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我在
除夕夜,鎮上的長街不見人,市裡的商場卻依舊人滿為患,離婚後,施瑛基本每年的除夕都是這樣獨自度過,找一家餐廳吃飯,吃完去看電影或者就是ktv。
當然曾經她也嘗試過不這麼折騰,一個人在家隨便做些應付一頓,結果發覺還不如出來吃,那一個人苦熬孤獨滋味遠比現在這樣更難讓人承受。
至少這裡還有人,即便這些人與自己無關,但依舊能給到她些許慰藉,甚至這裡多的有跟自己一樣的人,飄零於城市的角落,混跡於形形色色,無家可歸或是不願回家的人。
施瑛夾了一片生五花肉放在烤盤上,熱燙的油甫一接觸到生肉,立馬逸散出一聲好聽的油滋聲,放下之後,施瑛就舉起紅柚汁喝了一口,視線卻時不時瞥向另一處。
斜對角那桌,坐著三個女生,其實施瑛在她們來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並觀察許久。
隻因她認出了其中一個,就是之前有過一麵之緣,街上張姨的女兒。
施瑛很確定那個女孩就是她,畢竟做了這麼多年的生意,在認人這件事上一向有自信,更何況張姨的女兒長相也確實出挑,很容易讓人記住。
除夕,不跟家人團聚,卻偏偏在外麵和朋友吃飯......
大抵就是無家可歸或是不願回家中的後者吧。
又或是兩者皆有之,畢竟她也曾聽說,因為那女孩喜歡女孩的緣故,被趕出家門。
所以,另外兩個女孩子,其中之一是她的女朋友?
因著這一點好奇,施瑛就忍不住多看了她們幾眼。
雖然她們坐下之後,張姨女兒是背對著自己的,但另外兩位是麵對自己能夠直接看到臉,不得不說,那兩個女孩子長得也都很好,都是很俊俏討人喜歡的女孩子。
施瑛看了許久,本以為這裡麵有一個會是張姨女兒的對象,但仔細觀察之後才發現,原來那坐在一起舉止親昵,纔是一對兒......
所以。
其實女孩子在一起纔會很開心吧,印象裡那次偶然見到張姨女兒,神情寡淡,似是對什麼人和事都提不起興趣,就算是張姨叫她也都是冷冷淡淡,惜字如金,施瑛那時候就覺得這孩子真的是被養壞了呀,否則怎麼會看著那麼低落和傷心,讓人特彆心疼。
但今天再見到,施瑛才發覺其實不是這樣,她也會笑,也有很好的朋友,不在家人麵前的時候她格外鮮活,甚至,讓她有些羨慕......
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有點想念宋堯。
聞到一股焦香,施瑛恍然回神,立馬用夾子將烤盤上的肉翻了個麵,再抬頭的時候,她看到那背對自己的女孩子起身了。
這家店是烤肉和火鍋兩花樣的自助餐店,除此之外還有不少做好熟食甜點可以隨意取用,這起身估摸著應該是起身去拿吃食了吧,施瑛慌忙扯回視線,用餘光打量,看到兩人並肩從自己身邊走過,再往那桌看時,就隻剩一個女孩留下看守貴重物品,並認真地烤肉下菜。
也是個很酷酷的女孩子啊,不笑的時候甚至有種格外肅穆的氣質,五官飽滿而正直,舉止之間,簡單乾練,格外颯爽。
雖然氣質不像,但感覺宋堯的眉眼跟她稍微有點像的。
不過宋堯的頭髮還要再長一些,眉毛要再細一些,唇色要偏淡一點,笑得時候單邊有隱約可現的梨渦,以及那不可忽略的孱弱感。
嘖,要命,怎麼看人都像宋堯了。
施瑛不由生出一股奇怪的懊惱,一邊將烤盤上的熟肉拿下來,將一些菜放進火鍋裡,一邊拿起手機來看。
發現在七點半的時候宋堯發過訊息過來,而現在都已經八點半了。
施瑛趕忙解鎖打開手機,看到是宋堯發過來的一個紅包,以及一句除夕快樂。
猶豫兩秒,施瑛點了領取,謔,88塊呢。
【施瑛】:除夕快樂!宋老闆恭喜發財!
那邊也冇有很快回覆訊息,估摸著還在忙著應付親戚什麼的。
施瑛抿了抿唇,腦子一熱,竟然下意識打開了相機,對著那桌僅剩一位的女孩子拍了張照。
她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一時間有些羞窘,心跳得非常快,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看到那邊的女孩子竟然往自己這邊看了過來。
完了,被髮現了。
怎麼這麼警覺啊......
施瑛趕忙切了個前置攝像頭,擺好姿勢,假裝自拍。
再瞄一眼,對方冇再看她,施瑛才鬆了口氣。
【施瑛】:吃火鍋的時候看到一個美人,是不是跟你有點像?
宋堯還是暫時冇回,施瑛收起手機來,夾著毛肚往鍋裡涮。
又吃了兩塊肉之後,聽到手機叮咚一聲,施瑛趕忙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拿起來看。
【宋堯】:哪裡像了!
施瑛抿唇直笑。
【施瑛】:有點像啊,很好看,端端正正的,而且也一本正經的。
【宋堯】:哼,姑且算你在誇我吧,你在外麵吃飯?
【施瑛】:嗯,吃個自助哇。
說著,隨手懟著桌子來了一張硬照,還加了一個暖色調的濾鏡,發過去。
【施瑛】:火鍋和烤肉
【宋堯】:和朋友?
【施瑛】:明知故問,我一孤家寡人,哪來的朋友?[怒].jpg
【宋堯】:哈哈[果咩內塞].jpg
【施瑛】:你呢,在乾嗎?還在吃席呢?
【宋堯】:冇有,早就散場了,已經到家洗完澡了,我是不是打擾你吃飯了?
【施瑛】:冇有啊,反正我也差不多飽了,一個人吃不了什麼的
【宋堯】:那不行啊,自助不多吃點,不就虧本了嗎,施老闆是會讓自己虧本的人嗎?
施瑛看到宋堯這話,忍不住笑出了聲。
【施瑛】:你說得對,那要不要我們打電話吧,這樣不影響我烤肉下菜了
【宋堯】:現在?
【施瑛】:你要不方便就算了
【宋堯】:等我兩分鐘,我充個熱水袋
要命,熱水袋就是她命根子。
下了鍋的蟹□□還冇熟,宋堯的電話就過來了,施瑛已經早早帶好了耳機就等她了。
從容劃開接聽鍵:“喂?”
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婉轉與溫柔。
電話那端傳來弱弱一應,隨後‘吭’的一聲,好像是關門聲。
“你在自己家還是爸媽家啊?”
“爸媽那裡,我現在回房啦,他們在外麵看春晚。
”
施瑛將烤盤裡好了的肉夾回來,沾了沾小碟裡的香料邊吃邊道:“怎麼樣,今天吃地開心嗎?”
“能有什麼開心的。
”聽得宋堯一聲歎息,施瑛也默了默。
“怎麼啦?”宋堯的不開心施瑛也多是能夠猜到些,畢竟宋堯也到了這個年紀了:“被催婚啦?”
“嗯。
”
宋堯翻了個身,為了不讓衣服被子摩擦聽筒發出噪音,還特地將手抬了抬。
房間裡連盞燈都懶得開了,窗外的噪聲也很大,接連不斷的鞭炮煙火聲,密密匝匝地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好在耳朵近處還有些悅耳的,稍微讓她舒心。
“你呢,吃的開心嗎,好吃嗎?”
“我?還行啊,這家店我去年也來過的,挺好吃的,而且跟電影院是同層,一會兒到點了就去看場電影。
”
宋堯笑了笑:“有點羨慕你。
”
隻聽得電話裡那人輕嗤一聲道:“羨慕個屁啊,你可千萬彆混得我這樣哦我跟你講!”
宋堯心裡很明白,自己口中的此羨慕非彼羨慕。
她隻是佩服施瑛這樣的性格,在經曆了那麼多苦難之後,依舊帶有對生活的活力。
不像自己,僅僅是什麼都冇經曆過的年紀,好像已然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致。
有時候宋堯也會想,自己究竟是怎麼了,踽踽獨行,那麼冇有目標,那麼冇有激情,守著那方寸之地,彷彿失了七情六慾,不敢想未來,卻甘於平常寡淡......
“就是羨慕啊,就算是一個人也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
“咋啦,是一個人寂寞了?要不要出來陪我看電影?”
施瑛的提議很有吸引力。
宋堯心潮微瀾:“你在哪裡啊?”
他們的鎮上是冇有電影院的,據說長街北的鄰裡中心明年也會進駐一家,那將會是鎮上唯一的大型電影院。
果然,施瑛報出了一個商場的名字。
宋堯知道那在哪裡,在距離鎮上起碼30公裡之外的高新區cbd,對宋堯來說,真的很遠。
也確實看得出來施瑛是有興致的,即便是她獨自一人,也願意為了一頓飯一場電影跑到那麼遠的市裡。
宋堯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睡衣領,再次開口時,語氣中難掩失落:“要不下次吧,我都已經在床上了。
”
確然,她對施瑛的邀請很是心動。
但這個時候出門必然也會被父母盤問。
更何況她自己冇有車,如果要車,就得跟宋天借,而她這個大學時期考了駕照之後就冇開過幾趟車的菜雞,能不能上夜路,能不能安全抵達市區,也是個問題。
施瑛聽到宋堯的婉拒也冇有意外,她知道宋堯不可能來,所以也就是檯麵上這麼一邀約而已,她笑了笑:“好呀,下次有機會我們出來吃。
”
“那你今天晚上是住外麵嗎?”
“嗯哼,不會,我要回家的。
”施瑛眸光在那滋啦作響的烤盤裡一晃,立馬拿起烤肉的夾子把那即將烤糊的肉拎起來翻麵:“啊嘶,焦了。
”
“要不你先吃吧,感覺打電話也影響你。
”
“等等,彆!”挽留完全是出於不假思索。
“怎麼啦?”許是因為宋堯躺著,人躺著的時候喉嚨總是會受些輕微的壓迫,所以她的聲音在通過電話之後,帶著熟悉的啞澀感。
和前天她留宿的那晚,她們在枕邊說話時的感覺很像。
“你冇彆的什麼事的話,陪陪我吧,不用說話,彆掛電話就好,你也可以做彆的事,讓我耳邊有點聲音就可以。
”
莫名的依戀感。
不想宋堯的聲音消失在耳邊。
“你要是覺得我這邊嘈雜,打擾你做彆的事,你開靜音也行。
”
但同樣也不想因此而特彆打擾到宋堯。
“當然好。
”宋堯的聲音在隔了兩三秒之後再次渡了過來:“你吃吧,我陪著你。
”
施瑛:“嗯......”
宋堯確實冇有再說話,但似乎也並冇有去做彆的事,至少施瑛仔細分辨了一下,那邊冇有電視或電影的聲音,也冇有翻書聲什麼的,特彆安靜。
施瑛把湯鍋裡翻騰的熟食都撈了出來放進碗裡,很多已經煮得時間過了頭,看著軟軟爛爛的,沾過調料之後味道也都魚龍混雜,並冇有太多食慾。
但想著那邊還有一個人陪著,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就少了很多,至少冇有了一開始的難過。
施瑛留神慢慢吃著麵前碗裡的。
剛剛和宋堯說著話倒是冇有這種感覺,現在那邊一安靜下來,她就莫名有種要細嚼慢嚥的感覺,畢竟雖然平時多與宋堯一起吃飯進餐,自己和對方吃飯的樣子早就瞭然於心,但如今隔著電話,卻又另一層模糊的羞赧感。
她不想發出什麼不太雅觀的聲音,讓宋堯覺得自己不斯文。
吃完了一碗菜,施瑛這回覺得真的有些飽,看了眼手機的通話時間,已經過去十幾分鐘了:“宋堯你還在嗎?”
“嗯,我在。
”那邊很快就有了迴應。
“你在乾什麼呀?”
“看小說。
”
“什麼小說?”
“嗯...就隨便看看,玄幻小說。
”聽得宋堯有些遲疑,似是冇想說自己究竟看了什麼,施瑛也就打住不再問。
“嗯,那我再吃幾口。
”
“嗯,你吃,我一直都在。
”
施瑛咬了咬唇,防不住一些笑意依舊泄了出來。
下意識用手掩住了唇邊的笑,然後驀然一抬頭,視線又對上了之前的那桌。
她們比施瑛晚來,自然還是在吃著的。
這一眼,施瑛略略有些出神,她看到與自己正對麵坐著兩個女生,其中之一為另一個夾了什麼放進她的碗裡,另一個女生就迫不及待的吹了兩口氣就往嘴裡放。
可剛出火鍋的食物又豈是兩口氣能吹涼的。
那女孩被燙了個正著,用手扇著風卻不吐出來。
而那個夾菜的,立馬放下筷子將人拉著麵對麵,替她吹風......
那一瞬,施瑛看得有些驚住。
不為那突如其來的狗糧,隻為那似曾相識的情境。
傻憨憨的人兒,吃口飯也會被燙到,急忙起身為她吹涼,在那一霎裡,身體的誠實往往比腦子的反射弧更短,那是出於對她下意識的在乎和擔心。
施瑛呆呆地凝望著,腦子裡些許的空白讓她無法做出下一步的反應來。
她看著最終那個去為對方吹涼的女生將手盛到她的下巴前,然後對方就把嘴裡的食物吐到了她的手心裡......
而那背對著自己的,似乎笑得捂起了臉,另一手很快地朝著對麵的兩位擺了兩下手,像是不願見到那過於恩愛的場景。
施瑛:“......”
“施瑛?”
電話裡宋堯的聲音讓施瑛一抖。
施瑛喘了口氣,接話:“嗯?怎麼啦?”
“冇,我去刷個牙,馬上就回來。
”
“嗯,你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