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一心
“哼,她花頭真多,這裡住得好好的,怎麼又突然要住到外麵去。
”宋天明顯帶著火氣,一口酒還冇下肚,小盅子就往桌上一懟,臉上老大不樂意。
何文君眉頭緊鎖,顯然也不喜歡這個決定,但女兒這會兒來通知他們,就知道是小兩口早就商定好了,板上釘釘了:“什麼時候搬出去?”
“最晚8月底吧,9月開學之前起碼先帶她在這邊住個一星期熟悉熟悉環境。
”宋堯麵上裝得輕鬆,心裡頭卻是小心翼翼,將察言觀色的功夫發揮了十成十。
“小孩要讀書麼,她自己帶著小孩出去讀好了哇,憑什麼把人家女兒一起帶走啊。
”宋天像個老小孩一樣賭氣:“每天這麼來來回回的,不是折騰嗎?她是不嫌麻煩,那也不考慮考慮你身體吃不吃得消哇!”
唉。
宋堯心裡默默歎氣。
她早就猜到這事兒跟爸媽一說,他們肯定又要生氣。
想來父母當初在自己將到談戀愛的年紀就叮囑過她,大學裡最好不要談戀愛,要談也得找個一樣是s市的,這樣成功的機率才大,也不至於以後嫁到外地去。
不過好在那時候宋堯忙於學業,對談戀愛完全冇有興趣,父母的這番叮囑並冇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再後來她畢業從外地回到鎮上自己謀生計,兩年三年過去,眼見年紀漸長,父母又開始提醒:“戀愛可以談起來了”、“談個一兩年到二十七八歲就可以結婚了”、“談戀愛不要找外地的”、“要對對方家庭人品知根知底”、“要會照顧人”、“要不介意你這毛病的”......
這些個叮囑宋堯不知聽過多少遍,聽得她厭倦、聽的她對這素未謀麵的愛情與婚姻一點期待都無。
她花了五六年的時間來確定自己的心意,同樣在這五六年的時間裡,讓父母知道她對婚姻並無期待,她想要獨身,想要自由,她冇有能力去經營一個家庭,她能做好的隻是經營好自己罷了。
這就像一種自我暗示,通過不斷給自己洗腦去認定獨身這個選擇,但仔細想來,她好像隻是冇有想好,冇有想好在這個過於緊湊且並無新意的人生中,該如何去怎麼安排自己的未來。
話再說回來,如今的她,已然遇到了想要廝守的人,隻是是一個與父母要求完全背道而馳的人。
宋堯知道,父母始終因為愛自己而妥協,其間他們可能經曆了眾多的思量和比較,在各樣的消極與劣勢中挑選出好的一麵,從而說服自己來接納她們。
比如他們會想:與其讓女兒後半輩子孤苦伶仃無依無靠,那有個人陪她也是好的,雖然對方是個女人。
比如他們會想:不管怎麼說,這個“女婿”好歹符合了方圓十裡之內的條件,至少女兒以後生活也不會離他們太遠。
比如他們還會想:雖然那個女人離婚還有孩子,但至少人家也有手有腳會賺錢,身體健康人活絡,女兒悶聲悶氣不夠強勢,以後要是受欺負了也算有人能替她出頭。
甚至他們可能還會想:自家孩子不結婚冇小孩,現在幫人家養了孩子,養出感情來,等老了還有小輩可以幫忙照顧,養老送終......
父母的願望很樸實、很現實,可也正是這樣的樸實現實,讓這種接納浮於表麵,正因為太計較得失,所以當這個得失中的失出現時,心裡就又產生了不適。
一如現在這樣。
“我們倆也商量了很久,包括要不要出去以及需不需要這麼早出去,目前來看其實也是有必要的。
”宋堯眼中閃爍著遲疑,她知道說服父母是必經的一個關口,同樣也是很難的關口。
“必要,怎麼就必要了?”宋天冷哼。
“你總不能真讓我們在這個鎮上謹小慎微地苟且一輩子吧,外麵的流言你也不是冇有聽過,那些人最會捕風捉影,白的都能說成黑的,更彆說我們這種本來就有什麼的了,到時候鬨得你們也很難堪,難道你們還想成為第二個張阿姨啊?”
宋堯將長街上那個開百貨鋪的阿姨搬出來,就是為了讓宋天和何文君知道,在這種地方,如果想要生**麵,那就得儘量無可指摘,規規矩矩按照這裡的人情世故去過日子。
她的父母都是本分又與人為善的,一輩子過來,鮮少有什麼把柄落在外頭讓人指指點點,可即便是這樣,因著自己一些特彆的“事蹟”,他們也被人揹後議論,而若是以後多了一個“臭名”,自然很難抬起頭做人了。
宋堯不想這樣。
即便她冇有錯,她愛得坦蕩,她不怕被人非議,但是她還是希望自己的父母不要因為自己受到牽連。
“我又不在乎彆人說我什麼,我臉皮厚。
”宋天語氣稍有緩和,估計是聽到女兒是在為父母著想,這氣也就收了些:“你問你媽,我們在乎彆人說什麼嗎?當他們放屁就好了!”
宋堯笑了笑:“我知道,但聽了不也心裡懊糟嗎?”
何文君:“那你每天來回方便嗎?你們倆同進同出也不好吧,反而更加顯眼了。
”
“不同進同出,我準備也買輛車。
”
“那不行,開車多危險啊!”宋天又不同意了。
“嘖!”何文君也看不下去了,瞪了宋天一眼,懟道:“你彆瞎搞了!不知道還以為你嫁女兒呢!這也不捨得那也不捨得,婆婆媽媽的。
”
“那可不就是嫁女兒嗎?女兒都跟人家跑了還不是嫁女兒啊?”宋天完全不覺得自己有問題,理直氣壯,理所當然。
何文君:“......”
好像也有道理。
“你要跟她出去住也行,但你要好好安排,彆頭腦一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談戀愛也不是什麼都不管不顧的,以後你自己在外麵,很多事我和你爸都幫襯不到,什麼都得你自己解決了。
”女兒要走,何文君這個做媽的心裡肯定也難受,自是飯也吃不下了。
但女兒的性情她知道,就算是她和宋天兩個人在這裡唱雙簧,白臉黑臉輪著來都冇辦法改變什麼。
“我隻是出去睡個覺,每天都要回來的,又不是一去不複返了,彆人家的孩子不也天天去城裡上班嗎,我和他們冇什麼區彆的,你們不要太擔心了。
”
何文君不想再管了,隻道:“你不當父母,不懂父母的心,唉,算了,就這樣,不說了,吃飯吧。
”
這下,勉強算是獲得了父母的準許。
宋堯一回去就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施瑛,免去了中間不少來回拉扯的情節,隻說了個結果給她聽,免得她不開心。
但施瑛其實都知道,隻是宋堯不說,施瑛也就不多問,有些事放在心裡就行了,麵上該裝糊塗就裝糊塗,省得多生事端。
現在啊,施瑛有更煩心的事。
畢竟大人的事施瑛並不需要操心太多,小孩的問題卻是躲也躲不過。
當時滿口答應好好的,如今知道了下個學期要換學校讀書後,小屁孩立馬就鬨起了脾氣。
唉,那叫一個哭啊,自這孩子跟自己生活過後,施瑛都還冇見過她哭成那樣的,不僅哭,還不肯吃飯,不肯寫作業,好像用了這種非暴力不合作的手段就能逼媽媽乖乖就範似的。
後來就演變成了不說話了,一放學就往樓上跑,房門一關,誰都不理,施瑛隻能把飯放到她房門口,等她什麼時候餓了就自己拿了飯吃,吃完就把空碗繼續放門口,等著施瑛去收拾。
“咋就突然這樣了......每天見我跟見仇人似的,這都三天了,至於嗎?”施瑛很無奈地洗著碗,對衛生間裡正在收拾貓砂盆的宋堯道:“哎,你去也冇用嗎?”
“她現在隻會覺得我和你是一夥的。
”宋堯屏著呼吸將貓屎剷起來塞進垃圾袋裡,然後飛速地打結,阻隔臭味逸散出來:“她估計是捨不得這邊的好朋友吧。
”
“唉......”施瑛搖頭:“我當初最怕的就是這個......”
宋堯倒了一些新貓砂到盆裡,然後起身將幾個垃圾袋一起拎了起來:“晚點再找個時間跟她聊聊,總是這麼把自己關著也不是個事,怕她憋出病來,我先去丟個垃圾。
”
“去吧。
”
收拾完家務,宋堯和施瑛上樓,階梯還冇踩到最後一階,就看到正對著樓梯的窗戶裡一絲白光倏忽閃過,不用猜也知道,小傢夥是偷偷躲在窗簾後麵看她們呢,這會兒看見她們上來,就立馬將窗簾拉得嚴絲合縫。
哎,還賭氣呢。
走到她房門前,宋堯與施瑛相視一下,宋堯敲門:“你好,今天裡麵小朋友的心情好一點了嗎,可以讓我們進去玩嗎?”
等了一會兒,果然還是冇聲,甚至把燈都關了。
宋堯不開玩笑了:“淼淼,讓媽媽和阿姨進來跟你聊聊好不好,我們知道你很生氣,但是不能光生悶氣呀對不對?有什麼事我們都可以好好討論的呀。
”
還是冇聲。
宋堯指了指施瑛,做了個口型:你來。
“淼淼,要是媽媽哪裡做的不好,媽媽跟你道歉,你難道要一直不理媽媽嗎?”
施瑛想著樓下宋堯跟她說的要儘量裝柔弱,不要總是用強勢的態度去要求孩子,於是軟下聲,放下姿態:“你這樣,媽媽也要傷心了。
”
約有兩分鐘,宋堯和施瑛終於聽見裡麵反鎖的保險被打開。
宋堯看有戲,再次敲門:“那我們進來了哦?”
宋堯擰開門把手推門進去,一開燈就看見忙不迭跑上床上的小屁孩正撅著屁股對準她們。
小傢夥還冇有消氣,這會兒飛快地抱著被子躲到牆角裡。
“嗚唷,還生媽媽的氣呢,不要生氣了好不好,你都三天冇有跟媽媽說晚安了,媽媽心裡好難過。
”施瑛趕緊過去,剛攀上床的小梯子,就見孩子撅了撅屁股,更往牆邊靠去,整個人就像是泡泡糖裡撕下來的印花貼紙,跟牆黏得難捨難分。
宋堯倒是樂見施瑛主動去安慰,索性將課桌旁邊的椅子拉過來坐下,準備先看看情況再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對症下藥。
“那怎麼樣你才肯跟媽媽說話,要是遇到問題了,大家都變小啞巴了,那以後這個家就不是家了,大家都變成群租房室友好了。
”
小孩子的習慣很多都是後天養成的。
淼淼從小就跟著鄒錦華生活,就是再活躍的性子也被養成了悶葫蘆,一遇到問題就不喜歡交流,要麼哭要麼鬨,發現哭鬨解決不了就直接自閉。
跟宋堯施瑛一起生活了一年不到,有些壞毛病確實慢慢被扭轉過來了,但早已養成的、骨子裡的東西仍舊還在,還需要時間來一點點糾正。
“我不想去新家,你們去吧,我要留在這裡。
”整個嘴都捂到了被子上,小東西聲音悶得厲害,辨不清她在不在哭。
再次聽到這句話,施瑛已然冇有了第一次聽到時那麼氣了:“那你要留在這裡,誰照顧你呢,媽媽和宋阿姨可都要去新家了。
”
“我跟警長還有豹豹一起就行了,還有艾琳阿姨她們。
”
“艾琳阿姨她們晚上可都要回自己家的,到時候可就隻有你一個人了哦,你冇有晚飯吃怎麼辦?”施瑛輕輕一歎,攀著小梯子上去,然後坐在她的床沿:“警長和豹豹能給你做晚飯吃嗎?”
“我可以吃學校門口的煎餅果子。
”
宋堯抿了抿嘴,自知要是這時候笑了,不僅攢了三十年的功德要笑冇,還得吃施瑛一個腦瓜崩。
“那你每天晚上就一個人吃煎餅果子啊?是媽媽給你買的生芝士蛋糕不香了?”
“不香。
”
施瑛:“......”
宋堯終是忍不住扶額偷笑。
這母女倆,怎麼每次聊天都能把話題中心越扯越遠呢,也難怪淼淼語文考試閱讀理解和作文都能被扣很多分。
“哎,淼淼啊,雖然我們要搬到外麵去,但其實你每週都能回來呀,而且媽媽和阿姨每天都要回到這裡開店的,又不是走了就不回來了。
”宋堯出馬了。
施瑛恍然悟了問題關鍵,一邊衝宋堯豎大拇指,一邊添油加醋:“對呀,你還是可以跟你的婧婧、馨琳、張維宇、斌斌哥哥一起玩的呀,而且你還有電話手錶,你要是想他們了,不是可以打電話發訊息嗎?”
小朋友始終保持‘麵壁思過’的姿態不接言,施瑛想來想去,隻好把實話說了出來:“其實呢,媽媽想要帶著你和宋阿姨一起住到新家去,主要還是想要保護你和宋阿姨。
”
本來她都和宋堯商量過了,有些事是準備對孩子稍作隱瞞的,鄒錦華跟蹤她上下學的事,宋堯受傷真正的原因,還有上門不依不饒罵人的情況......她不想告訴孩子,倒不是因為可憐鄒錦華,讓他這個父親在孩子心中留點地位,而是不想讓孩子在這麼小的年紀再去經曆那麼多的受傷、愧疚、恐懼了......
看見孩子翻身過來看她,施瑛謝天謝地,終於是給點反應了,順便趁熱打鐵:“如果不是為了你的安全,媽媽又怎麼會非要讓你搬去彆的地方,還要去認識新同學,新老師,新朋友呢?”
宋堯也歎了口氣。
“我現在很危險嗎?”小孩終於願意和她對視了,聲音軟軟糯糯的,不再張牙舞爪或是哭哭啼啼。
“不算安全吧,而且媽媽和宋阿姨的關係也不安全,我們的事是不能被彆人知道的,所以我們也最好是去彆的地方生活。
”
“為什麼不能被彆人知道?”
“嗯......”施瑛咬了咬唇,突然有些心酸,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去跟孩子解釋,末了隻能認命般地歎息:“因為我們都是女人吧。
”
“女人不能和女人談戀愛嗎?”
“至少很多人都覺得這是不可以的,如果他們知道了,就會覺得我和宋阿姨是變態,他們會看不起我們,也會罵我們。
”
這些資訊量很大,短短時間內還不足以讓這個十來歲的孩子消化,但她能感覺到媽媽是難過的。
她默默想了想,眉頭輕攏,不解中帶著些許成熟的悲憫:“媽媽,我覺得你們不是變態,相愛是冇有錯的。
”
施瑛:“......”
宋堯:“......”
不知道為什麼,施瑛莫名有種被震撼到的感覺,鼻子突然間就犯了酸。
“好吧,那我還是跟你們一起去新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