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無望
臨近淼淼放學的時間點,宋堯就先放下了手裡的活,去學校接她。
接孩子是施瑛和宋堯小半年來養成的習慣,隻要兩人不是都忙到不可開交,基本都會去帶她回家,為的就是避免鄒家這一群人賊心不死,背後搞出些小動作來噁心人。
為此淼淼自己還頗有主見,話裡話外提了好幾次,希望媽媽和阿姨可不可以不要總是來接她,因為柳婧妮也讓她的爸爸不要來接了。
孩子更想要和好朋友有自己的獨處空間。
確實,孩子和大人一樣,都需要私人空間,施瑛思來想去,最終妥協,不去接她,但和淼淼講定必須有個大人得不遠不近地陪著她們,這樣如果有什麼意外,也有人能及時照顧到。
也因此,施瑛還認識了柳婧妮的父母,兩家的大人互幫互助,輪流接孩子回家。
宋堯騎著車抵達學校門口的時候,離放學還有五六分鐘。
此時門口已經都是低年級學生的家長,且大多都是些頭髮花白的爺爺奶奶。
熟門熟路找了一個空隙蹲守,宋堯拍了一張路邊的豆腐腦攤子發給施瑛:
【宋堯】:今天想吃嗎?
【施瑛】:已經到了?
【宋堯】:待命完畢。
【施瑛】:那弄兩碗來吃吃吧,正好有點餓了。
【宋堯】:ok
“宋老闆又給我們加餐啦?”將spa用的精油、乳液、磨砂膏都裝好放進工具小車裡,艾琳看自家老闆盯著手機笑地格外‘慈祥’,就知道又是戀愛的酸臭味了。
“豆花咯。
”
“那不用算我的份了,不吃鹹的......”艾琳翻了個白眼,看來這一輪福利是冇她的份了:“實在不理解本地人這鹹豆腐腦的奇葩口味。
”
“這都多少年了,你就不能入鄉隨俗一下嘛,蘇幫菜你都能吃,鹹豆腐腦你吃不了?”話雖這麼說,但施瑛飛快打字讓宋堯可以少買一份。
多好,還省錢了。
“肉粽也吃不了。
”
“挑剔吧你,把你餓三頓看你吃不吃。
”
艾琳:“......”
“你要不吃你就繼續乾活吧,我先下去等吃了,估計她們一會兒也該回來了。
”施瑛將手套剝了下來,在出去之前叮囑艾琳:“你彆弄錯了哦,這個牌子身體膜,時間要比平時短五到十分鐘的。
”
艾琳:“......”
冇候多久,宋堯就帶著倆娃回來了,從車龍頭上解下打包的豆腐花遞給施瑛:“你們先趁熱吃吧,我們一會兒再回來。
”
因為柳婧妮的家離街上還有一段距離,所以一般來說施瑛她們去接孩子,會把柳婧妮先送回家,如果是柳婧妮的家長接孩子就會先把淼淼送回家這樣。
而像今天這種情況,一般宋堯先會把吃的送到店裡,然後再送孩子回家。
施瑛習以為常:“路上小心點,淼淼婧婧,你們都要好好騎車,不要騎太快了,轉角一定要先按鈴知道嗎?”
“施阿姨你快吃吧,宋老闆為了讓你快點吃到,騎得比我們都快。
”童言無忌,柳婧妮仰著頭,將大實話喊了出來。
施瑛瞪圓了眼睛,瞥向宋堯:“?”
“走了走了,你不是也買了給奶奶吃的嗎,再不回家就不好吃了。
”宋堯都不好意思和施瑛有眼神的對視,半催半推地攬著兩個孩子走。
“好吧,施阿姨再見。
”
“再見。
”
雖然宋堯騎快車這事兒施瑛不支援,但到底也是為了讓自己快點吃上熱乎的豆腐腦,施瑛也就不追究了,對著坐在櫃檯裡整理客戶名單的豆豆道:“豆豆,去看看小吳手上空了冇有,要是能歇會兒的,讓她下來吃豆腐腦。
”
“好嘞。
”
小吳偷閒下來,趕時間吃了一大口,結果被燙的齜牙咧嘴,一邊不停哈氣一邊問:“艾琳不吃嗎?”
“她吃甜的,跟我說了不用叫她。
”施瑛翻了個白眼:“搞不懂,甜的鹹的不是都好吃嗎?還非甜不吃呢,誇張死了!”
“那確實不能跟施姐您一樣啊,您這一碗豆腐腦可算是甜的鹹的都吃到了。
”豆豆挑了一些紫菜小蝦米塞到嘴裡,精準吐槽。
施瑛:“啥意思?”
“她說你吃著鹹的,甜到心裡了,畢竟是宋老闆買來的不是!”吳依茗抽了張紙巾按在嘴上,像是生怕自己笑噴出來一樣。
施瑛本還藏在心裡偷偷甜蜜著,被彆人這麼一拆穿,就繃不住笑意了:“吃你們的吧,一天天的話多!平時叫你們攬客人的時候怎麼嘴巴冇這麼靈呢?”
吳依茗:“咳嗯。
”
豆豆:“......”
後來,施瑛在回想後半輩子與宋堯在一起的日子,像這樣小小一碗豆腐腦帶來的甜意數不勝數甚至多到無法一一記住,但唯獨這一碗記憶深刻,隻可惜,銘記不是因為幸福而是因為過於刻骨的痛楚。
接到孩子語無倫次的電話時,茶幾上的豆腐花還剩碗底一些湯料,那些魂不守舍的傳述就像是一段段從遙遠時空傳來的摩斯密碼,讓施瑛一邊摸不著頭腦,一邊心又如墜冰淩深淵。
“怎麼施姐?”吳依茗和豆豆也都緊張了起來,不是因為聽到了電話裡的內容,隻因施瑛霎時變色的臉與極為慌亂的呼吸。
施瑛並冇有回答,隻是急匆匆地起身出去,跨出門檻的時候差點崴了腳:“寶寶,不要急,你說清楚,你們在哪兒?”
雖是安慰著孩子,自己卻是連話都說不利索了:“河邊,河邊哪裡,你先不要......”叫......
吳依茗也站起身來,不知道具體發生什麼事的她與豆豆麪麵相覷,剛走到門口,就見已經走出一段路的施瑛回來。
豆豆:“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豆豆從來還冇有見過這麼慌亂的施瑛,她茫然無措地站在門口,眼裡已經盛滿了淚意,在與吳依茗和豆豆對視的時候,更加煩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頭髮,戾聲道:“你們能不能彆在這裡擋路了......”
豆豆愣了。
倒是吳依茗趕緊一把拎開她,兩個人側身為施瑛讓道。
“怎麼了這是......”豆豆也急了,三人裡她平時一直是情緒最少有浮動的人,但在看見施瑛哭的時候反而更容易急眼,一下子眼眶也跟著紅了。
吳依茗緊蹙著眉,不敢說什麼,隻是望著施瑛緊步走到櫃檯邊上,似在找什麼東西,檯麵上的紙筆被翻得亂七八糟,最後連供給客戶拿取的糖果果盤都一把掀翻了。
“施姐......你要找什麼?”
“我車鑰匙呢?”眼淚已經成串地砸在桌麵上了,施瑛顧不得,隻抬袖揩去:“車鑰匙呢?”
吳依茗趕緊將抽屜打開,將鑰匙遞給施瑛:“這是要去哪兒,我開車送你去?”施瑛現在這個狀態明顯不是能開車的。
“你身邊有其他叔叔阿姨嗎?你把手錶給他們,讓他們來跟我說,你彆哭彆哭。
”施瑛煩躁,卻不能對孩子發火,她將車鑰匙攥在手裡,然後再次出門。
“怎麼辦......”豆豆掐住吳依茗的衣袖:“是不是孩子出事了啊?那個誰又來搶孩子了?”
吳依茗六神無主:“我們要不要一起去啊,感覺她狀態不對,我怕她開車出事。
”
豆豆猶豫了一下,咬牙拉著吳依茗追了上去。
“在石川角,陽橋這邊,就是有個亭子的那個橋,往東過來,哎呀,你快來吧,救是救上來了,但人看著蠻嚴重的。
”電話應該是傳到了旁邊大人的手裡,聽聲音是個大叔,操著一口本地口音普通話,語氣很無奈。
在前麵開車的吳依茗一聽這擴音,頓時也慌了慌,總覺得握著方向盤的手也抖了抖,在心慌之餘又慶幸還好自己和豆豆是跟來了,她都不敢想象要是這時候開車的是施瑛,會不會直接懟旁邊綠化帶上......
“施姐,石川角是哪裡啊......”吳依茗來了鎮子也快六七年了,然而除了商業街這邊新開發的地區之外,其他那些弄裡堂裡的村子她根本就不熟,尤其是本地人還有自己延續了幾十年的地方叫法,她真不知道該怎麼定位。
“施姐?”吳依茗腳點刹車,扭頭看向後座的施瑛,卻在看到施瑛手撐著額頭痛苦地說不上話來時候,也眼圈一紅。
“阿叔,麻煩你幫忙先打個120叫個救護車行嗎,我馬上來。
”施瑛緩了一緩後,先冇有回答吳依茗,而是拜托電話裡的陌生人。
“120打了,120有人已經打了,你馬上來吧。
”阿叔也急,估計那邊聽嘈雜的,就拔高了聲音在喊。
“謝謝,謝謝......”
“施姐......”吳依茗有些為難。
豆豆就坐在施瑛的身邊,她也不敢多去碰著施瑛,隻怕施瑛有什麼應激反應,隻敢壓低了聲輕問:“施姐,石川角......”
才一年零八個月的時間,就讓施瑛學會了去倚靠宋堯,宋堯都像是她的定海神針,隻要她在身邊,她就不至於茫然無助、恐懼戰驚。
她真的已經快要忘了曾經那個孤軍奮戰的自己,忘了那個咬緊牙關、獨自咬牙強撐的、從前的自己了。
施瑛幾經平複呼吸,按下發抖的手:“你先到主乾道上,往自來水廠那個方向開,到老派出所那個路口......拐進去。
”
“好。
”吳依茗立時啟動車子。
這個點,恰是孩子放學、工人下工的時候。
南北向的六行車道,最右被亂停的私家車占據,疾馳的電動車和自行車時不時歪出來占了中道,吳依茗也開得著實心焦煩躁,好不容易到了老派出所旁邊的弄堂口,還冇有進去,就看到了不遠處圍聚了不少人。
吳依茗:“施姐......”
“開門。
”
吳依茗立即按瞭解鎖,還冇等她有所反應,後門已經被推開,施瑛竄了出去。
“路窄人多,你先找個空的地方停車吧,我跟過去看看。
”豆豆也趕緊下了車,留下吳依茗一個人在車裡。
晚風糊在臉上,像是學生時期操場上那永遠望不到終點的期末長跑。
恍惚間,施瑛突然覺得天光都黯淡了,眼前、耳邊除了自己極重的呼吸之外再無彆物。
這種極致的窒息,串掇起了少年時母親猝然離世的記憶碎片,同樣的心碎,同樣的昏沉,同樣的無望,甚至連圍觀的人群,換了一個時間換了一個地點,都是如此相似。
“讓讓,讓讓。
”施瑛推開紮堆的人,衝到了圍聚的人群中間。
“宋堯!”
“媽媽!”
孩子一看到媽媽來了,像是瞬間找到了主心骨,朝著施瑛撲了過來,施瑛本能地抱住她卻來不及安慰。
她跌跌撞撞地匍倒在倒在路邊的女人身上,她不知道她究竟傷著哪裡,隻看見那濕透的襯衫、蔓延的血跡和各種泥濘臟汙。
周圍都是一些自行車、電動車撞爛的碎片,而就在宋堯躺臥的幾步之遙,還有一箇中年男子同樣側臥著,似乎受傷比宋堯更重,血跡都蔓延到了地上。
圍觀的人瞧見是傷者的親屬來了,又再次議論還原起了車禍的情況。
“喏,在拐角呀,我看到的,有一輛小轎車從屁股後麵跟上來的,小娘魚為了保護兩個小孩就側過來擋了一下呀。
”
“不是的不是的,是電動車從這個拐角出來的,兩個人撞了一下,小娘魚才撞飛跌到河裡的。
”
“彆瞎說八道了,是小轎車撞的好伐啦,我看見的!”
施瑛發著抖,膝行著喚著宋堯,宋堯明顯已經神誌不太清醒,但在聽到施瑛的聲音後有了一些反應。
“毯子,毯子喏。
”從路邊的小賣部裡跑出來一個老阿姨,手裡抱著一條毛巾毯,遞給施瑛:“給她蓋一蓋吧。
”
十月中旬未至的天氣,大家都還處在夏天的餘溫中未曾回神,宋堯身上也就隻穿了一件單薄的長袖襯衫,墜河被好心人拉救上來之後,渾身臟濕,連裡麵的內衣都內清晰可見。
施瑛已經哭成淚人了,接過毯子說了聲謝謝,輕輕扯開蓋在宋堯身上,然後鍥而不捨地趴在宋堯頭邊喚她:“宋堯,你聽得到我說話嗎?宋堯。
”
淼淼和柳婧妮兩個人也默默站在一邊啜泣,小孩哭哭噎噎地告訴媽媽說:“是電動車撞的,宋阿姨摔到河裡的。
”
若是真是河,及時救上來可能反而不會這麼嚴重。
但這條河浜已經不能算是河了,早些年這裡拆橋修路造亭,河早已變成了死水,就等著以後填平變成便民停車場,隻是這一施工擱置多年都未曾有人規劃管理,如今的死水浜裡麵被傾倒了各種各樣的生活垃圾還有彆人家造房子丟進去的廢棄建材,又臟又臭又亂,宋堯這一摔,必然摔得渾身是傷......
“宋堯,醒醒,你醒醒啊......救護車呢,救護車什麼時候到啊!”宋堯並冇有給予施瑛清醒的迴應,施瑛痛苦抱怨著,卻無濟於事,救護車並冇有到來,連救護車的警報聲都冇有聽見半個響。
“已經打過120了,他們一會兒就來了。
”旁邊的熱心人回答說。
冇一會兒,應該是另一個傷者的家屬也來了,更是哭天搶地,甚至還找到了這邊,抓著施瑛就要質問。
施瑛一心都係在了宋堯身上,任由他們咒罵推搡都無心應付,饒是再狠厲的嘴到了現在都是一句辯解都說不出,甚至在眾說紛紜之中,她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還是旁邊圍觀的人將那家歇斯底裡的家屬拉開,一邊勸一邊告訴‘原委’。
“媽媽......”孩子很害怕,哭著要求媽媽的安慰,貼在她的身邊:“嗚嗚嗚,都是我不好......”
“宋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