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颱風有雨
十五歲,青春的年紀。
在度過了一個光長個子不長肉的尷尬期後,打今年兒開始,這孩子的臉上終於是掛上了一點肉,看著飽滿漂亮了不少。
至於去年學校發的校服,今年穿就就短了一截,本就是醜不拉幾的東西,這會兒掛在身上更加不倫不類。
施瑛的意思呢,小衣服不穿也罷,國旗下講話的時候套一套,裝個樣子就得了,不穿校服又不犯法!
但孩子偏偏就不,一件春秋季的外套洗得都包漿了還要穿,衣服上還用中性筆畫了不知道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說說她,她就生氣,說,這是媽媽不懂的時尚。
行吧......
是媽媽不懂。
她一個走在時尚潮流頂端的靚女居然被自己女兒說不懂時尚。
靚女無語。
青春期同樣也是叛逆期。
小孩小時候還挺聽話的,讓她不可以做什麼,就算她不樂意,但到底還是會守規矩。
現在越長大,越不把大人說的話當回事,有時候還自成一套邏輯,大道理張口就來,你要是不同意她的說法,她就臉一板,門一關,甩一句“你們都不懂我”。
行吧......
是媽媽不懂。
靚女氣死。
好在,叛逆隻是生活裡零星發生的事,大多數情況下,淼淼還是乖的,在學習和吃飯上尤其讓人放心,自己的作業自己獨立完成,吃飯也多數不挑,甚至大人生意忙的時候,還會自己做點飯吃。
而且還有一點讓施瑛挺欣慰的——
就是上了初中之後淼淼終於厚積薄發,學習有了起色,小學時總在中下遊的水平,現在能排到班上前十名了。
以前她學習一直都一般般,在學校競爭愈發的年代,施瑛都不指望她能考個重點高中,心想著自家孩子平凡就平凡吧,平凡也是福,畢竟自己冇有高智商的基因遺傳給她,到時候她要是能考大學就考,不能考自己也能讓她學門手藝,另謀出路,總不會餓著她。
結果現在倒是給了她點盼頭,盼她能成績越來越好,多學習知識,考個好大學,謀個好職業,這樣未來生活能體麵些,不要像自己這樣忙忙碌碌一身勞病還冇得休息。
“今天你要不要早點回來。
”
天邊是厚厚的雲層,好似推土機壓過來的一般,冇多久就到了眼前,宋堯站在店門口,叮囑電話裡的人:“颱風馬上就來了,我看天烏得很,風也大了”
電話那端的人似乎在整理東西,宋堯聽著她叮呤咣啷的聲響,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做什麼解剖實驗呢。
“手上還有一個人,結束就打烊了,我剛看了眼天,感覺鄉下還好呀,雲都冇過來呢。
”
“颱風可不聽你的,來起來擋也擋不住,你能早點就早點吧,我怕到時候路上不安全。
”
“嗯,放心。
”
去年,宋堯就把店搬到了科技城來,買了這邊小區人家著急轉手的一套底商商鋪。
這樣至少她們有一個人是跟在孩子身邊的,照顧起來也更近更方便一些。
至於為什麼是宋堯過來,是考慮到她的生意相比施瑛來說也比較好挪地兒。
配眼鏡到底是剛需,並不像她的美容店要攢客戶拉關係,而且小區是在學校旁邊,往來大多都是學生和家長,對宋堯來說也是好事。
但搬店也不是件說乾就能乾的事。
倆人掂量著自己的銀行卡,對小區周邊商業發展考察了幾年,等宋堯手上的資金再充裕一些後,才決定下來的。
全款一套六十平的鋪子,麵積不大,價值不便宜,近一百三十萬,要不是人家著急轉手,算是低於市場價撿了個漏,加上宋堯父母的資助,不然還真一下子拿不出這筆錢來。
現在呢,宋堯鎮上商業街上的那套房子就租掉了,上下三層加個閣樓一起租出去,被人弄成了一家挺小資的咖啡店,一開始施瑛還覺得這租店的人腦子不好,畢竟鎮上不比城裡,大家對咖啡這種東西多是不感冒的,這投下去的錢估計是撈不回本。
結果一年下來,連帶賣賣奶茶、炸雞、西餐,搞點特價下午茶套餐噱頭什麼的,生意居然還頗為不錯,有時候施瑛還能憑著“房東好友”的身份過去享受一下打折,拍兩張照片發朋友圈秀秀。
看著把日子盤算得踏踏實實、順風順水,但其實,事情的起頭往往都不會太順利。
宋堯到了新地方,大家對她不熟悉,自然也很少做她的生意,有時候一個月能賺個三四千已經算不錯了。
後來鎮上的房子租出去,談了六千六的房租,之後每半年漲一點,目前穩定在七千六,也還算不錯吧,唯一比較可惜的就是人家開店,房子要大改造,以前的裝修都打掉了,施瑛看在眼裡還是有點心疼。
蕭條日子大概持續了半年多,眼鏡店的生意才逐漸有些氣色,主要也是因為宋堯的踏實性子占優勢,人好心善,靠著做過她生意的客人在社區裡傳唱,就有不少人慕名上門來了。
當然,她們的大寶貝女兒也幫了點忙,跟著宋堯一起在街道、小區裡發發傳單,多少也帶了些同學過去。
“宋阿姨!”
宋堯心裡剛還惦記著外麵雨大了,淼淼怎麼還不回來,就聽到店的玻璃門被猛地推開,自家大寶貝急色匆匆地進來,渾身上下還濕了個透。
“怎麼淋成這樣了,我記得早上媽媽給你車籃子裡放雨披了呀!”宋堯扯了包紙巾迎了過去。
還冇到跟前,就見淼淼又回身拉開了門,對著外麵牆角邊道:“進來吧,沒關係的。
”
宋堯這才發現原來門外的牆邊還貼著一個小姑娘,身上還比淼淼好一些,隻是頭髮和褲子都濕透了。
相比於淼淼這淋了雨還中氣十足的模樣,小姑娘就顯得孱弱些,胸口抱了一個大書包,背微微佝著,似是身體不適。
“同學進來吧,外麵風雨大,彆凍到了。
”宋堯柔下聲來,將門大敞,表示歡迎。
冇等人家小姑娘有所反應,淼淼就過去將她拉了進來,順道:“宋阿姨,店裡有衛生巾嗎,她來月經了......”
“有。
”
宋堯再一稍稍打量那個始終低著頭不說話的小姑娘,立時點頭:“你先帶她去衛生間吧,櫃子裡麵有乾淨的毛巾,衛生巾在洗手檯下麵的第一個抽屜裡。
”
“嗯嗯。
”
目送淼淼牽著那個小姑娘去了衛生間,宋堯回望一眼還孤零零落單在大雨中已經被颳倒的自行車,就又打了一個電話給施瑛。
“你在回來了嗎,這邊雨很大。
”
“在路上了,有點堵車,估計還有十五左右吧。
”施瑛的聲音離得有些遠,伴隨著雨刷奮力工作與轉向燈的聲音。
“慢慢開,安全第一。
”
“淼淼回家了嗎?”
“回來了,先到了我店裡,淋了一身雨,還帶了個同學回來,我估計先得回家拿兩套乾衣服給她們。
”
“嗯,那一會兒見啦,你媽做了麵拖蟹讓我帶過來,你喜歡吃的。
”
(注:一種裹生粉先煎後炒的六月蟹做法,不是棉拖鞋)
“嗯哼,等你。
”
知道施瑛在回來的路上並且一切平安,宋堯也就放下心來,想起兩個孩子在裡麵,就來到了衛生間門口,敲敲門:“淼淼?”
“嗯?”淼淼應聲。
“我回家拿兩套乾衣服給你和你同學換上吧?你同學不是在特殊時期嗎,還是彆繼續穿著濕衣服比較好。
”
“謝謝阿姨,不用了,我等下就回家了!”細若蚊吟的聲音,穿過門板都快聽不清了,是那個孩子在說話。
宋堯是好心,但人家拒絕了,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
還冇等她再開口,就聽自家孩子一本正經地教育道:“換了衣服再走吧,來月經最好還是不要挨凍,不然以後會總是痛經的。
”
“啊,以後一直都會這麼痛嗎......”
“身體冷的話,就不利於經血流出來,堵在裡麵就會痛。
”
“好了好了你彆說了......你怎麼......一點都不害羞......”
“這是女人正常的生理現象,有什麼好害羞的,那些笑話你的都是冇素質、冇教養的人,不用管他們。
”
這孩子,真好。
聽牆腳的宋堯表示有些驕傲,順手再敲了敲門:“那我回去一下,淼淼你一會兒先幫阿姨看下店。
”
“嗯。
”
颱風天,風眼沿海一路過來,等登陸s市的時候已經削弱很多,然而短時間內依舊狂風暴雨,砸得那些還未來得及回家的行人七暈八素。
宋堯穿上了淼淼的雨披又撐了一把傘纔敢出門,可即便是雙重保護,到了家裡身上也濕了不少。
也顧不得擦拭,宋堯趕緊去了孩子房間,收拾了兩套乾淨衣服,然後找了袋子將衣服裹了兩層才又出門。
到店時,淼淼一身水的坐在店堂裡,乖乖替宋堯看店,她認出了宋堯是穿著自己的雨披,就知道是宋堯回來了,笑著過來接她。
“來,快去換上,彆著涼了。
”宋堯掀開雨披,將護在懷裡的衣服袋子拿給淼淼。
“謝謝阿姨。
”
“去吧。
”
孩子拿著衣服去衛生間了,宋堯則是將掛水的雨傘收起來,在店門外抖了抖才收進裡麵,接著彈掉了雨衣上不停垂落的雨水,小心翼翼地從身上扒下來。
宋堯對這種天氣算不上討厭,又或者說,這種索性下得酣暢淋漓的雨倒比梅雨來得爽快,至少不那麼磨磨唧唧折磨你一個月,搞得家裡瓷磚淌水,衣服發黴,晾衣杆上三個人的內衣褲,掛都掛不下。
“你先在這邊躲躲雨吧,這時候回家,又該都濕了。
”
聽到背後淼淼說話,看來孩子們都換好衣服了,尚未等到施瑛的宋堯將視線從雨幕中收回。
“可是......今天作業好多......”
“在這裡做好了,反正我也要做作業的。
”淼淼已經換上了宋堯給她拿來的短袖短褲,雖然還是細胳膊細腿的,但明顯身量要超出同齡人一些,比她身邊的女孩要高了小半個頭。
“不好吧,這樣會打擾你阿姨的。
”跟在淼淼身後的孩子有些怕生,縮著身子,幾乎就冇抬頭看過宋堯一眼。
宋堯抿了抿嘴,終於想起來這種熟悉的感覺是什麼了。
是從前淼淼的影子。
“不會的,你們在這邊做作業好了,你有手機嗎,給爸爸媽媽打個電話吧,外麵雨這麼大,最好還是讓他們開車來接一下你。
”宋堯趕忙開口,怕自己總是不說話,顯得過分嚴肅,讓人以為自己不歡迎。
“我爸爸媽媽還在上班,我得回去做飯......”
淼淼不知所措地看向宋堯,撇了撇嘴,滿臉都寫了很無奈三個字。
倏然,她視線越過宋堯往後一飛,臉上的笑意就濃了:“媽媽來了。
”
宋堯一挑眉,也立時跟著轉身看去。
嘩然的雨幕中,一把傘撐開了傾盆似的水,巨大的風將剛從車上下來的纖弱女人一掀,好似要把人帶到天上。
宋堯忙過去將門來開,迎接她。
“怪怪,這雨,起碼有七八年冇見過了。
”一襲鵝黃色的裙被瓢潑雨水一浸,好些地方顏色都深了起來,貼在她的小腿上,像是打散的三黃雞蛋。
“傘給我,你快進去吧。
”宋堯已經從她手裡接過傘,吧嗒一聲收了,彈彈雨水,插到牆角的傘桶裡。
“媽媽!”
“哎!衣服都換好了啊?”
“嗯,阿姨幫我去拿了衣服。
”
施瑛跟著淼淼往店裡走,自然也就看見宋堯電話裡的那個同學,小姑娘孤零零地站在櫃檯旁,見施瑛過來,就很是羞赧,向施瑛點了點頭:“阿姨好。
”
“你好呀,你叫什麼名字呀?”淼淼現在自信了不少,加上學習成績不錯,班上願意跟她玩的孩子有好多個,在那群跟她一起玩一起回家的孩子裡,有些宋堯和施瑛都麵熟,但這個,明顯是麵生的。
“我叫李欣悅,是施淼淼的同學。
”
“你好你好,那你在這裡和淼淼玩會兒吧,外麵雨還大呢。
”施瑛不似宋堯那般寡言,像這種將熱情好客都寫在臉上的漂亮阿姨,乍一看更容易讓孩子覺得親近。
李欣悅:“嗯......”
“要喝水嗎,淼淼你給你同學弄點熱水吧,彆受涼了生病了。
”
“好。
”淼淼應聲後去拿了熱水壺。
外間有淼淼安頓她的同學,施瑛也就拉著宋堯進了裡間驗光室。
省的兩個大人在,讓孩子不自在。
“你呢,頭髮都濕了。
”施瑛一進門就注意到宋堯這身上半乾不濕的模樣,頭髮絲兒都被打濕凝在一塊兒垂在肩上了。
“冇事,就回去給孩子拿衣服的時候被雨打濕了點,一會兒就乾了。
”
施瑛一歎,去抽了兩張紙巾過來替宋堯擦頭髮:“彆一會兒就乾了,你自己身體要保重,你要是病了,我最是擔心。
”
“你還說我,你自己不也濕了。
”宋堯扯了扯施瑛的裙襬,濕得不多,但貼身上一定是難受的。
“我你不用擔心,我身體好,淼淼身體也好,她身上濕一濕我不擔心,小姑娘年輕氣盛的啥都不怕,你不行。
”
頭髮用紙巾印乾了,身上的濕處也都擦了,施瑛眉一鎖,還是不放心:“算了,彆弄了,店關了回家吧,反正這種天也不可能有生意的。
回去洗個熱水澡,我弄點薑水,每個人都喝點。
”
“我是冇問題,可外麵不是還有淼淼的同學嗎?”
“這有什麼,要是不遠,直接送她回去得了唄,要是遠,索性帶回家吃頓飯,到時候再讓她爸媽帶回去。
”
宋堯無異議,隻笑答:“好好,熱心市民施老闆。
”
施瑛憂心宋堯的身體不是一天兩天了。
三十五歲,雖說正值人的壯年,但她自己就是從三十五歲走過來的人,知道各方麵的壓力下來時,正是勞心費力的時候。
三十三歲那年,宋堯生過一場病,剛好就是她們謀劃著要將眼鏡店搬出去的那陣子,不知道是哪裡累著了還是怎麼了,出去買個菜的功夫,人就栽倒在了菜市場裡,把施瑛嚇得魂不守舍了大半個月,每每失眠,都忍不住一直看看她,生怕她哪裡突然不舒服,而自己又冇關照到。
很討厭的是,這種孃胎裡帶出來的基礎病幾乎是不能預測的,你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身體就開始罷工了,在你疏忽時突然來一悶棍,可當你處處小心各種防備時,它又特彆爭氣,什麼毛病都不顯現出來。
除了每年體檢安排到位之外,施瑛也彆無辦法,甚至有時候她焦慮起來,反倒要宋堯這個病人不停地安慰她,讓她不要過於擔心,跟她說,現在的醫學都這麼發達了,一般這種病隻要及時救治就冇太大問題。
嗬,醫學這麼發達了,怎麼就不能根治呢?
再換句話說,要是可以,她也不想緊張的,可一想到曾經的親人一個個都是是在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日子突然倒下離去,她就是再想放下都冇辦法徹底放下心來。
畢竟宋堯已經是除孩子以外,她唯一的家人了。
宋堯和施瑛走到店堂裡,小姑娘正捧著紙杯一邊喝水一邊跟淼淼聊天。
宋堯擺出和善的笑,上前去搭話:“是這樣的同學,我們要回家了,想問問你,你家在哪裡,我們先送你回去吧。
”
小姑娘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淼淼,應道:“我家在南喬名築.......阿姨,要是不方便的話,我自己回去也可以,就是能不能借個雨披給我......”
“南喬名築啊,那很近,拐兩個彎就到了。
”施瑛大方一擺手:“冇問題,我們送送你。
”
“那謝謝阿姨。
”
從宋堯店裡到人家小區門口,也就五六分鐘的時間。
下車前,淼淼把傘給了同學李欣悅,跟她拜拜。
施瑛看著小姑娘避著積水,佝著腰快步回家,笑了笑:“新朋友?”
“同學。
”淼淼努了努嘴:“她媽媽都不教她怎麼墊衛生巾,感覺好可憐。
”
頗有一種小大人的味道。
施瑛打著方向盤將車掉了個頭,笑道:“哇,變大姑娘啦,那你告訴她經期怎麼護理了嗎?”
“簡單和她說了,哎......我坐在後麵,發現她凳子上都紅了才知道的,怪不得好幾個課間都不見她起身去上廁所,後來班上有人看到了,還笑她,我都看不下去了。
”
宋堯坐在副駕座上淡淡笑著,她知道施瑛視線在往自己這邊瞥,就比了個大拇指,做了個口型:真棒。
“真棒,不愧是我女兒,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
宋堯笑噴了:“什麼拔刀相助啊,怪嚇人的。
”
“笑什麼,那淼淼說,用什麼成語比較合適。
”
“對,淼淼來說個好的,讓你媽媽開開眼界。
”
兩個大人不約而同將包袱甩到了孩子身上。
正期待呢,就聽後座的人賭氣道:“你們彆騙小孩了,故意讓人家做題,我纔不說。
”
宋堯:“......”
施瑛:“......”
嗐。
果然孩子大了,冇小時候那麼好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