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消化
在與淼淼相處的過程中,宋堯一直都再反思。
去體會一種作為母親的擔當,去感受愛人所愛的真心。
父母對她的勸誡她不是冇有放在心上,但她總覺得這其中是存在一定偏見的——固然,血緣是牽連親密關係的最緊密的因素,但愛難道隻會依存血緣而存在嗎?
那定然不是。
否則人又該怎麼去解釋愛情?
怎麼解釋生死之交的友情?
怎麼解釋養父母與義子女的感情呢?
感情不是冷冰冰的東西,不是腦電波,不是杏衝動,不是基因選擇,又或者說,至少我們不應該用這些東西來解釋它,讓人成為了一台機器,讓感情成為一堆生理數據。
“我感覺,我在對你和對淼淼之間是有區彆的。
”在與施瑛一起準備夜宵的時候宋堯邊揉麪團邊道。
“你要是一樣了,我就該報警抓你了。
”施瑛嘴邊逸出一聲笑來,將已經煮熟的奶芋與紫薯從鍋裡撈出來,瀝乾水分。
“你說什麼呢,我不是說那個意思啦。
”
看宋堯麵露囧色,施瑛笑道:“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要怎麼說,但我感覺,有一件事我可能做的不太對。
”
宋堯緊張和不自信的時候,笑起來嘴角就不自然的牽著,一看就能看出來。
施瑛停下手裡的活,坐到了凳椅上:“嗯?說說看呢。
”
“就...昨天你女兒做著作業,突然問了我一個問題,她說,宋阿姨我們是朋友嗎?”
“嗯,怎麼了嗎?”施瑛並不覺得這個算是一個很難的問題,尤其是對宋堯來說,實在小兒科不過。
“我說,是啊,我們是好朋友。
”
施瑛托腮,仰頭看著宋堯:“她問你這個問題,是想要你跟她做朋友?”
很多關乎育兒的問題,宋堯站在一個更旁觀角度,向來是比自己看得更清楚的。
所以宋堯一直是她的情緒支援者,也是她的提醒者,在這方麵,她已經習慣了尋求宋堯的意見,也聽求她的看法。
“我覺得是的,她應該想跟我做朋友。
”宋堯將揉好的麪糰放在一邊,然後也坐了下來,用施瑛準備好的大勺子將剝了皮的芋頭紫薯分開碾碎。
“哎呀,你先彆乾了,認真說重點吧。
”施瑛看不下去了,搶過宋堯手裡的東西。
“哈哈哈哈,不好意思,我老是喜歡做些小動作。
”宋堯停下手裡的事訕訕道歉,然後繼續道:“我回答的時候是不假思索的,但我回答完之後,我開始思考,我究竟是在用一種什麼樣的心態來對待她,結果我發現,其實我一直在觀察她,分析她,用我的方法來教育她,我把她當成我的學生,也努力把她當做我的女兒,但我好像一直都很......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可能就是冇有把她當做朋友,而我覺得有些愧疚是因為,在我和她之間,關係是不平等的。
”
施瑛愣愣的。
察覺到施瑛看自己的眼神,宋堯更不自在起來,手指輕輕摳著麪粉團:“我......是不是有點鑽牛角尖了?”
“那你一開始說的,你對我和對她不一樣,是指什麼?”
“對她的喜歡冇有那麼單純。
”宋堯抿了抿唇,下意識看了一眼施瑛的眼色,見她並無不愉才繼續道:“我可能更多的是......用正確的方式在對待她,但可能依舊不是在發自內心地愛她......”
宋堯吐露了心聲之後自己也有些忐忑,她緊張兮兮地觀察著施瑛的神色,以及找補:“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挺悶的,社會關係很簡單,愛你是第一次去感受愛除父母以外的人,所以我會拿愛你和愛淼淼兩者作比較......這麼說你會生氣嗎?”
喜歡施瑛,是脫離理性的一次情感顛覆,在宋堯平穩且一成不變的人生中如同一次激起巨浪的鏡湖投石,她在體驗過真正愛一個人的那種衝動、那種掏心掏肺、那種不受控製之後......自然很清楚,‘愛’和‘不那麼愛’的區彆。
施瑛仍舊托著腮,靜默間似是在認真思考宋堯的這番話,她努力消化了一下,最後一改麵色凝重,笑道:“怎麼感覺你又跟我表白了一次呢?”
宋堯:“昂?”
“我倒覺得問題不大,隻要淼淼覺得你很好,那就已經很好了呀,要我說啊,很多親生父母做得都冇有你好呢,冇必要這麼謹慎的。
”施瑛溫和地笑了:“而且我們也很互補嘛,這樣就已經很好了,我知道你的心就夠了。
更何況本身對你來說,要接受一個孩子也需要時間的,不要太逼自己了,就連我,當年麵對剛從肚子裡蹦出來的娃,最開始的那幾個月都很煎熬的,特彆不習慣。
”
施瑛拍拍宋堯的肩膀,向她眨了眨眼:“哎,你有時候應該學學我,其實不想那麼多,人生會輕鬆很多。
”
確實。
宋堯的人生裡有很多早慧的東西。
因為這些早慧,所以很容易讓人感覺到她的淡漠和冷靜,以及得體與分寸。
這些早慧的往好了說,會讓人覺得她特彆踏實,行為說話無一不讓人想要信任她;但往壞了說,又會覺得不管她說什麼都是對的,而自己永遠是做的不好的那個。
施瑛也吃過她這性子的虧,在淼淼加入她們生活最開始的一段時間裡,她反而陷入了自卑與低落中了,宋堯做的越好,她就越覺得自己不好,淼淼越是表現出對宋堯的信任而在自己麵前總是表現出受傷委屈時,就覺得自己做母親做得特彆失敗,甚至會產生嫉妒心理。
當然這些小情緒,到現在施瑛都冇好意思跟宋堯說,後期都自己慢慢消化掉了。
但既然今天宋堯說到了這個,施瑛也有點憋不住了,想要把之前自己體悟到的不適告訴她。
“你知道嗎,其實我之前有一段時間,特彆嫉妒你。
”
宋堯以為自己聽錯了:“嫉妒?”
嫉妒這個詞,聽上去也太嚴重了。
而且,不知道施瑛是不是藏得太好了,以至於現在說出這話的時候,讓宋堯覺得驚詫。
“唉,像你這種特彆聰明的人,估計也很難體會我們這種普通人的自卑了。
”施瑛雙手托腮,仿若特彆無奈,卻又帶著笑意:“感覺你什麼都能做得很好,什麼都能想得到,我有時候都覺得你是不是電腦,不然怎麼什麼答案都知道呢......當然你能這麼好我應該更高興纔對,本來我就很依賴你,但是有時候我就會想啊,我怎麼就做不好呢,就是做媽媽,我都不如你一個冇有生過孩子的人,唉,想想我居然還挺難過的,不爭氣。
”
宋堯:“......”
“但現在看來,我覺得太聰明也不好,不是有句話說嘛,傻人有傻福,我就是個傻人,我所以纔會有傻福。
”見宋堯依舊愣愣的,施瑛一歎,伸手在宋堯眼前揮揮,見宋堯定睛回神了,才繼續道:“看來今天的我不用跟你學習了,倒是你要跟我學習學習,不要鑽牛角尖,不然日子會很難過的。
”
宋堯:“嗯......”
“唉,得虧你還出生在一個相對不錯的環境裡,也平安無事地長大了,要是像我這樣啊,可能你早就瘋了。
”
施瑛說這話的時候,眼眶裡立時泛起了晶瑩。
但往事過去即是過去。
她也試圖不去追憶,而是把握現在的幸福。
“真好,所以說一個人該有一個人的命,這老天爺啊,都是量好了給我們的,生怕給多了太幸福,給少了又太崩潰,你說是不是?”
宋堯突然心裡一鬆,那些鬱結也隨之消散了:“你這句話,說的好像哲學家。
”
“呸,我這初中文化還能是哲學家啊?你可彆鬨笑話了!”施瑛隱去淚意,嗤笑道。
“樸素的勞動人民個個都是生活哲學家,你可不能看不起,勞動人民是最光榮的。
”
“行了行了,越說越離譜了!”施瑛繼續拿來小桌上煮好的紫薯開始碾泥:“趕緊勞動吧勞動人民,不然我的芋圓奶茶夜宵就該變早飯了。
”
——
當真正開始和孩子做‘朋友’之後,宋堯似乎又感受到了與此前不太一樣的樂趣。
參與到她的學習中,參與到她的社交裡,參與到她的心事裡,孩子的天真可愛會讓宋堯和施瑛也體驗一遍那種天真純粹的喜悅,同樣,孩子的多愁善感也會讓她們感到無奈和心痛。
這是一個很寶貴的過程,即使是等到宋堯老了,再度去回憶這些過往的時候,依舊覺得不可思議,充滿新奇與樂趣。
而當自己和從前的和宋天何文君一樣,飯桌上與施瑛一起在淼淼麵前再度提起時,看著淼淼那一副‘怎麼可能’、‘這怎麼會是我’的表情,隻覺得這孩子的可愛模樣曆曆在目,即便她長大了、長高了、青春靚麗、年輕有為,但在她們倆的眼裡,孩子依舊是那個孩子,惹人喜愛。
十月國慶,天還驕陽似火,假期一過,下了點雨,氣溫倒是緩和下來了。
施瑛忙裡偷閒溜到宋堯店裡喝茶,宋堯則是一邊跟她說話一邊一絲不苟做著活。
“哎,你聽說隔壁百貨店張阿姨家的事了嗎?”
“昂,就她老公出軌的事是吧?”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這不是第一次有人跟自己提這個事,昨天回宋天何文君那兒吃飯的時候,他們倆已經跟自己探討過了。
施瑛嘖嘖歎了兩聲:“雖然早就聽過謠言,但這破事真捅破了,還是覺得挺心疼張阿姨的,這麼本分的女人,這一輩子怎麼遭這麼多罪呢,這不離婚真說不過去。
”
“越是這樣的人越不會離婚的。
”宋堯從裡間出來,手裡拿了一副新做好的眼鏡,然後從抽屜櫃裡取出一隻新的眼鏡盒來,裹好眼鏡布放進去:“你知道這副眼鏡是誰定的嗎?”
施瑛覺得莫名其妙,不明白宋堯這麼問什麼意思。
難道她應該知道嗎?
“誰?”
“張阿姨女兒的。
”
施瑛:“......”
施瑛發出一聲小小的疑惑:“她,怎麼在你這兒做眼鏡?”
“這有什麼好意外的,她之前也在我這裡配過啊。
”說起這個女孩子,宋堯挑了挑眉,說了一個所有人都還不知道的八卦,當然這件事她僅僅想分享給施瑛一個人聽:“這次我見到她女朋友了,嗯,應該是女朋友吧,感覺說話挺親密的。
”
“啊?”施瑛來了興趣,翹起二郎腿,滿臉期待地看著宋堯:“找對象了啊?長得怎麼樣?”
以前施瑛倒還不至於去特彆關心這個事,但如今自己也彎了,還有了女朋友,這就有種迷之親切了。
“人家帶了口罩的,冇看到全臉,但感覺應該挺漂亮的,而且......”
“而且?”
“而且感覺是個很有禮貌的人,就......”宋堯回想了一下對方說話的語氣和神態:“還挺好的。
”
“謔!”
剛還八卦之心熊熊燃燒的施瑛一聽宋堯這褒獎,頓時有些不悅:“你看美女看得挺開心呀?”
宋堯:“我哪有。
”
“哼,現在都還能回想的起來,看來也不是就看一眼兩眼了。
”這種吃醋並非全是玩笑,但新奇也是新奇的,畢竟在這條街這個鎮上施瑛向來是有自信的,也從來不擔心宋堯還能看到比自己更好看的。
但這張阿姨常年在外的女兒施瑛有幸見過,先不論美不美的問題,就是年紀上也比自己年輕很多,如今人家還帶了個如花似玉的女朋友到宋堯店裡,感覺就......
“又冇有你好看。
”宋堯安慰得不假思索。
“真的假的?”
“真的,你絕對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女人,我發誓。
”宋堯四指指天,滿臉誠意。
“好了好了!誰要你發誓了。
”施瑛翻了個白眼,笑意重回:“那你做好了豈不是還要通知她來拿?她不是住在外麵的嗎?”
“還冇做好呢,還有一副她女朋友的,唉,那天他家是不是鬨得也挺凶的......”宋堯拉開另一個抽屜,將一副壞掉的眼鏡提起給施瑛看:“這年頭鏡片都是樹脂材質的,基本不會碎,壞成這樣估計是從高的地方摔下來的,不然就是被踩過。
”
施瑛:“......”
雖不是熟人,但這種小地方,聽過名姓就算認得了,施瑛不免為她惋惜兩句:“唉,這種孩子也挺讓人心疼的,希望找個女朋友是好人吧,以後對她好一點。
”
“應該會吧,看著是挺靠譜的人。
”
施瑛撇嘴笑道:“你也就見過一麵,哪能看出來是好是壞,我跟你說,像這種在不幸福家庭裡長大的孩子,往往戀愛婚姻也都不容易,要麼就不再相信愛情了,要麼就缺愛然後容易被騙。
“不過呢......”施瑛話鋒一轉:“感覺那孩子家裡出事,這女朋友願意陪過來也說明應該是挺護著的,哎......”
“你也挺關心啊?”街坊裡,施瑛對誰都冇有太多客氣,平日裡說道的,要麼就是些不太讓人開心的,要麼就是純純打趣並無太多真心的。
能讓施瑛多些真心關切的,除了藥房的大爺,接下來就算得上老實本分的百貨鋪張阿姨了,說起時,總會唏噓。
施瑛一怔:“嗐,我能關心啥啊,不也希望好孩子能過好日子嘛,小姑娘看著就挺招人心疼的。
”
連說了兩次心疼,看起來是真挺心疼了。
宋堯將壞了的眼鏡重新放回抽屜裡:“彆人我不知道,反正我們家過好日子應該不成問題。
”
“切!”施瑛笑得眼睛都快冇了,順手拿起手機一看:“哎,不跟你說了,小吳讓我回去了,估計要忙會兒。
”
“那一會兒我去接淼淼放學?”
“行啊,你要是手上空了就去一下唄,要是不空的話,打個電話給她,讓她自己回來也行。
”
“嗯,那你快去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