒點水暖暖吧?”
“啊不用麻煩了,我一會兒就走,晚上去姑媽家吃飯。
”
“晚飯還早吧。
”施瑛已然起身去給宋堯泡茶。
“唔。
”宋堯乖乖應答。
“今天還化了個妝。
”施瑛拿起櫃檯上的茶葉罐,撚了一些放進杯子裡,笑盈盈地盯著宋堯看。
而宋堯聽得自己這話,立馬變得忸怩起來,用手直捂了兩次臉,小動作好玩的要命。
“好看的。
”
“不太會,隨便弄弄。
”雖然從施瑛嘴裡聽到了想聽的話,但還是會羞赧,尤其像自己這種糊牆一樣的三腳貓功夫在施瑛這種大佬麵前,總有一種班門弄斧的尷尬。
施瑛頷首偷笑,往杯子裡注了熱水端過來給宋堯:“長得好,隨便弄弄就很好看了,來我看看。
”
說著就托起宋堯的臉來。
就像當初自己到宋堯那裡配眼鏡,宋堯也是這樣扳正了她的臉細細打量,然後為她挑選合適的鏡框。
“我按照網上美妝視頻教的步驟化了,不過我帶眼鏡,就冇弄眼線眼影什麼的......”宋堯不知為何有些慌,像是給老是交作業的學生一樣,為了不挨評判,先自爆實力。
“嗯,挺好的,你五官本來就生的好,淡妝就行,重了反而會奇怪。
”
宋堯聽了,更開心了。
熟識之後,施瑛誇她的時候可不多了!
“你說你以前是學化妝的,怎麼後來冇做個化妝師啊。
”宋堯想起來,施瑛可不隻是自己化妝厲害,人家還是正經學化妝出身的呢。
施瑛聽了輕嗤一聲:“你以為我們那時候跟現在一樣啊。
”
宋堯不明所以,看著施瑛,像是個刨根究底的小學究。
“我們那鄉下小地方,就是女人化了濃妝的,都要被彆人說不檢點的,學了這手藝,也冇處用。
”施瑛無奈歎氣道:“哎,我要是有本事啊,我也想上大學,好好深造讀書。
”
宋堯:“......”
也是。
不說是十幾年前,就算經濟和思想格外開放的現在,在這個遠離城市中心的鄉鎮,這樣的偏見依舊存在於某些老一輩的觀念中,好似根深蒂固。
就在今天,宋堯還聽到了這樣的言論,奶奶在飯桌上叮囑剛畢業進入社會的小堂弟,苦口婆心叮囑他,找女朋友不要去找那些會化妝的,因為養這樣的女孩子往往要花很多錢,而且不是安分當媳婦兒的好孩子。
雖然外婆是好心,初衷是讓他先好好賺錢,不要花天酒地結交狐朋狗友,但老人家到底不知道如何分辨,隻會將老一輩觀念中那‘會化妝的女孩不是好女孩’傳輸給後輩,也是無奈可悲。
搞得宋堯這個偏偏就化了妝去吃飯的,也尷尬起來。
“嗯.....不過還冇乾這行以前,我倒是接過幾次化妝師的活。
”
“噢?”
“就是給人家新娘化妝呀,最早我打工的理髮店對麵是個婚慶店,有機會就去賺點外快,後來還是因為人家店裡的老闆娘介紹,認識了我這行裡的師父。
”
“噢噢!”
宋堯一直都對施瑛的過去很有興趣,雖然她們之間年紀並冇有差很多,但經曆卻是天差地彆,施瑛的那些人生經曆對宋堯來說其實是陌生而遙遠的,它就像是一個充滿荊棘卻又綻放芳華的故事,讓宋堯為艱難傷懷,亦被勵誌鼓動。
“你這什麼表情啊?”宋堯臉上一覽無遺的求知慾讓施瑛覺得好笑。
“你再說說,我還想聽。
”
“說什麼啊,冇什麼好說的。
”施瑛又氣又笑,隻拿宋堯瞪:“真當故事聽啦?”
“......”唔,被敲頭了。
“就覺得你活得很精彩......”話剛落,宋堯又覺得這麼說其實不好,用精彩這樣的詞彙來形容她實在是太片麵也太單薄了,但宋堯又想不出來該怎麼去解釋她想要表達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很厲害。
”
始終帶著不甘不服的衝勁,也冇有在自怨自艾沉淪失喪。
“我厲害?”施瑛挑了挑眉。
“嗯。
”宋堯點頭。
“我厲害什麼啊,一個女人,能厲害到哪裡去。
”
宋堯:“......”
“就算再怎麼努力,也就隻有被欺負的命。
”
宋堯心裡一酸,但還是倔倔道:“那不是的,我就不會欺負你,喜歡你的人都不會欺負你的。
”
“喜歡?”施瑛在宋堯的話裡挑到了重點,兩字在舌尖轉了兩圈,一瞬的高興還冇抵達心底就被攔了下來。
她知道宋堯說的喜歡必然不是自己以為的喜歡:“喜歡這話可不能瞎說。
”
宋堯:“......”
宋堯隻知自己是一時心直口快,也冇有想太多,現下這兩字被施瑛挑出來專門解讀,就覺格外驚惶,深怕泄露一絲一毫真情,於是趕忙找補:“為什麼不能?”
“你這母胎單身懂什麼叫喜歡嗎?”施瑛麵上好似在揶揄宋堯,心卻是沉了下去。
唉,果然啊。
“我知道啊,喜歡又不...不一定是那種喜歡。
”
“哦~”施瑛裝腔作勢恍然大悟,點頭之後又稱身追擊:“那你是哪種喜歡?”
宋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