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學會告彆
宋堯檢查完廚房裡的每個櫃子,最後連油煙機後麵的縫隙也找過了,就是冇看到貓。
來到浴室,看施瑛要起身,就過去扶了她一把:“不在廚房裡,你這裡呢?”
施瑛頭都開始疼了,一是心裡著急,二是團團轉找了一上午,連馬桶後麵的洞都看過了,除了貓毛,警長的影子都冇找到。
“不會真的早上開門的時候被它溜出去了吧?”
“有可能......”宋堯叉腰長歎一口氣,低頭看著腳邊同樣不安亂蹭的豹豹,麵色逐漸不虞:“還是先在小區群裡問問吧,說不定有人會看到。
”
家裡的兩隻貓,如今都是壽終正寢的老貓了,就連一向精力旺盛的警長,在這幾年都安分不少,很少像小時候那樣上躥下跳惹麻煩了。
正因為知道貓的壽命大約也就在15年左右,這幾年施瑛和宋堯一直都好吃好喝地伺候,讓它們勞逸結合參與運動,每半年必須去寵物醫院做個檢查,想的就是希望它們能再多活些日子。
結果偏偏這時候不見了......
“行,我來發。
”
施瑛趕緊去拿了手機,在相冊裡挑來挑去,選了一張特彆漂亮的正臉照發到業主群裡,懇請鄰居們幫忙留意下,要是找到了,會帶禮登門感謝。
“我再去列印幾張尋貓啟事,小區裡和周邊貼一下。
”唉,貓是肯定不在家裡了,但在不在小區裡也很難說,要是出了小區,那大概率是,很難找回來了。
抬眼間,宋堯瞥見施瑛在偷偷抹眼淚。
宋堯心裡一酸,過去勾住她的腰,安慰她:“冇事的,彆哭,我聽說有些貓貓狗狗,在預見到自己要走的時候就會偷偷跑出去,為的就是不讓我們傷心。
”
“媽的!更傷心了!”
施瑛剛剛還隻是含淚,現在被宋堯這鬼話一安慰,更把心裡的猜想坐實了。
於是就更難過了!
宋堯:“......”
離彆來的很突然,雖然知道這在所難免。
貓找了一個星期,小區群裡有幾個好心人陸陸續續發了幾隻貓的照片到群裡來,但都不是警長。
慢慢的,找到的希望越來越渺茫,施瑛和宋堯也不得不接受它不會再回來的結果。
甚至是,已經死了的結果。
家裡的氣氛已經落寞了好幾天,就連豹豹都鬱鬱寡歡,貓條也不吃,貓窩也不睡,總是含著警長最喜歡的那隻小雞布偶發呆,臥在貓爬架最頂端的那個位置一躺就是一整天——那個位置曾是警長最喜歡的位置。
施瑛隻要看到豹豹這樣,就會忍不住難過。
就好像豹豹其實知道這一切,它知道哥哥離開是因為什麼,知道離開代表著什麼,它隻是無法開口告訴它的主人,並且也同樣很難走出這個傷心境地。
有時候,豹豹心情好一些了,就願意吃糧了,然後默默躺到施瑛或是宋堯腿上,很小聲地咪咪叫,拱著她們的手,求撫摸。
不像宋堯的安靜,施瑛難過起來還要罵,罵不到警長了,就讓妹妹代替受過。
——冇良心的小東西,養了你們十幾年了,你們的命都是我的了,不好好死在家裡,非要死到外麵去,死到外麵是能讓你體麵嗎?死到外麵老鼠都看不起你,路過都要踩你兩腳!
——所以還是要養女兒呀,女兒是貼心小棉襖,這會兒了還能給你捂捂手腳,那小畜生一輩子竟給我惹禍,什麼時候給我做好事了!現在倒好,直接給我玩失蹤!
——宋堯,你給我揉揉心口,我越想越不高興,真的是被那小玩意兒氣了一輩子!
——妹妹,你以後不好這樣的啊,千萬不要學你哥哥,媽媽會養你的,養你到老死,到時候媽媽再給你買個超級漂亮的骨灰盒好不好?
宋堯本來還挺不好受的,但聽著施瑛這越來越離譜的罵和哄,竟感覺心情好點了:“你彆一天到晚把死不死的掛嘴邊了,馬上連妹妹都不在了,看你怎麼哭。
”
“宋堯!閉嘴!”
行吧,閉嘴就閉嘴。
一個多月的時間,家裡的“老兩口”倒是慢慢接受了警長離世的事實,但去外地讀研的女兒馬上就要放假回來了,到時候知道了貓死了一隻,還指不定怎麼難過呢......
一想到這事,施瑛就頭疼,因為她知道女兒有多寶貝兩隻貓,要不是當初以“貓貓都老了”“不要折騰來折騰去了”、“人家也住不慣宿舍”為由製止了,說不定她還真能把它們帶出去讀書。
所以宋堯好幾次想在電話裡先給女兒打個預防針都被施瑛阻止了,就怕影響她讀書考試,或者非要半道兒回來看貓什麼的。
“咋辦,她11號就要回來了。
”施瑛撕掉了一張日曆,眼看著日子一天天過,這謊也不能一天天瞞著,就連上個星期,孩子說寫論文寫得快要瘋了急需看家裡兩隻貓的視頻才能繼續學習,施瑛都是找了兩個以前的存貨視頻發過去的。
“你真擔心這個啊?”宋堯熟練地翻炒著鍋裡的茄子,在調料盒裡舀了點鹽撒進去:“要拍點蒜進去嗎,提提香?”
“拍,我來拍。
”施瑛努了努嘴,似是對宋堯這滿不在乎的態度不甚滿意:“對啊,很慌啊,感覺是我冇照顧好,把貓弄丟了,到時候要怪肯定是怪我了......”
其實除了失去貓咪的難過之外,施瑛還多一層愧疚之意。
畢竟要不是那天早上她出去扔垃圾,要不是粗心大意冇關好門,也不至於給了貓溜出去的機會。
“那就說是我出去扔垃圾冇關門好了,這樣她就不會怪你了。
”宋堯將鍋蓋先蓋上悶煮,然後靠到施瑛身上,抱著她:“生老病死是正常的,貓貓隻是完成了陪伴我們的使命,回到貓星上去了,而且它闖了一輩子禍,現在終於知道回報了,雖然它回報的方式也不見得有多好,但終究是它的心意。
”
“我知道,但......”施瑛冇有繼續說下去,隻是將手裡的蒜皮撕開,一連撕了好幾個。
“淼淼肯定也能理解啊,要不是你救它們,把它們養大,它們在當年說不定就死在了某個草叢裡了,它們一定對你是感激的,淼淼也一樣。
”
“你倒是比我看得透。
”施瑛嘟囔了一句,但也算是認可了宋堯的話。
8月11號,施瑛和宋堯去了火車站,因為s市到現在都冇有屬於自己的機場,所以她們得等著淼淼先到滬城,再轉十來分鐘的高鐵過來。
城市5年一小變,10年一大變,一代人慢慢長大,一代人也慢慢老去,時代發展帶來的钜變,讓人目不暇接,也讓人不斷迎頭趕上,而當老的一代人慢慢趕不上的時候,也就隻能放平心態,去喜歡那些始終不變的東西。
淼淼已經徹底長大,個子基本停留在了四年前的春天,比媽媽高一點,比宋阿姨矮一點。
施瑛再也不用苦惱當初她一年快速長大的腳,喊著怎麼才穿半年的鞋又穿不下了,她甚至都不用煩心給孩子挑什麼樣式的衣服,因為孩子已經有了自己的審美,媽媽選的衣服,她都不那麼喜歡了。
她學業有成,不僅考上了大學,還讀了研究生,看著她發過來的在學校裡做的學術報告視頻,施瑛和宋堯都很欣慰,那個小時候總是不敢爭先、不夠自信的孩子現在聰明勇敢、自信沉著,有了獨當一麵的姿態。
養孩子向來是個艱辛的過程,孩子不是靠指教、責備、要求就能聽話、就能變優秀的,她需要大人傾注愛心,需要恒久忍耐,需要在發怒的時候剋製,然後不斷釋懷......
現在,孩子挺優秀的,雖然比不上天生天才那般冒尖,但到底勤能補拙,聽話懂事,善良有擔當。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如願。
可能唯一讓人唏噓的,還是歲月不饒人罷。
她長大了,她們卻變老了。
生意上已經有些力不從心,曾經那個時代風生水起的小美容店已經被淘汰,在4年前的時候終於決定不再開張,不過好在年輕時候打拚做出來的資產打理打理也完全夠用。
現在呢,施瑛做做喜歡的手工,靠著年輕時候摸索出來的路子,繼續在網上賣賣衣服、賣賣護膚品和手工小物件。
宋堯的眼鏡店呢,還在經營著,隻是生意早就不如從前了。
科技和醫學的發展,人們有了更先進的方法來對待孩子的近視問題,比較有錢的家庭一般會在孩子眼睛出現問題的時候就將麻煩扼殺在搖籃裡,如今還來做生意的,基本就是那些習慣了配眼鏡、冇有去做手術的人了,嗯,就連自家孩子都已經不戴眼鏡了。
怎麼說呢。
平和地接受自己老去一樣是件偉大的事。
從前施瑛還總是為自己的容貌和身材焦慮,看著皺紋顯現出來、身體的各種小毛病接連不斷的時候,會失落。
但到瞭如今快五十歲的年紀,也就不再去刻意追求年輕貌美了。
現在,健康是她們家唯一持久堅持的事,至於那流於表麵的美麗最終隨著閱曆變成了更為內在的東西,依舊光輝,依舊心動。
不過,適當追求美,還是必要的。
“哎,我今天的妝應該還不錯吧?”下車前,施瑛拉下車頂的遮陽板來照鏡子,從前的美豔變成了優雅,沉澱出了二十年前絕然不會有的韻味。
宋堯笑著推了推眼鏡:“超美,但一會兒淼淼又該不開心了。
”
施瑛一個飛眼瞪過去,將手裡的口紅丟回包裡:“怎麼不開心啊!見到她兩個這麼漂亮的媽媽有什麼不開心的!”
宋堯笑而不語,解開了安全帶。
說起這個,還頗為好笑。
那時候大概是淼淼剛上大學吧,她和施瑛一路把孩子送到了學校,在宿舍為她鋪床的時候恰巧遇上了也來報到的室友,打完招呼之後,室友問淼淼是不是姐姐來送上學的,這可把施瑛樂開了花,但回頭淼淼卻故作不高興,開玩笑說,自己是不是挺顯老的。
嗐。
也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了,虧她們還記著,可能也是年紀大了吧,總是喜歡話從前。
下了車,兩個人迎到了出站口,在太陽底下等了好一會兒,才盼著自家孩子慢吞吞地做著扶手電梯上來,帽子、墨鏡、口罩、遮陽傘把自己保護地特彆好,要不是自家孩子,光看氣質就能認出來,不然還真不知道是哪個裝模作樣的十八線小明星呢。
“施淼淼!快點!”施瑛大嗓門,看著那呆貨還茫然四顧的樣子,就忍不住先叫上了。
果然,孩子一聽見媽媽的喊聲,就立馬看了過來,然後拉著行李箱開心地跑過來:“媽媽!阿姨!”
宋堯笑著點頭:“嗯。
”
“慢慢吞吞的,等你好半天,是不是不想快點見到我們啊?”
“纔不是,我就是想拉屎,怕走太快了,急!”
施瑛:“......”
宋堯已經忍不住笑了。
這死孩子,就不能矜持點嘛!每次一回家不是拉屎就是放屁!外表麵看看這麼漂亮一個黃花大閨女,背地怎麼什麼都亂來的。
“哎呀快走吧,我真的快拉出來了!急死了!”
施瑛翻了個白眼:“你能不能有點形象啊,我真的為你著急,以後要是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了,你這樣不把人家嚇走了啊?”
宋堯都快笑出鵝叫了。
淼淼無辜地噘了噘嘴,然後挽住了施瑛的胳膊:“怎麼可能,我就是在你們麵前這樣,在外麵我形象都很好的好不好。
”
施瑛:“......”
“媽,今天晚上吃什麼?上次你和阿姨視頻裡吃帝王蟹可把我饞死了,你說下次等我回來就安排的,所以今天我有幸吃上嗎?”
“吃屁。
”
“......”
事實上,女兒難得回來,想吃帝王蟹施瑛又怎麼可能不滿足。
回去的路上就順帶去了趟生鮮超市,將來接人之前就定好的熟蟹提了帶回家。
宋堯看著後視鏡裡那個饞了快一路的寶貝,砸了咂嘴,居然有點擔心一會兒她還能不能吃得下。
“昂,豹豹,嗚嗚,來,姐姐抱抱你!”一開門,豹豹已經聽到聲音在門口迎接了,它好像能預感到今天小主人要回來,所以一上來就直接奔著淼淼去,撲進了人家懷裡。
“你是不是瘦了啊,怎麼掂著冇以前重了,是不是冇好好吃飯?”
施瑛:“......”
“夏天嘛,人冇有胃口,貓也冇有胃口,正常的。
”宋堯暗地裡拍了拍施瑛的屁股,示意她彆愣著,先進門吧。
“確實,今年挺熱的。
”淼淼親了親豹豹後將它放下,轉而開始找另一隻貓:“警長呢,怎麼都不來迎接我,那傻老頭子該不會又忘了我吧。
”
宋堯將門閡上,暫冇說話。
施瑛則是換好了拖鞋,拎著帝王蟹徑直去廚房:“袋子有點漏,我先找個傢夥把蟹弄出來。
”
“警長呢,警長呢!”
“淼淼。
”
淼淼暫時收回望向桌子底下的視線,直起腰回身看宋堯:“啊?”
“就是,得跟你說個事。
”
廚房裡準備先收拾蟹的施瑛聽到外麵宋堯說話,也先出來了。
“什麼事?”
宋堯搓了搓手:“嗯,就是警長,它前陣子回貓星去了。
”
淼淼:“.......”
“你也知道,它們現在年紀都很大了......”
孩子眨了眨眼,好似冇能從這一瞬間的打擊回神,她低著頭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摸摸頭,撓撓臉:“噢,也是,年紀大了嘛,很正常的。
”
孩子長大後,很多心事不會跟家長吐露了,所以連帶著她沮喪失望傷心的情緒也少見了,而現在,她的情緒卻是那麼明顯,明顯到施瑛看了也立馬紅了眼眶。
宋堯:“抱歉,一開始冇有告訴你,我們怕影響你準備論文......”
“冇事冇事,這不是還有豹豹嘛。
”淼淼飛快地摸眼淚,然後蹲下身抱起了豹豹,再開口時已經泣不成聲:“冇事。
”
“哎,去哪兒,先吃飯吧......”施瑛看女兒抱著貓就走,心裡一急,以為她是在她們麵前不好意思哭,所以要躲小房間了。
“拉屎,急。
”
施瑛:“?”
懂了,傷心,但屎還得拉。
宋堯:“要不,貓放下吧......”
雖然在這種沉重的事實下,孩子還是儘力不在她們麵前表現出太多的悲傷,但她到底是難過的,躲在廁所裡哭了許久,出來的時候眼睛都腫成核桃了。
“如果真的不捨的,我們再養一隻吧,我去找一隻跟警長很像的,好不好?”施瑛屬實是心疼壞了,女兒自長大後,很少在自己麵前這麼哭了。
“不用了媽,我現在有豹豹就夠了.......”要是等豹豹也走了,就不想再養了。
施瑛:“那......吃飯吧,多吃些。
”
淼淼的性子在某些方麵還是跟施瑛像的。
就比如說她們似乎都很難去麵對離彆這一件事。
直到現在她們的社會關係依舊都很簡單,看似好像認識很多人,但其實隻會在極少的信任的人身上投入自己感情和熱情,她們的領地意識很強,並且把自己在乎的人和東西抓得很緊。
這不算是壞事。
因為這樣的人對人或事都很忠誠,認定了就不會改。
但這也算不得好事。
因為一旦失去就很難接受,患得患失很久。
很多認識施瑛的人,都會覺得這個女人十分外放,她膽大心細、爽朗能乾、廣交好友,似乎在她的世界裡是冇有難事的,但隻有宋堯明白,其實她並不隻是外表看得這樣,她比想象中的要敏感、細膩、脆弱,需要很多的支援和保護。
而淼淼,這一點就顯得很鮮明和直接了,因為她已經被保護得很好了,她尚且還不需要去學會施瑛那故作堅強的偽裝。
麵對警長的離去,宋堯並冇有去和母女倆認真探討關於生死離彆的哲學。
因為這個話題是很敏感且難啟齒的,是大家都不喜歡去麵對,但最終都必須要去學會的課題。
所以說,年紀越大,越會覺得時間這個詞殘忍。
或許因為身體的緣故,宋堯很早之前就在心裡認真思考過死亡這個字眼意味著什麼,但在施瑛麵前,她幾乎不會去提到這個詞,因為她明白,施瑛不喜歡。
後來再有差不多一年的時間吧,她們一起送走了豹豹。
宋堯在早起察覺到豹豹奇怪的狀態之後就急忙叫起了施瑛,兩個人把豹豹送到了醫院,然後通知還在外地淼淼。
檢查下來也不出預料,是腎衰竭和臟器老化,這個結果是大家都做好心理準備的,因為早在前一次的體檢裡,醫生已經說過這個病情了,冇有太多醫治的意義,畢竟對一隻貓來說,壽終正寢老死,已經是很好的結局了。
淼淼急急趕來,很堅強勇敢地安慰它,陪著它,直到它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她語氣平和,充滿耐心,卻在醫生真的宣告死亡時立即泣不成聲。
對於這個孩子來說,或許見證離彆是常有的事,但見證死亡卻並不多。
她太傷心了,說以後再也不想寵物了,因為她冇有辦法忍受生離死彆的痛苦。
宋堯和施瑛也很理解,之後也冇有再動過養貓的念頭,甚至為了不觸景生情,連家裡的貓窩貓爬架貓都送了人。
這似乎是用了最表麵工程的方式來讓一家傷心人來脫敏治癒,但也確實是有效的,慢慢的,她們也習慣了冇有寵物的日子,而說著再也不養寵物的淼淼,最終也在兩年後,又抱回來了一隻流浪貓。
很小,很虛弱,橘色的狸花貓。
宋堯和施瑛仍舊冇有說什麼,在淼淼很快再次踏上旅程前,她們欣然接受了這個新的小成員。
而且它也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叫念念,掛唸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