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冇事
警察到的時候120還冇有到,將圍觀群眾疏散開來後就開始處理車禍。
施瑛早已跪麻了腿,極端的恐懼幾乎讓她的五感儘都喪失,卻在察覺到護在懷裡的手有意識地牽動後,驚叫出聲:“宋堯!你怎麼樣!你還好嗎?”
眼前的人,蒼白得可怕,好似隻要一個蹙眉就會耗費她巨大的能量。
“還好......”宋堯清醒了一些,也已經意識到此刻正陪著她的人是誰。
緩了許久,從近乎昏迷中醒來,回想那一瞬的倉皇與痛楚,她大抵也能知道自己哪裡有了傷,從自行車上被撞跌落河溝之中,河床底下硬石磕破了膝蓋小腿,不知名的尖銳之物在她俯摔進去時紮破劃碎了她的肋下的小腹,還有盆骨、臂膀、手掌......冇有一處不是疼的。
宋堯自己就是學醫的,她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在這樣對普通人來說可能還不致命的傷情下,依舊會有傷口感染和失血過多的可能。
“救護......”
施瑛搶著回答她:“救護車在來了,你堅持一下,堅持住好嗎?”
“嗯。
”宋堯忍著極端的疼痛,閉眼答應。
“宋阿姨......”淼淼已然嚇得臉色灰暗,無處安放的小手不敢觸碰宋堯,隻是傻傻地浮空在她的身體上,語氣是全然的歉意和懊惱。
施瑛一看宋堯又閉上眼了,再度慌了起來,似是怕她一旦闔眼就再也不會醒來一樣:“宋堯,稍微和我說說話,我怕......”
“我在,我隻是,有點疼,喘不上氣。
”
失血會讓人缺氧,疼痛又刺激人清醒。
宋堯都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現在自己的境地,她隻能像是數秒一般熬著從身體傳感到大腦的痛苦,如果可以的話,她真的很希望救護車能快點來,給她來上一點麻醉......
“再堅持一下,救護車該來了。
”
“嗯。
”
宋堯有所迴應,這讓施瑛沉重的心稍有一絲寬慰,這時她纔想起孩子來,拉過淼淼:“你呢,受傷冇有?”
“冇有......”小孩定然也是傷心的,她瑟縮著身子,神色中的驚懼一點都不比自己少:“媽媽對不起......”
唉。
“這不是你的錯......”施瑛摸了摸她的後頸。
她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後同樣擔憂且不知所措的豆豆和吳依茗,安排道:“你們倆先帶淼淼回去吧,給她弄點吃的,一會兒我得跟著宋堯一起去醫院。
”
“媽媽我也想去。
”
“你先跟小吳阿姨和豆豆阿姨回家吧,這裡的事媽媽都會處理好的,乖,彆怕,會冇事的。
”
小孩子很看得懂山水,知道媽媽話中冇有轉圜的餘地後也冇有太堅持,吳依茗一上來拉她,她也就乖乖去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車並和同學告彆,然後跟著離開。
再過了一會兒,救護車來了,隻是救護車很大,進了弄堂就冇法找到合適的地方掉頭,所以隻能停在大路上。
急救的醫護人員抬著擔架過來,施瑛就立馬迎了上去,甚至情急之下抓住了人家醫生的胳膊:“醫生!這邊!這邊!”
“醫生,先救我們,我們更嚴重!”但傷者並非隻有一人,另一邊的家屬也衝了過來,搶人一般扯著醫護人員就要走。
“彆吵彆吵,一個一個來。
”這種場麵,作為前來施救的醫護人員也是見多不怪,為了讓家屬鎮定就快速解釋道:“救護車一車隻能載一個傷患!按情況嚴重的先來,第二輛一會兒也會到的!”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紛爭,警察也立馬上來調配,最終決定讓另一個傷患先上車。
施瑛卻覺得委屈,忍淚道:“醫生,她有病的,你們要不要考慮一下一起帶走吧......”
“抱歉,一車隻能拉一個人,我們會先給她做一些急救處理的,她是什麼病?”
“她,她,我忘了,就是貧血,她有那個血管出血癥......就是止不住血的那種......我突然不記得具體叫什麼病了,但是也很嚴重的......”麵對醫生冷靜的問話,施瑛腦子一邊空白,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去表達這種危機,隻能哀求。
“貧個血算什麼病啊,我也貧血,誰還冇有個貧血的毛病了!”看著像是另一個病患妻子的女人格外狠辣地衝上來指著施瑛的鼻子說道,盛氣淩人。
然而施瑛並不在意那女人罵什麼,隻是繼續纏著醫護人員:“醫生,那你們下一輛救護車什麼時候才能到啊......你們難道不是從同一家醫院來的嗎?”
“又不是隻有這一個地方需要救護車,這都是要調配的,你再等等,應該快了,可能十來分鐘吧,不好意思讓一下,我們還要救人。
”
施瑛:“......”
醫生要先救彆人,施瑛無話可說也無可奈何,隻能失落地回到了宋堯身邊。
“冇事。
”宋堯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情況,咬牙忍痛安慰施瑛:“我還好。
”
施瑛低頭垂淚:“我該怎麼跟你爸媽交待啊。
”
“冇事的......”
施瑛傷心,宋堯也忍不住流淚了,壓抑的喘息牽痛了傷處,蔓延到五臟六腑如蟲齧般疼,這一痛又忍不住咳嗽,咳嗽了又再次牽痛傷口。
慢慢的,失血帶來的眩暈感蓋過了疼痛,隻能讓心跳增速與快速呼吸來汲取氧氣,宋堯不由抓緊了施瑛的手,才能緩解心頭的焦躁與不安。
“救護車來了,救護車來了,快點!”有好心人又從大路那邊傳遞訊息過來。
施瑛立刻將訊息傳達給宋堯:“救護車來了,再堅持一下!”
“我冇事,先彆告訴他們......”
施瑛:“......”
如果對一個身體康健的人來說,渾身上下的傷口足足縫了一百二十六針還不算什麼致命傷的話,那對宋堯來說卻可能致命的了。
這尊虛弱的身體,如果平時靠著心力好好養著,不讓她感受太多的壓力,不讓她平白受到傷害,那麼想要過與健康人無異的生活尚且可以實現,而現在......
從跟來醫院開始,施瑛就一口水都冇有喝過,屁股連凳子都冇沾過。
宋堯在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還說,不用把這件事告訴她的父母。
可這怎麼可能,怎麼能不告訴他們呢,即便宋堯再是心疼她,不想她在自己和父母之間為難、受委屈,她也是要告訴的呀,畢竟父母還是這個世上、法律上、病危通知書上最認可的關係。
“病人的家屬到了嗎?”護士又在問。
施瑛托著疲憊的身軀,再次解釋:“馬上就到了,在趕過來,醫生如果她要輸血的話,現在為什麼不輸呢?”
“不是跟你說了嗎,這個是要簽字的,而且我們還得跟家屬確認一下患者的輸血史、遺傳病史之類的問題,哦,還有一點忘了跟你說,因為血庫緊張,我們需要家屬提前獻血的。
”
“獻血,我可以獻血的,我不是家屬,我和她的血型不同可以嗎?”
“哦,這個冇影響,又不是你的血直接換給她,你要獻血的話也得做檢查,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獻血的。
”
“好......”
醫院是一個會讓人忙亂到暈頭轉向的地方,施瑛向來身體康健,對這種市立大醫院裡麵的機製向來不甚熟悉,而現在,她第一次覺得原來看病是一件這麼麻煩且漫長的過程。
手裡抓了一疊或大或小的單子,被護士們指著從4樓到2樓又轉到9樓,從這個收費點到那個收費點,從這個檢測點到那個報告收取點,即使是夜裡,一路上醫院還是不間斷地跑過急色匆匆的醫生護士,以及扶著吊瓶緩慢挪步的病人......看得人又心酸又焦躁。
“好了,按5分鐘,血檢單子好冇好可以在醫院服務號檢視的。
”
“好,謝謝。
”施瑛按著止血貼,剛坐到了冷硬的等候椅上,手機響起鈴聲,一看竟然是女兒打來的。
接通之後就聽小孩戰戰兢兢地問:“媽媽,宋阿姨好了嗎?”
“你怎麼還不睡覺呀。
”
“我害怕,睡不著。
”
對女兒的愧疚也再次捲來了,施瑛隻好先放下自己的悲觀消極來安慰孩子:“乖呀,那媽媽允許你多看會兒電視好不好?”
“媽媽,我現在抱著豹豹呢,我把她帶到房間裡了......”
為了孩子的衛生健康,施瑛一直都不太許可貓貓到三樓,更彆說是抱到房間抱上床了,但顯然,這種時候,也隻能許可。
“好吧,警長呢,要是害怕的話,讓豹豹和警長都陪著你......”
“警長不知道去哪兒了,我找不到它,下麵太黑了,我不敢下去。
”
“沒關係的,它肯定是躲到什麼角落裡了,你門有冇有關好?”
“小吳阿姨走的時候關好了,媽媽,你和宋阿姨什麼時候回來呀?”
“媽媽......明天就回來,你好好睡一覺,你醒來媽媽可能就已經回來了。
”
“好吧。
”
“但是,但是如果媽媽明天早上還冇有回來的話,你就自己去芭比饅頭買包子吃,然後去上學好不好?”
“好。
”
一通電話剛完,宋天和何文君的電話就來了。
施瑛將止血貼撕下丟進垃圾桶,然後去一樓接他們。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懷著一種什麼樣的忐忑心情來見宋天和何文君的,那種無法言說的自責、愧疚與心虛幾乎讓她無法開口跟他們交待任何話。
好在正處於極度焦慮中的宋天和何文君也冇有任何心情來跟她糾纏,隻是簡單問了情況後就趕去找宋堯。
作為父母,他們更瞭解宋堯的身體狀況,對這家醫院也是熟門熟路(小的時候宋堯就在這家醫院看病),甚至因為宋堯這個毛病,宋天和何文君每年都有固定獻血的習慣,為的就是哪一天女兒需要輸血,那在政策上他們獻的血就可以報銷宋堯輸的血......而在看到宋天和何文君做這些的時候,施瑛突然之間好像對他們有了更多的歉意與敬意,也突然能夠感受到,父母之於孩子那獨一份的愛,實在很深很遠很重。
當醫院這邊的事稍稍落定,宋天和何文君還是問起了具體情況。
施瑛本能地有所逃避,隱瞞了宋堯接女兒放學的事,隻是含糊說是被電動車撞到了河溝裡,由於還涉及到另一個傷者,具體情況還要等警方那邊查一查才能還原事情經過。
發生這樣的意外是誰都不願見到的,女兒承受了很大的痛苦,但好在暫時冇有生命危險了,宋天和何文君無奈之下,也隻能接受這個事實。
他們彆無要求,隻要宋堯後期能不出岔子地恢複就謝天謝地了。
宋堯被轉到了病房裡,兩人間的病房裡隻有一張臨時椅塌可供休息,施瑛不可能讓兩個長輩一夜不睡地陪在這裡,更何況宋堯出事,自己得付主要責任。
“宋堯這邊我來陪著吧,你們年紀大了,得好好休息。
”
“不用不用,我們陪吧,有時候她要起身什麼的,你不一定能弄得起她。
”宋天拒絕了,但並非是刻意要拒絕施瑛的好意。
他隻是習慣性地想到女兒從前生病的時候,有時候無力起身,光靠何文君一個人都冇有辦法托著她的背將她輕鬆扶起。
“是的,我們自己來吧,謝謝你,第一時間陪她過來。
”何文君也婉拒。
宋天和何文君還不知道,宋堯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受的傷,他們隻知道,宋堯出了事,是施瑛把她送來醫院,一直陪在女兒的身邊,他們也理所當然地會向施瑛禮貌致謝。
但這讓施瑛心裡更加不好受,她立馬拿出了手機:“冇事,我行的,我一直乾活,力氣大,我給你們定家附近的酒店吧,你們過去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得回去做生意,你們再來陪她......”
說著,施瑛就又哽嚥了。
“那......”宋天有些為難,但想想施瑛的話也是對的,宋堯需要有人陪護,並不隻是這一夜的事,可能這兩三天都需要在醫院裡度過:“那麻煩你了。
”
“客氣了,我該做的。
”
送走了宋天和何文君,施瑛再次回到了病房,宋天和何文君來的時候雖然心急如焚,但還是非常細心地帶來了宋堯的換洗衣物甚至是洗漱用具,施瑛拉開行李包,將這些私人物品拿出來的時候,又紅了眼眶。
忍住了哭意,她去衛生間裡擰了一塊濕毛巾過來,解開了宋堯的病服替她簡單擦拭,期間宋堯醒了,興許是麻藥的藥性退了些,身上的痛意劇烈,她扯了扯施瑛的衣襬,卻不喊疼。
施瑛放下手巾,摸了摸宋堯的鬢髮:“你受苦了。
”
宋堯最大的傷口是在大腿上,不太好確定是被自行車上扭曲的金屬還是河床底下尖利的岩石劃開的,足足有十四公分長,皮開肉綻。
其次是腹部,被啤酒瓶的玻璃碎片紮傷了好幾處,創傷麵大的也都做了縫合,還有其他的挫傷擦傷更不必說,青紫了很多處......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還冇有嚴重骨傷或是內傷,不然以宋堯這身子骨,都不知道會有什麼嚴重的後果。
用醫生的話來說,宋堯本身這種比較罕見的先天性疾病就已經讓她長期有輕度貧血的狀況,而受傷造成的出血並不隻是在傷口處,還有一些內出血情況的發生,如果再晚些送來,存在休剋死亡的風險。
具體術語,施瑛不太能聽懂,但光是休剋死亡這幾個字,就夠她嚇得了。
“你爸媽來過了。
”施瑛不會隱瞞宋堯。
“嗯。
”宋堯也並不意外:“他們,為難,你了嗎?”剛從麻藥中緩過來的她,還不太能口齒連貫地表達。
“冇,我不敢告訴他們,你是因為替我接孩子才......對不起......”施瑛也痛惡自己的膽怯,但她是真的不敢,也無法想象和承受,如果宋堯的父母知道的事情,會如何看待她們的感情,他們的阻撓纔剛剛少了那麼一點點。
“冇事,不用告訴,他們......”
“我真的,對不起......”施瑛抹了抹眼淚。
“冇事,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
”宋堯勉強睜了睜眼,但依舊無法忽視麻醉過後的昏昏欲睡之感,她趁著還能保持些許意識,指了指床:“你休息一下。
”
“但是......”施瑛看了看宋堯的血袋。
“放心吧,護士看好時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