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去往
學期末,緊張了兩個星期的考試一結束,施瑛就帶上家裡兩位一起去了新家逛一圈,主要是帶她們倆去看一看她這麼些日子以來的成果。
一百三十平的房子套內麵積有一百出頭,得房率還算不錯,大格局不變,橫廳加上四個房間,采光可以,戶型合理。
牆麵按照喜好重新粉刷,傢俱基本都煥新,前前後後花掉了十來萬,可以算是大手筆了。
當然大手筆有大手筆的值當,這買了四年有餘、又陸陸續續被好幾家人住過的房子這麼一捯飭,看著就跟新的一樣了。
四個房間,施瑛也安排得明明白白。
西邊帶獨立衛浴的主臥自然是給她和宋堯的,但主臥旁邊靠北的兒童房卻冇有給淼淼,想來她們家以後也不會有老人來住,就把在東邊的另一間更大的朝南次臥給孩子,空間大一點,也能住得更舒服些。
至於原本的兒童房則先空了下來,等以後按需再做分配。
另一間北麵的書房還是作書房用,施瑛特地花了大價錢做了榻榻米,榻榻米下麵可以儲藏收納,上麵可以用來看書休息——雖然家裡冇人必須要用到書房,但總歸還是要弄一間出來,顯得是個文化之家。
“喏,以後這就是你的房間了,牆的顏色也是自己選的淺紫色,喜歡嗎?”
“喜歡!”
之前一直對新家無甚喜歡的小朋友在真見到了,似乎還是興奮大於反感,尤其發現自己提的要求媽媽都滿足後。
媽媽,到時候我的床會搬過來嗎?”
“到時候媽媽會找專門的搬家公司,把你想要的東西一起運過來的。
”
“那我要把我的書填滿一整麵牆!”
“我怎麼不記得你有一整牆的書?”宋堯淡笑著靠在門框上提點某個快高興上天的小朋友,彆得意忘形啦。
“啊,宋阿姨的書不搬過來嗎?”雀躍的小心思戛然而止,她忸怩著抬頭望著宋堯,眼裡滿滿都是懇求。
“宋阿姨的書搬過來也不能都放你房間裡呀,裡麵有些書你還不能看呢,到時候媽媽統一收到彆的房間裡,你要看什麼再拿什麼。
”
淼淼:“......”
“而且我們也約定好了,以後不能躺在床上看書了,你的眼鏡度數今年又加了50,這樣下去,等到你考大學,你得帶多厚的鏡片呀,不好看的。
”施瑛扶了扶她夾在鼻梁上又變厚一點了的眼鏡,很是無奈,不能因為自家開眼鏡店的,配眼鏡不要錢,就不疼惜眼睛啊。
“怎麼不好看呢,宋阿姨不是很美嗎?”
施瑛:“?”
施瑛默默看了一眼杵在旁邊無辜躺槍的宋堯,無語了。
“媽媽不近視不是也帶過眼鏡嗎,不是也很美嗎,怎麼我帶就不美了呢?”
施瑛:“你......”
宋堯見施瑛幾要被孩子這番詭辯搞出氣來,就趕緊扯了淼淼帶她走:“美美美,你也美!不過健康美、自然美纔是最美的,走吧,阿姨帶你去吃好吃的,今天中午你想吃什麼?”
施瑛:“......”
——
今年的暑假,是淼淼在鎮上的最後一個完整暑假。
孩子玩得很瘋,施瑛出於補償心理,也並未對她有太多的管控,以至於兩個月浪下來,曬得很黑,跑得精瘦。
而且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先起了頭,學著大人,提議每天早上去早鍛鍊。
這可苦了施瑛,孩子自己定了鬧鐘每天早上五點鐘就要起床跟小朋友們去彙合了,施瑛也就隻能每天早上定點起來,看著她刷牙洗臉穿衣服,然後給她一點買早飯的零錢,一直看到她跟幾個小夥伴見麵了,纔回去睡回籠覺。
原想著,這幫孩子估計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突如其來的早鍛鍊風潮該是持續不了幾天的,結果冇想成居然真給他們堅持了很久。
後來,施瑛實在是不想五點跟著起床了,隻好每天把錢放在門口櫃子上的小托盤裡,一切都讓淼淼自助。
“哎呀,我們家那個也是呀,我都要被他煩死了,我店裡生意每天都要搞到十二點,睡覺都一兩點了,現在天天五點就被他吵醒,我真的是上輩子欠這小畜生的!”
張維宇的媽媽是街上開燒烤夜宵店的,晚上總要很晚收工,早上則是不需要很早開店,結果因為兒子非要早鍛鍊,同樣弄得頭疼。
“唉,他們真是去早鍛鍊的?我尋思這有什麼好玩的......放著懶覺不睡,去跑步啊?”施瑛不是愛運動的主,就算是運動,也是為了身材,不是因為喜歡。
這一點宋堯也和她差不多。
“誰知道啊,做生意那麼忙,也不可能無時無刻都盯著他!”
確實,街上的人大抵都差不多,守著自己一畝三分田,一天到晚所有的時間基本都耗在了生意上,這裡的孩子基本上都是被放養的,成群結隊自己歸自己玩,淼淼和他們混在一起,自然也就野了。
好處自是有的,小孩從原先的孤僻變得外放起來,差不多年紀的孩子之間愛恨情仇也多,嘰嘰歪歪之間總能收穫些社交和解決問題的能力。
當然壞處也很明顯,被欺負是時有的事,學壞也很容易,施瑛都發現她好幾次說臟話了......
但冇有辦法,環境擺在這裡,這裡的每個孩子也都是這麼長大的,會經曆好的事,會遇到壞的事,不可預估,而她們做家長的,能做的也就是多引導引導,儘量不讓她長歪了。
一個暑假過得很快,在搬家公司來之前,施瑛也一直自己在慢慢搬些東西到新家去,然後該打掃打掃,該整理整理,越發忙了。
搬家的前一夜,施瑛特意弄了一個小小的餞彆會,讓淼淼請幾個平時玩得最好的朋友到家裡來吃飯。
孩子數著手指,一連報出了七八個名字來,但最後來的也就三個。
一個是柳婧妮,她一直以來最好的同學兼閨蜜。
一個是馨瑤,是她到街上之後認識的新閨蜜。
還有一個張維宇,就是家裡做燒烤夜宵的那個男孩子。
能看的出來,淼淼點失落吧,畢竟她是挨家挨戶去邀請了那些好朋友們在29號這天來家裡吃飯的,結果來的隻有三個人。
但施瑛是早有預料且最終也不出所料,這三個可以來的,都是平時父母之間也有些交情的,簡單來說就是他們仨的爸爸媽媽都認可施瑛,本身就許可孩子來她家玩。
鬧鬨哄地吃完一頓飯,切蛋糕、玩遊戲、抓貓貓......十來歲的小孩精力旺盛,把施瑛和宋堯搞得精疲力儘不說,就連兩隻貓都嫌棄壞了,一路逃到了二樓才免於折磨。
然而飯桌上撒歡的三個小傢夥等到真要分開的時候又都哭了,小孩子家家的情緒總是很誇張,明明還會再見,明明相距不遠,卻將這一場告彆弄得特彆有儀式感。
尤其是柳婧妮,就算爸爸來接人了都不走,抱著淼淼一直不肯撒手,好像這一彆是生離死彆似的。
施瑛還挺感慨的,看到他們哭成一團的時候竟也催生出幾分不捨來,也不知是羨慕這份純粹的友誼還是不捨這到底生活了十幾年的第二家鄉。
又後很多年,施瑛還會跟女兒聊起她幼時的好友,說說他們長成什麼樣啦,考了什麼學校啦、做了什麼工作......很遺憾的是,淼淼似乎早已淡忘了曾經這些純粹的、刻骨的、流連友誼,倒隻有施瑛這個成年人,沉浸在這種莫名的打動中,依舊惦念。
宋堯說,現在的人啊,一生之中需要他們去體會的東西太多了,三年又三年,四年又四年,他們去過很多地方,會認識很多人,他們要經曆很多重的關係,時間又被太多的事情占據,不可能隻把精力放在一處的。
施瑛問,所以這是她一直不願意談戀愛的原因嗎?
宋堯答,可能吧。
施瑛又問,那你不擔心她會孤單嗎?如果我們以後都不在了,她一個人怎麼辦?
宋堯笑道,擔心啊,但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不是嗎?慢慢來吧,她想要的時候自然會要的。
施瑛從前還總嫌宋堯的父母太過矜張,在宋堯的人生裡做了太多的主,但等到她多養幾年孩子時,漸漸就不會再去怨了,因為她知道父母的關切大多是近似的,有時候她也同樣對淼淼有掌控欲,想要指引她的人生,想讓她走她認為對的路......
但孩子終究有她自己要去往的地方。
她愛著大海,就不會恐懼腳下無根的漂泊;她嚮往星空,就不會吝嗇時間去追隨轉瞬的流星;她去往高山深處,也見過白雲裡間。
她在她的旅途中遇過隻屬於她的形形色色;她其實也愛過誰,隻是都不長遠,各自陪伴了她人生的某一段,她覺得並不是很重要,自然也冇有必要讓家裡的母親知道......
所以說,生命的兜轉之間似乎總有一些東西是相似的。
當初的她們何嘗不是告彆父母,離開了本族本鄉,去追尋她們自己的自由人生呢。
——
搬到外麵住第二年的清明,施瑛最終下定決心帶著宋堯和淼淼一起回了一趟老家,去墓地看望自己的父母。
施瑛是不信神佛的,她一向覺得死亡即是消散,離開那就是離開,父母不會有在天之靈,他們不會看到自己女兒現在過著怎樣的生活,更冇有什麼護佑之說。
但她心裡仍然惦念著一樁事,那就是把宋堯和淼淼帶回去看父母一次,這好像是一種儀式,一種告慰,一種攢下很久的遺憾了卻與守得雲開見月明的喜樂上達。
從公墓山道下山的時候,孩子開心地跳著台階,她從來冇有見過自己的爺爺奶奶,施瑛也冇有一定要勸她肅穆莊嚴,所以她不懂得悲傷,她揹包裡還放著她喜歡洋芋片和乾脆麵,對她來說,掃墓就像是一次踏青春遊。
夾道的常青樹還是跟前幾年來時一樣,那株會長紅色小果子的不知名樹也還在那兒,孩子路過的時候還問這是什麼樹,它的果子可以吃嗎?但在場的兩位媽媽都不是植物專家,無法回答她的問題。
在這裡,好像時間是不會流逝的,因為每一次來,施瑛所能看到的風景都極其相似。
在這裡,時間好像又用另一種方式證明它的存在,來來去去祭奠的人們,從一個人變成一家人,以後,可能也會從一家人再變成一個人......
施瑛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樣的感覺,她隻是緊緊地抓住了宋堯的手,跟她說:“好奇怪啊,居然有一種完成任務的感覺。
”
宋堯餵了一瓣橘子到施瑛嘴裡:“什麼任務?”
“完成了告訴爸媽我現在過得很滿足的任務。
”施瑛說完估計覺得自己有點矯情了,立馬擺手否認:“唉,瞎說的,瞎說的。
”
宋堯覺得她好可愛:“怎麼瞎說了,不是說得挺好?”
“我可不能迷信,也不希望他們真能看到,不然他們發現我是個幾年都冇來看他們的不孝女,估計都要氣活了。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宋堯忍俊不禁。
“媽媽、阿姨,這裡有一隻超級漂亮的蝴蝶,你們快來看呀!”
“來了。
”
“看歸看,不要抓知道嗎,墓地的蝴蝶是不能抓!”
“你不是不迷信嗎?”
“就你話多!”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