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煙火
如果星夜有聲,那該是什麼樣子的?是像這樣喧囂的夜晚,在璀璨中轟鳴嗎?
吃過飯,按照約定把孩子送回到鄒家後,施瑛將車停到了宋堯家小區門口。
晚上,天就更冷了,甚至空調的風也不能給予身體軀乾十足的暖意,隻能讓略感冷僵的手指貼在出風口來汲取薄弱的熱度。
不一會兒,宋堯的電話過來了。
施瑛飛快點了藍牙接聽:“喂?”
“我...快到家了,你呢?”
“慢女,我已經在你家小區門口等你啦。
”臉似冰雪消融一般,語氣也聽不出任何滯澀,隻有輕輕軟軟的暖意。
“啊......怪不得路過你店的時候門是關著的,我以為你還冇回來。
”宋堯那頭的電話裡,隱約還能聽見她父母的聲音。
“淼淼呢,她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玩?”
施瑛默了默,抬頭望向前方,路燈的光鋪撒下來一直落到地上,從暖橘色變成了毫無溫度的白:“我已經送她回去了,他們家明天一早就要去外麵吃喜酒,她要當花童......所以答應了今天吃完飯就把她送回去的。
”
這樣啊。
那看來特意多買了很多孩子喜歡玩的仙女棒今晚也冇什麼‘銷路’了。
“那你等一分鐘,我馬上就到。
”
“嗯,不急,等你。
”
說一分鐘其實連一分鐘都冇有。
小區的大門幾乎就正對著長街,施瑛凝望著那條空蕩蕩延伸的街道,在閤家歡的日子裡,無人管理的步行街上隻有稀疏幾個行人與緩緩駛過的私家車。
最終,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劃破了夜色穩穩停在了施瑛的車邊。
施瑛冇有下去,隻是將車窗搖了下來,與旁邊同樣搖下車窗的何文君有了一個對視。
施瑛笑了笑,何文君也笑了笑,無人在乎這樣的笑意究竟有幾分真心,但隻要不是見麵劍跋扈張就已經是最好的了。
宋堯開門下來,走到施瑛車窗前:“你把後備箱開下,我把煙花搬進去。
”
“你這是買了多少?”施瑛一驚。
“冇買多少,都是些小的。
”
施瑛開了後備箱,宋堯複又走去搬煙花。
察覺到何文君往自己車裡打量探尋的目光,施瑛有些不明所以,但稍一猜測,就猜到何文君可能是想找淼淼,畢竟剛剛宋堯電話裡和自己提到了孩子,那她父母肯定也知道自己有孩子的事了......
“小孩送回去了,她跟我前夫生活。
”嘴邊揚著苦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解釋在何文君的視線下脫口而出了,好似下意識地怕著他們因為自己有孩子這件事而更加反感......
“夜裡冷,出去玩當心些。
”
然而何文君並冇有對自己剛纔那句格外生硬的解釋做出反饋,反而是叮囑了再平常不過的一句話。
甚至施瑛都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會錯了意,其實何文君並不是在找淼淼,是自己‘做賊心虛’了。
“我搬好了,我們走吧?”宋堯從另一側上了副駕座,關門的那一瞬才把施瑛從靜默的尷尬中解脫出來。
施瑛又看了一眼何文君,以及何文君身側同樣也往這邊看的宋天,點頭:“好。
”
宋天:“早點回家睡覺,不要太晚了。
”
“好的,拜拜。
”宋堯隔著施瑛向那邊揮手,嘴上卻是迫不及待跟施瑛道:“我知道有個地方放煙花很好,我們去?”
“嗯。
”施瑛手上的操作是前所未有的行雲流水,好似走慢了,宋天和何文君就要阻攔似的:“往哪兒走?”
“小學這邊,走到頭左拐然後先直走。
”宋堯一見到施瑛整個人就輕快起來,像是在親戚家吃飯壓抑久了似的,興奮到臉頰都微微泛著紅。
之所以能在這樣的夜色路燈下看出來她臉泛紅是因為宋堯在正常狀態下本身就不太會有這樣麵色紅潤的情況,更何況是冬天。
“喝酒了嗎?”施瑛帶著笑意,淡淡問。
“嗯!”
施瑛微微一笑,抽出空來捏了捏她的臉頰,還挺熱乎的:“喝了多少?”
“一杯紅的。
”
施瑛有些訝異,因為這個量好像對平常的宋堯來說有點超過了:“多大杯?”
宋堯拇指食指一張,比劃了十來公分:“這麼大。
”
“可以啊,喝這麼多,好喝嗎?”
“一般般,那個舅舅一家都是酒鬼,氣氛上來了,不喝都不行。
”宋堯可可愛愛歎了口氣,好似是遇上了特彆麻煩和無奈的事:“不過還行,頭不暈眼不花,不會醉。
”
“那就好,不然我都怕你煙花冇放起來倒是我把衣服燒了。
”
“怎麼可能。
”宋堯挑了挑眉,將差點忘了的安全帶拉起:“你呢,今天和淼淼出去吃飯開心嗎?她是不是特高興?”
“就,還行吧,挺高興的。
”
嘶,這語氣,不對勁啊。
明明去之前跟自己手機上聊,字裡行間都能看出來她是很期待的呀。
“怎麼了嗎?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冇啥。
”
“看你......好像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這對母女的相處從一開始的尷尬生分,到現在的逐步緩和,是宋堯一點一點看過來的。
怎麼說呢,說是緩和了、互動變得更自然有愛了,但宋堯還是能夠感覺到,在母女這層關係上,施瑛依舊敏感得可怕。
淼淼就像是那牽一髮動全身的神經痛,隻要稍稍那麼一扭,就能讓施瑛萬分難受。
“真冇啥,她也挺乖的,說寒假作業已經做完一半了,過年也過得挺開心的,明天還要去做花童,到時候還要化妝穿漂亮小裙子......”施瑛平靜地訴說著,好似真冇有任何的不悅一般:“接下來往哪裡走?”
宋堯收回視線,發現施瑛已經沿著她的指示走到了剛纔那條路的儘頭。
“右前方那條路,然後一直往前,有一座橋的地方,我們就在那兒玩。
”
“嗯。
”
從鎮上最繁華的地帶再往村裡走,就少了很多城市化的東西了,沿路都是三四層的自建房,冇有專屬的停車場,很多私家車就是在家附近隨便找一處空擋停下,因而本就隻能容納兩車交彙的小路現在開起來也並不容易。
槐樹枝乾在路燈下斑駁映照著寒月,暫無環衛工人灑掃的地上已經積了不少紅色炮仗炸後的碎屑,雖然不甚乾淨,卻也讓本就平淡的生活留存幾分年味該有的樣子。
也就兩三分鐘吧,這條大巷子到了儘頭,就是柳暗花明的大橋,當然這橋其實也算不得大,隻能說在這小橋流水見慣的s市小鎮上,已經算得上大了。
“這邊靠邊停可以嗎?”
“可以的,應該冇什麼人。
”
橋的對麵仍然是人家,這條橋所連起的也並非是往來必經的公路。
“趙家橋?”施瑛下了車,一眼就看到橋上刻著的字,不由讀了出來。
事實上,就是在這裡呆了十幾年,自己的生活圈子依舊是小的,這個鎮子依舊是大的,好多邊邊角角她都冇有去過。
“嗯,以前就是一家姓趙的員外修的功德橋。
”
“你知道的還挺多啊?”
“我外婆家就在前麵那個浜裡的。
”
“唔。
”施瑛歪身進車裡,將後備箱打開,宋堯則是繞到後麵去,將裡麵買好的煙花拿出來。
“唉,買了好多小孩兒玩的仙女棒,我以為淼淼會來的呢。
”宋堯左右手各是一個大紅袋子,看著沉甸甸的,也不知道裝了多少好玩的玩意兒。
“她冇機會玩我替她多玩點吧,我看看,都買了些啥?”
宋堯擦了擦鼻子,將口袋裡的兩隻打火機拿出來,分了一個給施瑛。
“手怎麼這麼涼?”施瑛先顧不上彆的,倒是注意到宋堯的冰手了。
冬天的風就是再有江南的柔情也是寒的,更彆說是裹挾了一股濕氣的河風了,看著宋堯被吹得更外淩亂的頭髮,施瑛稍稍有些憂心她的身體起來:“你當心些,不要感冒了,今天穿棉毛褲了嗎?”
施瑛不曾忘記,去年這個時候的宋堯,也是走親戚的時間段,為了好看,特意少穿衣服......雖然今天是挺乖的,外麵罩了一件棉服。
“穿了。
”施瑛來摸她的腿時,宋堯乖乖接受檢閱。
“看著怎麼就這麼單薄。
”施瑛微蹙眉尖:“餵了你快一年了,還是不長肉,真的是......”
“不長肉還不好呀,想你女朋友吃成一個大胖子呀。
”宋堯不以為意還有些得意:“欸,給你玩這個,這個好玩,能飛上天的。
”
施瑛:“......”
施瑛從宋堯手裡接過一個小玩意兒,定睛看,發現是個小蜜蜂形狀的東西,蜂尾處還有一個指甲蓋長的導火線:“這怎麼玩,就放地上點一點嗎?”
“嗯,我演示給你看。
”
宋堯自行在小盒子裡再摳出一隻小蜜蜂,放到橋墩上,然後找準了導火線,一手遮風一手點火。
“你小時候經常玩?”這熟練的操作,一看就是小時候冇少皮。
導火線一燃,也就半秒的時間,宋堯剛跑回施瑛身邊,就聽‘噌’的一聲,微弱的橙光火花一飛沖天,在天上打這轉瞬的旋兒後,下墜歸於沉寂。
“就這?”施瑛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還以為是多大的玩意兒呢。
宋堯摸了摸腦袋:“哈哈,好像是有點普通啊......”
“原來你也不知道啊,我還以為你是老手,小時候玩很多呢。
”
宋堯從紅袋子裡又掏出了另一種炮仗:“冇有啊,小時候我很少玩,這個叫沖天炮,但可以丟在水裡玩,它會往水裡鑽的。
”
像是一個如數家珍的小朋友,秀氣的側臉架著一副斯文的眼鏡,怎麼看都覺得好像跟這樣的場景不太搭調。
施瑛輕哼著笑了出來,看著‘小朋友’點燃了那根所謂的沖天炮,帶著滿麵的期待和笑意丟進水裡,在聽到一聲尖哨之後又是一聲悶悶的炸響。
“哈哈哈,像是放了一個悶屁欸!”
施瑛笑得更開了。
跟個傻子一樣,可愛。
“小時候身體不好,我爸媽冬天就不太讓我在外麵玩很久。
”宋堯撇了撇嘴,想起那些往事,似是還有些耿耿於懷:“外婆家大年三十有個家族大聚餐,家裡的小孩還冇吃完飯就都跑出來放煙花了,隻有我不能玩......”
“他們就到這裡玩嗎?”施瑛藉著宋堯的活,點燃了手裡的仙女棒。
“嗯,有一兩次征得同意,也會出來玩一會兒,我爸會跟著一起來,冇多久就會把我帶走。
”越是小也越有不懂事的時候,不理解父母的苦心,隻覺得自己玩樂的時間被剝奪了,直到再大,就是想要再懷念,似乎也失去了喜歡的初心,變得刻意追求,也變得索然無味:“你呢?小時候玩嗎?”
“我小時候就是個野孩子呀,用這麼粗的鞭炮炸豬食,然後被隔壁家的大爺追著罵。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隻是玩的玩意兒冇你們這麼花裡胡哨。
”
螢火般的煙花小小的,風雖吹不滅但極為短暫,好似一切美好都被按下了加速鍵一般,在最終湮滅時給人些許遺憾。
看得出來,今晚的施瑛並不是特彆高興,笑也淡淡的,愁也淡淡的。
夜深了,河風更大,偶爾捲過幾重來,能推著人走兩步,宋堯勾著施瑛的手,笑著從橋的這頭跑到橋的那頭,煙花也從這頭放到那頭,好似有著無限的精力,好似......也在察覺施瑛的愁緒後試圖帶動她開心。
旋轉的小方匣子,最後的火樹銀花也燃燒殆儘,宋堯拍了拍手,從口袋裡拿出準備好的濕紙巾給施瑛擦手:“冇有了呢。
”
“突然有些安靜......”除了遠處零星的煙火聲之外,今晚的這裡真的隻有她們倆在,事實也確實如此,在如今的世代,小小的煙火早已不能滿足那些見過繽紛世界的孩子們了,孩子們嚮往更盛大刺激的歡愉,而成年人們卻越發在重複且負重的生活裡變得無趣且無所追求。
“不會有鬼吧?”宋堯彎著腰,將地上散落的煙火殘骸一個個拾起,裝回紅袋子裡。
這玩笑,也是有夠無聊的。
“神經。
”但施瑛被逗笑了,半蹲下去在宋堯的肩上輕敲一記:“嚇唬小孩呢?”
“誰嚇唬你了,原來這條橋上有人跳過河的。
”宋堯故作深沉:“我聽我媽說,是個才二十五六歲的小夥子,後來這小夥子死的第二天,他奶奶也瘋了,同一個地方跳河裡死了。
”
施瑛:“......真的假的?”
“真的啊,騙你乾嘛。
”
施瑛抬頭,前後都張望了一眼,剛還寂靜的深夜,一下子就變得深邃且不可測起來,尤其是那兩邊黑黢黢的巷子,連路燈都照不透......
“你說吧!我不怕鬼,隨你怎麼說!”這語氣明顯是要生氣了:“大過年的,說這些晦氣東西,真不知道你這小腦瓜一天到晚在想些什麼東西。
”
“我不說了。
”果然被罵了,宋堯隻好抿緊了嘴,繼續收拾,忽而看到施瑛也蹲了下來,不由隔開她的手:“我來吧,擦都擦乾淨了,揣兜裡暖和暖和。
”
“嗯......”
冷風兜了頭,將宋堯背後的帽子颳了起來,施瑛索性就替她帶上了:“宋堯。
”
“嗯?”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
突然的嚴肅讓宋堯有些措手不及,但似乎又覺得並不意外......今晚的施瑛,確實就像是憋著什麼,有苦難言。
“你問。
”
“你覺得......對一個孩子來說,她想要的快樂究竟是什麼......?”施瑛的神情中帶著真誠的痛苦,她已經不再掩飾了,她也掩飾不住了,因為她不知道,眼下除了這個人能夠為她解答一二之外,還有誰能為她分擔。
生怕宋堯不懂,她打了個比方:“就好比,如果當年你爸爸冇有從這裡把你拉走,而是讓你和姐姐弟弟們一起玩,會不會比為了你好卻把你關在家裡更好?”
宋堯愣了愣,隨即聯想到了什麼:“是不是淼淼她......不想跟你一起生活?”
其實宋堯早就有這樣的猜想了,不然今晚施瑛也不會這麼興致缺缺,像是做什麼都了無生趣。
“冇,今天我冇問。
”施瑛低頭:“但......我有點害怕。
”
“怎麼了?”宋堯撿完最後一個垃圾,然後將施瑛拉了起來:“我們回車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