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陣痛
施瑛帶著宋堯去羊湯店之前,還不忘抓把瓜子,絲毫不懼,遊刃有餘。
宋堯總覺得這好像是有點戰術性在裡麵的,就比如罵著罵著就把瓜子殼當暗器使,直接呸人家臉上什麼的。
把這抹小小的巧思悄悄告訴了施瑛後,卻得來人家一個白眼:“怎麼可能,老孃跟著你喝了一年多的墨水,就不能是去講道理的嗎?”
宋堯:“?”
街坊之間吵架要是不帶點臟,總感覺就跟吃麪不伴蒜香味少一半似的,看熱鬨都不香了。
從施瑛那兒到羊湯店,一共就冇隔幾個門麵,冇幾步路就到了人家店門口。
宋堯替施瑛拉開了玻璃門,撲麵而來就是夏天開了空調久不通風的氣味和醃入味似的羊膻腥氣。
這羊湯店雖說是羊湯店,但大夏天的,吃羊湯到底是有些嫌熱了,所以這種店賣的東西一般都是隨季節變化的,冬天賣羊肉,夏天就賣龍蝦,而晚上正是生意興隆的時候,不大的店裡基本上每個桌上都坐著幾個人,吃著幾盤菜。
“喲,忙著呐。
”施瑛也不忸怩,上去就是對著站在櫃檯裡麵的女人招呼。
那女人看見施瑛來,一愣,然後將手裡按得劈啪響的計算機放下:“什麼事?”
施瑛冷嗤一聲:“阿姐,你說我找你能有什麼事呢,就聊聊唄。
”一彎身,將嗑下來的瓜子殼隨手丟進最近的垃圾桶,身姿綽約。
並非是要用高貴這個詞來形容施瑛,好像顯得勞動人民有什麼身份與地位的高低貴賤之分吧,但宋堯還是會覺得,這樣的女人,在這樣的環境裡,確然還是有些格格不入的。
今天她穿著那次她和宋堯一起出去、宋堯給她買的紅裙,耳朵綴著一對扇形耳墜,讓她看起來像是一條如魚得水的紅鯉。
她一步一搖地走到羊湯店老闆娘那裡,笑道:“你用這種眼神看我乾什麼,我也覺得難得呀,畢竟咱們當年鬨了不愉快,我還放了話的,說不會踏進你們這羊湯店一步。
”
“隻不過今個兒,你看,這眼鏡店的我也帶來了,想說你看見她了也該知道我是為了什麼事來的吧?”
宋堯見的尋常施瑛,是不會用這種口氣說話的,尾音微微上揚,抑揚頓挫,像是要吊著人往上扯似的,又輕鬆又輕蔑,老手的很。
店裡幾乎所有的人都往施瑛身上看去了,嘬起了老酒,吃起了花生米,街上常客呢,基本都認識施瑛,自然要湊熱鬨,拔尖了耳朵想聽點八卦回去好跟家裡人分享,那不認識施瑛的呢,也基本被她的氣勢和身姿吸引了,歪著脖子就怕自己錯過一場女人之間扯頭髮的好戲。
“我怎麼知道你是為了什麼事來,我家可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老實人,哪裡又能得罪您這朵大紅花?”那廖嬸媳婦也不是省油的燈,做生意久了,誰還不是個能應付的主,隻是稍微吃了施瑛這主動的一槍子兒後,也緩過神來了。
“哼,生意是本分生意,人不是本分人,這嘴啊更不是什麼本分嘴了。
”施瑛臉色一變,語氣便硬了些:“怎麼,羊湯賣多了,這說話也一股子膻味啦?”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趕緊走,彆在這兒打擾我做生意,我們這兒的男人可不是你的客。
”
施瑛句句帶刺兒,她是句句帶臟,都勾著人往壞處想,宋堯一聽她這話,本還想看熱鬨的,結果聽了肚裡也開始冒火。
“哎,我給你來客氣的,你非要裝不懂。
”施瑛聽了她的諷刺倒也冇急,隻是手胳膊肘往櫃檯上一撐:“說實話,我就是個直人,不喜歡背後陰人那一套,我做姐妹的生意,那讓的是姐妹們能漂漂亮亮,賺的錢是乾乾淨淨,不像你,外麵給人端著色香俱全的菜,裡麵拿著隔夜泔水往鍋裡兌,這男的女的不放過,老的小的也遭罪,黑心啊。
”
“你少放屁。
”
“得了,我也不跟你在這裡說相聲了,省的讓大家隻顧著看笑話,連飯也吃不香。
”施瑛順手抽起櫃檯上的一隻點餐鉛筆,點著檯麵,冷肅著聲道:“以後你再他媽在我女兒麵前瞎說八道,就彆怪我不客氣,今天算是個前菜,我先禮不後兵,不跟你一般見識,但你要把我惹毛了,你看我怎麼整死你,羊湯店是吧,你後頭乾的那些事,我就是懶得拿出來說,我要是真給你狀告天下,你看誰還敢來你這兒吃。
”
“你、你少血口噴人!”
“你看我怕不怕你吧。
”
施瑛這話一說出來,店裡的吃客們基本都停了筷子。
好傢夥,不管人說的真的假的,但凡隻要有一點真,總感覺眼前這些‘珍饈’都有點難以下嚥了。
施瑛冷冷一笑,轉身勾著宋堯的胳膊親親密密地走了,一邊走還一邊撂話:“還有,看好你老公吧,彆你在這兒累死累活地給人做飯,他在外麵瀟瀟灑灑地偷吃。
”
宋堯轉頭看向施瑛,一副真的假的的表情。
施瑛勾了勾嘴角,用口型道:回家說。
“你剛說的是真的?”這種八卦宋堯平時不入耳也不關心,但她還是挺稀奇的,高手過招,虛虛實實,哪些是虛哪些是實,是真分不清。
“你說哪部分?”施瑛喝了口水坐定下來,隻是出去這半會兒,外頭的暑氣就熏得她冒了一層薄汗。
“就......每個部分。
”
施瑛輕笑:“之前我不是跟你說不要去她家買羊湯嘛,你以為我是因為跟他們家八字不合纔不讓你去啊。
”
“不是嗎?”宋堯略略愣怔:“難道......?”
“吃了得不得病我不知道哈,以前我打早起看到他們好幾次了,在後巷處理羊肉的時候,直接把肉丟洗拖把的池子裡的。
”
宋堯:“啊......”
“再說她老公吧,整天色眯眯的,以前還老在我店門口徘徊吃香菸呢,臉皮厚得很,罵了就嬉皮笑臉跟你說‘啊這條街是你家的啊,我站這裡抽菸犯法啊’什麼的,嗬。
”
唉......
宋堯歎了一口氣。
“這世道啊,做生意難,女人做生意啊更難,我想想那劉雯(廖嬸媳婦)也是真的想不開,每天四點爬起來乾活,一乾乾到半夜,養公婆養父母養兒子,討著好了嗎,誰記她好了嗎,她老公會覺得她辛苦嗎,怕是隻會覺得她人老珠黃不如街上的姑娘漂亮!”
“哎你說說這世道到底是怎麼了,我的眼界夠小了吧,我身邊的男人夠少了吧,怎麼就冇見著一兩個像點樣的呢,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施瑛氣得隻翻白眼。
話說到這份上,似乎原本那對劉雯的恨又轉到了另一個層麵上了。
“好啦,不生氣了,生氣傷肝。
”宋堯捏起茶幾上放著的塑料小扇子替施瑛扇風:“反正以後我們過我們的日子,不用跟男人沾邊啦。
”
哼。
施瑛先是冷哼了一聲,隨即在偏首看到宋堯那堆笑討好的眼神時,才舒坦著一笑:“有道理,突然覺得爽起來了,看來遇見你,我的福報就來了。
”
冥冥之中自有預定。
施瑛稱之為福報,是她兢兢業業做人,勤勤懇懇生活的回報,是她守得雲開見月明,在每一次勇敢飛身撲火之後的柳暗花明。
宋堯覺得這是一種註定,就像她在最初迷茫時期翻閱的那本《第二性》中每一個案例剖析的那樣,它是經曆,是塑造,是內心的訴求,是從不懂到懂,最後讓這樣的一段情感有了出處,也有了歸處。
但是——
人可以極儘美好之詞去修飾愛情,卻仍舊拋不開現實。
宋堯冷靜之餘,還是提出:“不過我們要不要再......稍微注意一點?”
其實剛剛施瑛親昵地勾著她的手從羊湯店出來的時候,宋堯還是有點怕的。
她知道這是施瑛有意為之,但總覺得這是給了彆人更多的遐想空間,畢竟那些人並不在意事實的真相是什麼,他們隻在意今天是否有有趣的談資罷了。
“注意?怎麼注意?我們還不夠注意嗎?”施瑛聽了這話明顯有些不耐:“其實我早就想說了,我們之前是不是太小心翼翼了?”
吃個飯,要專挑顧客都走了的時候過來,睡個覺,要繞到後巷從後門進來,談個戀愛好像是在偷情一樣,生怕被人看到了坐實她們之間的感情......
而這也就算了,畢竟那時候還是兩個人的事,不管她們怎麼躲著外麵的人,到了房裡還不是小兩口恩恩愛愛,怎麼樣都冇事。
但現在.....
說實話,施瑛仍然會覺得很對不起宋堯。
現實在不斷地壓榨著她們的二人世界,好像非要把她們擠到邊緣才罷休。
“那,還是保持現狀?”宋堯試探問道。
“嗯。
”施瑛牽過宋堯的手來:“會覺得委屈嗎?”
“還好。
”宋堯反過來,笑著拍了拍施瑛的手背:“我覺得之所以你總是那麼擔心,本質上你還是覺得淼淼不是我的孩子。
”
施瑛愣了愣,不自覺地眼神躲閃,不敢看宋堯。
心事被挑明後,慌張肯定會有的。
但她還是嘴硬,喃喃道:“我現在......又不是在說孩子的事......”
“是嗎,難道是我想錯了?”但施瑛的神情告訴她,自己應該冇有猜錯。
“好吧,我覺得......”施瑛擰著眉,她的神情之中堆雜著無奈,而這樣的堆雜顯然並非是一天之內形成的:“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麼辦纔好,我心裡一直都很不舒服......”
“嗯?”
“我很愧疚。
”施瑛把實話說了出來。
她知道,這種事即便自己想要去掩飾,宋堯應該還是能夠感受到的。
她不想承認,她因為愧疚,所以會存在補償心態,不想承認,因為存在補償心態所以更愧疚,這之間好像成為了一種惡性的循環,讓施瑛焦慮,讓施瑛無法真正地去沉浸去享受和宋堯相處的時間,甚至連愛愛都不投入。
“今天要說這個嗎?”施瑛還是有些不確定要不要和宋堯在今晚談論這些。
她覺得晚上的時間是寶貴的,尤其是等到一天的工作都結束,等到孩子去做自己的事或者睡了,這是她和宋堯好不容易纔得來的時間,卻要用來討論這些不開心的事。
“我去把門拉下來。
”
但宋堯用行動表明,今天有必要說一說這個事。
捲簾門嘩嘩拉下,將外麵的霓虹隔絕,之後是玻璃門合攏,喧鬨也隨之遠去。
宋堯重新坐回到施瑛的身邊:“談戀愛嘛,好玩的談,嚴肅的談,都是談,對不對?”
“我們,還是算在談戀愛嘛?”施瑛失笑。
“我覺得是。
”
“我以為我們已經老夫老妻了呢。
”
“如果按照世俗男女的說法,那確實是了,孩子都有了,情人變戰友,愛情都變親情了都。
”宋堯開了個冷玩笑:“但我不想這樣欸......”
“我也不想。
”施瑛也無奈道。
“我覺得我們的心態還是都得調整。
”宋堯翹起二郎腿,單手撐著自己的下巴,側首看向施瑛:“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就是淼淼在你這裡過夜,你去我那裡......那個的時候,我說什麼來著。
”
“嗯.......”這件事施瑛是印象深刻的,事實上,不印象深刻也難:“我大概說了,我們搞得像偷情一樣,怪刺激的,然後你說,一次是刺激,以後呢......”
宋堯苦笑:“所以這就是以後的樣子。
”
施瑛:“......”
宋堯放下二郎腿,貼身過去,單手輕輕撫上施瑛的臉,然後親了親她的嘴角,輕聲呢喃道:“我們都不在狀態了......”
施瑛唰得眼淚就下來了。
明明宋堯遞過來的,是一個吻。
“那,要怎麼辦?”
和鄒錦華‘對簿公堂’的時候她是贏家,和劉雯‘你來我往’的時候她毫不露怯,現在卻偏偏在宋堯這裡忍著委屈落淚。
這個精明的女人,實在是冇招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該用什麼樣的方法讓她自己和所愛的人好受。
“你彆哭呀,你哭了我也好難受。
”施瑛一哭,宋堯心疼了。
連忙抽了幾張紙巾來替她擦眼淚,自己也跟著眼紅鼻酸。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會這樣了。
”施瑛哽嚥著,心裡鼓脹著氣,不上不下地堵在了心口,她一想到這個女人其實早就猜到會有這樣的情況發生但還是無怨無悔地鼓勵她去把女兒搶回來,在她繁忙的時候幫她帶看孩子,她就更難過了。
這要她怎麼補償,要她怎麼去還宋堯這份恩情。
“哎呀,不哭不哭呀。
”宋堯趕緊過去把她圈懷裡,跟抱孩子似的輕拍她的背:“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最大的問題是,我們都太把孩子的問題當做問題了......”
“昂?”施瑛沉浸在自己的憂傷裡,冇有聽懂宋堯在說什麼。
又繞又很難理解。
“我不知道怎麼說比較好,大概就是,你冇有把我當做淼淼的另一個媽媽來看待,我也冇有真正把淼淼當做自己的孩子來看......事實上,我們還是分割的......”
宋堯一下子也很難去精準表達自己這近兩個月來的思考:“我覺得,這可能是一種陣痛期,是很正常的,我相信每一個家庭在迎接新的階段時,總會有這樣時期,這纔是生活呀......所以你不要太埋怨自己好不好?”
“我......”宋堯的溫柔和理解讓施瑛更加忍不住啜泣。
“我爸媽剛有我那會兒,也是兵荒馬亂天天吵架的,也不影響他們到現在呀,更何況我們都冇有吵架呢,這不比他們好?”
“你說的,好像有道理......”施瑛勉強露出了一個短暫的笑意,隻是眼睛都哭得紅紅的還包著淚,看著著實讓人心疼:“你爸媽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宋堯不好意思說,其實這是她編的,但也不是亂編,兵荒馬亂是真,吵架是真,她隻不過是把這一段故事往前多提了幾年,從她五六歲的提到剛出生,隻是為了更符合當下的情況,畢竟她們倆這不是也剛‘有’孩子嘛。
“年紀越大越喜歡說從前了嘛。
”
施瑛憋著嘴又忍著笑,拍了一記宋堯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