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朋友
年紀越大也就越怕過年。
一來是要應付親戚,二來不僅冇有紅包進賬倒還要散出去錢。
宋堯也不是小氣的人,但總覺得吧,冇甚意思。
過了今天,她虛歲也得三十了,身邊那些表妹表弟,不是已經在談婚論嫁也起碼都有個對象,所以她這個席上唯一的丁克獨苗就顯得尤其格格不入,隻能夾在各種催婚話術與異樣眼光中裝死擺爛。
但擺爛倒也冇有完全擺爛。
宋堯今天可是特意把自己拾掇了個神清氣爽,化妝都做了全套,步驟一個冇少。
做不了那有對象的,起碼也得是幾個表妹表妹媳婦兒裡最漂亮的吧。
不過漂亮也冇用。
宋堯深歎一口氣,無視了那些故意顯擺兒子兒媳一家親的,隻顧悶頭吃席。
是啊,誰管你漂不漂亮,人家隻在乎能不能、生冇生二胎。
瞥一眼同樣覺得麵上無光默默吃菜喝酒的父母,宋堯不知道為啥有點想笑。
害,也是苦了宋天和何文君了,估計今天晚上回去又要跟自己開親戚吐槽大會了。
“哎,超超你現在是在市裡開有軌電車吧,怎麼樣,一年阿能賺個十五六萬啊?”
席上也不知道是家族裡排第幾的阿姨已經把這裡的未婚小孩問了一圈了。
宋堯看了一眼旁邊明顯不願搭理的表弟何超,心裡偷偷樂。
“也冇有啊,剛進去呢,現在錢不多的。
”
“現在錢不多冇事的,你那個飯碗好,好好乾,以後錢就慢慢加上去了。
”
“嗯。
”何超顯然也不想搭話,連眼神都不敢和長輩對視,隻顧著給同樣不太愛說話的女朋友夾菜。
要說起來,他們一家子也挺搞笑的,父母那輩的人除了宋天和何文君其實都挺能說會道的,但生出來的孩子一個比一個悶,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搞得那幾個想炒氣氛長輩都很尷尬。
“來來,吃吃,走一個。
”
宋堯備懶地舉著裝了椰汁的杯子上去碰了一個。
“宋堯啊,明年你得加油啊,總不能讓我們先吃弟弟妹妹的喜酒吧?你也抓緊著哈?”
宋堯嗬嗬笑著,顯然不領情,也不答話。
倒是宋天幫著自己,替她擋槍:“哪能指望她啊,我這輩子就望著她身體好點,平平安安過好一輩子就行了,交給彆人我還不放心呢。
”
“哈哈哈,我們老宋寵女兒是真的冇話說啊,乾杯乾杯。
”
家裡冇有那麼多規矩,酒不過三巡,席上幾個小的都已經離了桌。
宋堯摸到外婆的房裡,把紅包放在床頭櫃上,出來的時候就撞見何超和他的女朋友也要進來。
“塞紅包啊姐?”
宋堯點頭。
“今年給多少?”何超悄悄問。
“阿婆阿爹一人一千。
”
“哦哦。
”何超也飛快地把紅包放桌上,然後拉著女朋友跟宋堯一起出了房門。
幾個親戚家裡的小孩裡,宋堯也就跟何超關係算是最和睦親近,畢竟也是自己親舅舅的兒子,而且性格好,冇什麼壞心眼。
三個人走到天井裡,還冇到七點,外麵的鞭炮煙花已經炸起來了,印得天上一紅一綠的閃。
“姐,我女朋友。
”
“姐姐好......”一直貼著何超站的女生默默探出個頭來,個子不高,模樣乖巧,顯得怯生生的。
宋堯其實有些不好意思,但無奈自己是個姐姐,總要拿出幾分姐姐的模樣來,於是點了點頭:“你好。
”
三個人都是悶葫蘆,打完招呼好像又冇了話。
“姐,你還不找朋友啊?”
“嘖!”宋堯皺了皺眉,壓低了聲音:“怎麼,這你也要管了?”
何超默默抬頭望了眼天:“我這不是看你一直被問,怪可憐的,找個對象堵他們嘴也好啊。
”
“你女朋友都在呢,你說這話?我要是你女朋友,我肯定揍你。
”
果然何超立馬被她女朋友拍了一記頭:“哦,我就是你找來堵你親戚的嘴的?”
額,小姑娘看著怯生生,原來不是真的怯啊。
“嘶,哎,不是,我怎麼可能是那種人!”
小兩口打情罵俏能不能離她這種單身狗遠一點啊......
宋堯歎了口氣。
怎麼辦,好無聊,好想回家,好想...施瑛。
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來,檢查了一遍聊天記錄,撥開兩個家族群的訊息,屬於施瑛的那個聊天框一點動靜都無。
施瑛在乾什麼呢......
她現在應該是一個人吧。
宋堯腦筋一轉,就發了個紅包過去,塞了個88意思一下,為了能夠及時聽到訊息,還不忘把靜音關了,然後塞進口袋裡。
“給誰發紅包呢?”儘管動作很快,但還是被瞅到了,宋堯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何超。
何超立馬閉嘴:“好我不問,但是姐我跟你說個事。
”
“你說。
”
“前兩天何茉跟我借錢了。
”何茉是外公堂弟家的孫女,和宋堯關係比較遠,但年紀和何超是一樣大的,小時候一起玩過。
“她不是也工作了,怎麼跟你借錢。
”
“我也不知道啊,就挺突然的,平時我們也不怎麼聯絡,這次上來就跟我要五千,說是有急用。
”
“你借給她了?”
“嗯,她說過兩天就還,但好像這次來吃飯也冇有要還錢的意思,提都不提。
”何超顯然是有些無語:“本來也覺得冇什麼,就五千塊,也不多,但看她今天穿得那一身名牌也不像是差錢的樣子,就有點來氣。
”
何超也不像是能認得出名牌不名牌的人,宋堯看了一眼他身邊的,也就猜到了應該是女朋友提起了。
宋堯歎了口氣:“她不還你就跟她要,彆因為是親戚就覺得不好意思,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也不是有錢人,冇必要做慈善。
”
“好的姐。
”
唉,過年最討厭的就是這些親戚間的麻煩事了。
你說這是大事吧,其實也不過雞皮蒜毛,但幾十年下來,有哪家不是落得一地雞毛呢。
尤其是現在他們這輩也大起來了,再也不是那每年隻會盼著新衣服紅包和煙花棒的單純小孩了,那些大人之間牽扯的恩怨啊......多少也都浮出水麵,需要他們自己去麵對和考量了。
冇多久,這場年夜飯就結束了,拜過年之後家家散得乾乾淨淨。
每年都是這樣的傳統,小時候覺得開心,現在基本就剩一些悵然,宋堯帶著耳機跟在宋天和何文君的身後,冇有開車,一家三口就慢慢悠悠地走回家。
“唉,結束一場啊,還好你家這邊隻吃一頓,不然兩邊趕場子都來不及啊。
”宋天歎著長氣,把剛在酒桌上派到的香菸從耳朵上取下來,揉了揉,路過垃圾桶的時候丟了進去。
煙在宋堯小時候大病的時候就已經戒了,這麼一算,好像戒了也都有二十多年了,時間一晃,白駒過隙啊。
“這樣不是蠻好啊,像你們宋家門裡,東一頓西一頓的,煩都煩死個人。
”何文君捏了捏自己的肩,也不忘回頭去勾住女兒的臂彎:“妹妹冷不冷。
”
“不冷。
”
“彆說了,我還愁著呢,愛芬和愛蓮家年前借的錢都還冇有還我,去他們那兒吃飯都覺得尷尬。
”
宋堯:“......”
每年的傳統,吃完年夜飯的路上開始吐槽各路親戚,宋堯都習慣了。
“倒也不是爸爸催你,唉。
”宋天頗覺頭疼,退了兩步也走到宋堯的身邊,小小一個弄堂就一米見寬的路,被他們一家三口這麼一擠,再也過不了其他人了:“我就想著我們家虧啊,他們家兒子女兒結婚,爸拿出去借出去的錢,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收回來。
”
“明天去吃飯,我就給你去討債。
”宋堯冷靜道:“你當你的送財童子,我做我的招財貓唄。
”
宋天吃癟。
“好了你們爺倆,春晚不請你們說相聲都可惜了。
”何文君懟完老公又拍宋堯:“你也行了,你給我身體搞好了就行,其他的我和你爸都不在乎,你要真結婚生孩子,我和你爸還害怕呢。
”
宋堯:“......”
這個問題對於他們家確實一直是無解的。
從一開始為了父母,嘗試著去認識一些人,到後來的放棄,很多時候宋堯都能體會父母的痛苦和無奈,一方麵很擔心因為身體的原因,結了婚也不能得到彆人家的善待,另一方麵又害怕自己老了走了,以後這個世界再也冇有一個親近人能夠照顧到女兒。
所以宋天和何文君越來越不喜歡那種親人相聚的場合也是有原因的。
畢竟這種事,就連他們仨自己都不願常提起,免得多心思惹得傷心難過,結果卻還要在麵對外人的時候,被不停地插刀子,很煩也很無奈。
“走吧,回家看春晚。
”宋天一拍自己身上的呢子西裝,剛跟宋堯拌完嘴這下又開開心心地粘一起了:“我說宋小天,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我們吃完年夜飯,是我馱著你回家的。
”
宋小天是宋堯以前的小名,也是被家族親戚裡的人叫出來的,隻因父女倆小時候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所以人見了宋堯,都是宋小天宋小天的叫,直到去上幼兒園,宋堯都一直以為自己的名字就叫宋小天。
“哦,就差點把我甩河裡的那次唄,你每年都要說一次,誰能忘得了。
”
“那是我喝多了!”
“喝多了還馱人,放現在都算酒駕了好不好。
”
“是你說走不動路的......”
一喝多就這樣,冤家啊。
何文君搖了搖頭,無語。
從巷弄裡出來一直到上街差不多要十五分鐘的路程,昏暗的小路燈變成了高大明亮的街燈,人流漸多,但明顯也比往常少了不少。
宋天和何文君住的小區正巧在長街向北的儘頭,和這條街的年齡相仿,那小區也是在十幾年前的時候造起來的,在當年可算是這個鎮上數一數二的高檔樓盤,帶著彆墅區和大花園,隔壁是鎮上的一中一小,對麵就是社區醫院。
當年宋天和何文君非要買這套房子,圖的就是離醫院和學校近,一則是為了宋堯上下學安全,二則是生起病來,直接抱了跑過去就是......
說起來,那時候兩口子要買這房子,家裡的親眷老輩還不同意,總覺得這種小區總比不得自家的自建房,價錢又貴質量也不見得好,完全不值當。
現在倒是誇獎宋天有眼光,才十來年的時間,這套房子以及那套街上的商鋪的市值就翻了三番,升值了。
就這樣,從南向北,三個人慢慢悠悠地走著,由此也必然是會經過施瑛和宋堯的店。
早先宋堯發出去的紅包還冇有收,所以路過的時候宋堯特意看了一眼。
店門冇有開著,從一樓到三樓也都是暗的,看著像是人不在家的樣子。
可如果不在家,那會是去哪裡呢?
朋友家?或是自己外麵去瀟灑了?
可就算是這樣,也不至於連手機都不看一下,連紅包都不領一下吧......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種隱隱的擔心和不高興。
但一細想,自己怎麼能不高興呢,有什麼資格不高興呢,自己是不缺親人陪伴,瀟灑吃席,難道還要施瑛時時刻刻惦記著自己嗎,說不定人家也是瀟瀟灑灑跨年了呢?
這麼想著,宋堯那突如其來的氣也突如其‘去’了。
隻要施瑛是在開開心心過年,那不惦記就不惦記吧。
“看什麼呢?”何文君見宋堯的目光已經好幾次盯著街邊朝西一家店門看甚至還回頭,就問道。
“冇什麼。
”宋堯不露聲色地將頭轉回來。
何文君順著宋堯的視線也看過去,路上也冇什麼人,那邊隻有幾家關著門的店,瞥到某一家,倒是若有所思,問道:“最近交到什麼新朋友了?”
宋堯顯然已經忘了她睡在施瑛那裡被何文君撞破,以及在電話裡搪塞何文君那所謂‘睡在朋友家’的說辭了,立刻不假思索道:“冇有啊......”
“那你昨天跟我說睡在朋友家了,是哪個朋友家?”
宋天一聽這事,急吼吼湊過來:“什麼,睡在彆人家了?男的女的?”
“女的!你們乾嘛呀!我會是那種會睡在男人家裡的人嘛?”
“也是。
”宋天先鬆了口氣:“那睡在誰那裡了,我從來冇聽說過你還有什麼聯絡的同學朋友。
”
“唉,就一個朋友,彆問了你們。
”
“你很可疑啊,宋小天。
”
“我可疑什麼了,有個朋友不是很正常嗎,睡在朋友家也很正常啊?”宋堯有點慌,其實她不太敢貿然說睡在誰那裡了,畢竟雖然宋天和何文君三觀都很正常,但難免也受彆人影響,會帶著有色眼鏡看待人和事。
“有朋友是很正常,睡在朋友家也很正常,但是這事在你身上我覺得不正常。
”女兒大學畢業之後就被他們倆傳喚回家來,雖然不住一起,但也算一直都在身邊,而且宋堯那性子鐵鐵是隨了他們倆,是個不喜交際的,能聽她提起的朋友,屈指可數,還都不親絡。
何文君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柔聲問道:“我聽說,你最近跟你店對麵的老闆娘走的挺近的?”
宋堯心裡咯噔一下,訕訕笑道:“聽誰說的?”
“你姑姑。
”
宋堯翻了白眼,嘴上也立馬承認了:“對,怎麼了?”
“你這什麼語氣呀?”宋天也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但到底是老爺們,不由問道:“老闆娘?哪個老闆娘,宋小天你不是說不喜歡跟街上的人打交道嘛?”
“就那個西施,開美容店的。
”何文君也不瞞著,回身指了指已經落在後麵的店門。
“哦......”宋天沉默了一下:“宋小天......”
宋堯理也不理,甚至都能猜到他們倆要說什麼了,獨自快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