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溫柔
與孩提闊彆已久之後,誰還能記起孩提時的所思所想呢。
施瑛不太懂,她隻知道她需要去補償自己的孩子,缺什麼就送什麼,要什麼就給什麼,一旦受到了什麼不公平的對待,就立刻炸了似得為她去討回公道。
這就讓宋堯想起了她的一個大姑媽——
小時候就定過娃娃親,十六七八去未婚夫家吃飯,未婚夫想要婚前侵犯她,但她抵死不同意,結果未婚夫家惱羞成怒,直接退了婚。
即便是在那個已經開化不少的年代,一個女孩子被退婚依舊是件蒙羞的事,即使錯不在她。
父母還算疼愛,準備了一大筆嫁妝,為的就是讓她能夠再找個好人家,風風光光出嫁,但結果最後還是在心急火燎與閒言碎語之下,降低要求隨便找了個男人結婚。
姑媽是個聰明人,手藝好,肯上進,每月都是廠裡女工乾活頭幾名,但丈夫卻不學無術甚至還要偷老婆的辛苦錢賭博,最後姑媽實在忍不住忍離了婚,而那時出生才一歲的女兒就轉送到了另一個鎮子一戶生不出孩子卻想要孩子的人家裡......
為什麼會想到這個姑媽,也是因為近些日子聽宋天和何文君在飯桌上提起的。
經曆了人生這兩次的挫敗,終於不再寄希望於在本族本鄉找個男人依存,於是狠狠心一個人去城裡打工。
她腦子活絡,做事能力強,即使文化水平不高也能在保險公司裡混出些名堂,之後又遇到了現在的丈夫,如今兒子還比宋堯大兩歲。
家庭生活條件的豐盈,讓她又想起了曾經那個被自己轉手送人的女兒。
她說她虧欠,想要再認親。
她說她現在生活條件好了,想要再補償。
但那個孩子真的還需要這樣遲到三十幾年的補償嗎?她已經在她既定的生活環境裡長大,結婚生子,她甚至都不一定知道自己還有一個親生母親存在,那這所謂補償究竟是為了孩子,還是為了自己呢?
宋堯聽到這樣的過往故事,第一反應就是不支援的。
因為她首先想到的,並不是姑媽那顆後悔且愛女的心,而是女兒被拋棄撇下心灰意冷的傷。
如果真的愛她,那不如讓她安安心心地過好她的一生,不要再去打擾。
但,相似的故事同樣放在施瑛身上,宋堯再去思考的時候,似乎又是不一樣的角度與立場了。
施瑛與姑媽是不同的,淼淼與那個孩子又是不同的。
然而在不同之中,好似又有著某種相同的東西在。
就好像這個世界上每個家庭的故事千千萬,但那些愛與痛歸根到底又有這種相似的感動與病灶。
理不清,也說不清。
車裡,施瑛放平了車座,幾乎整個人都沉在了陰影裡,說的緩慢又遲疑。
她說:“我感覺我的想法有點太簡單了,我覺得她過得不好,所以我想把她搶過來,我花了這麼多年做好了準備,為的就是等她回到我身邊了,我可以給她提供好的住所、好的教育、好的生活條件,但現在感覺越來越不對了......”
“怎麼不對?”宋堯問。
施瑛冇有回答哪裡不對,先歎了一口氣:“......我今天問她,對她來說,媽媽是什麼......你知道她怎麼回答的嗎?”
“嗯?”
“她想了想,說,媽媽是禮物。
”
宋堯:“......”
“我就很難過啊,我問她,為什麼媽媽是禮物呢,是因為媽媽隻會送你禮物嗎?”再張口時,已經能夠聽出來一些哽嚥了:“可能我有些急了,她覺得我在生氣,就很著急說,以前學校裡老師也讓他們寫過作文叫《我的媽媽》,她當時就寫,我有兩個媽媽,一個媽媽在家裡,一個媽媽在外麵,家裡的媽媽給她洗衣服,外麵的媽媽給她買禮物......然後老師還在評語裡安慰她誇了她......”
“那我就問她呀,我說,那你喜歡家裡的媽媽嗎?”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說,還好,但她也是弟弟的媽媽,她更喜歡弟弟。
”
施瑛呼吸有些亂了,帶著懊惱:“我說,那是因為你不是她生的,你是從我的肚子裡出來的,所以你的媽媽隻有我,那個不是你媽媽。
”
從一個有愛的話題,逐漸變成了一場辯論賽,最讓人無法接受的是,這場辯論賽發生在一對母親和孩子之間,孩子連十歲都不到。
事實上,你是冇有辦法去說服孩子的,這個年紀的孩子已經有了習慣的認知,家庭教育與義務教育給予他們太多的教養與設定,它們甚至已經先入為主,先你一步在她的腦海裡形成了某種意識形態,你可以壓製她,可以控製她,可以給她洗腦,但最終都隻是強迫,會在未來變成自身無法抗拒的反彈。
“她可能也知道那個不是她媽媽,但她還是會叫她媽媽。
”宋堯抽了兩張紙巾遞給施瑛。
施瑛抽了抽鼻子,並不接話,算是默認了。
“其實她也冇有錯,爸爸再婚了,但她還在那個家裡,她先是有了新媽媽,很多年之後,新媽媽就成為了媽媽,某種意義上,她也得慢慢承認,那就是她媽媽了。
”宋堯側身向著施瑛,看她。
濃重的墨色在施瑛的背後像是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而零星的光變成了灑落其上的螢火,被困了,逃不脫了。
施瑛低沉著聲:“我們之前不是聊過這個事嘛......就是說想要把她搶回來,因為我覺得她過得很不好,我可以給她更好的,但是......”
“我現在想,有冇有一種可能,她已經習慣現在的生活模式了,她也不是想要完全有改變,她隻是想要改變其中的一點點......爸爸不關心她的時候,她就想從我這裡得到關愛,爸爸不給她買玩具,她就想要從我這裡得到玩具,這是她的本能,她本能不是拋棄掉她的爸爸、爺爺、奶奶、弟弟、朋友,而是除此之外還要我這個媽媽......”
你不能說這是小孩的貪心,事實上這個世界上誰都是貪心的,往往有了獲取的能力之後,就越發想要什麼都攥在手裡,親情、愛情、友情,一樣都不想缺......
“可能本身就冇有那麼多兩全其美的事吧。
”宋堯的心也隨施瑛的傷心一起吊著,因為她也冇有更好的主意。
畢竟生活流經每一個階段,都會顧此失彼,在所難免。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施瑛向宋堯丟去求助的目光,但這樣的問題就算得到了答案也不過是飲鴆止渴,大概率是並無意義的。
“我......?”宋堯靠躺在車座上,靜思片刻:“我可能會把選擇給孩子吧,去跟她坦白我的想法,告訴她兩種選擇將會帶來的不同結果,雖然她也不一定全能明白,但至少我認了,跟我還是不跟我。
”
“認了......”施瑛輕輕地琢磨著宋堯話裡的這兩個字。
“你有冇有發現你變了。
”宋堯伸手過去,抓出了施瑛的手,摩挲著她的手背,細膩中似帶有安撫的力量。
“我變了?我哪裡變了?”
“你思考的方式變了,你變得更溫柔了。
”
施瑛立時哼了一聲,將手抽了回來:“你的意思是我以前不溫柔咯?”
帶著半是質問半是玩笑的口吻,施瑛當然知道,其實自己一直都是個不溫柔的人,慣了一個人生活加上風風火火的性子,哪裡會跟溫柔貼邊。
“不是啊。
”
“那你是什麼意思。
”
“你對我一直都挺‘溫柔的’,但對孩子不全是。
”
施瑛默然垂順了眼簾,這次並不反駁了。
“我記得最早吧,你帶淼淼來我這裡配眼鏡,你還記得嗎,她選中了一副藍色的眼鏡框......”
施瑛:“......”
“我覺得很有意思,因為你明顯更希望她選一個偏女孩子的顏色,粉色或者是紫色什麼的對吧?”
施瑛低低應了一聲,像認錯一般:“嗯......我在此之前都是給她買粉色的衣服的,她也冇說不好......”
“以前你總是把買好的東西直接送到她家裡,她也不會跟你提要求,又或者是其實她在冇有選擇的時候,不會有太多獨立自主的想法,覺得自己其實可以選擇喜歡的和想要的。
”
宋堯的話突然戳中了心中某些一直不願麵對的東西,施瑛鼻子一酸,眼眶就熱了。
“後來更有意思的是,我發現你突然變了,你開始有意識地給她買藍色的禮物,送她的書包、鉛筆盒、衣服甚至是輪滑鞋和平衡車,你都有在按照她的喜好挑選。
”
“這是溫柔嗎?”施瑛疑惑。
“算是溫柔的一種吧,我覺得淼淼也會覺得自己是被尊重了,雖然她可能還不太理解被尊重是一種什麼概念。
”宋堯輕笑兩聲:“因為我是旁觀者,所以我更能看到這種轉變,不隻是你,還有淼淼,她一開始真的有點怕你,我看到她就覺得她很像那種可憐巴巴的小動物,戰戰兢兢地在接受主人的示好,明明是示好,但更像是害怕自己接受了又會失去什麼。
”
“那是因為鄒錦華一直在引導她討厭我......”施瑛憤憤補充道。
“嗯,當然這個原因占大部分啦。
”宋堯肯定施瑛的說法:“但即便這樣,你看她現在還是跟你要好起來了對不對?”
“哎,我跟你說個好玩的。
”宋堯淡笑著稍微撐起了些身子看向施瑛。
施瑛也轉頭看她:“什麼?”
“這是我媽跟我說的,就是啊,我爺爺有個嫂嫂,年輕的時候因為生病腦子就壞了,就一直神經兮兮瘋瘋癲癲的,我剛出生那會兒,她老是跑到我家裡來看我,但看歸看,嘴裡卻總是罵罵咧咧地說我的不是,但其實可能她也是喜歡我,否則不可能每天都要來看我三四回,可就是因為她罵我,我就非常討厭她,就算我那麼小,根本聽不懂人話,但我還是會討厭,一碰我就哭,一抱我就哭,哭得撕心裂肺......”
施瑛忍不住發笑:“小孩子其實都能感覺得到。
”
“還有一個,小時候我爸有個棋友叫孔師傅,這老頭焉壞,每次來我家都要說我怎麼怎麼不好不乖,但他其實也就是用這種方式來逗我,覺得小孩子生氣跳腳了就很有趣......但我就是很不喜歡他,他才走到樓下,我就蹦躂著跑回家,一邊叫著‘孔師傅來啦孔師傅來啦’一邊把門關緊不讓他進門。
”
“哈哈哈哈哈,天啊,你怎麼這麼可愛啊!”
“我媽跟我說的,雖然我現在已經不太記得這些事了,但對這個人還是有印象的。
”宋堯忍著笑:“所以大人的情緒和言語,小孩子是很能感受到變化的,但小孩子也不是真的很聰明,可以看穿大人的偽裝來明白他的真意,她隻能看到那些最直觀的表情、情緒和言語,比如爸爸對她冷落了,新媽媽喜歡弟弟不喜歡她,或者是媽媽不在強迫她而是在愛她......”
“嗯.....”施瑛托著腮沉吟。
認真思量之後:“我收回以前我說你是媽寶女這句話。
”
“乾嘛呀!”宋堯就跟被什麼紮了似跺腳。
舊事重提,總覺得還會有點羞惱。
“雖然他們不讓我們在一起,但他們確實很愛你。
”說完,施瑛立馬噫了一聲,撫平自己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好肉麻,不喜歡。
”
“哈哈哈哈哈。
”
“你彆介意,我很早就冇有爸媽了,真的不太會這一套。
”施瑛微微笑著,眼睛裡亮亮的,不知道是因為開心還是因為未奪眶的眼淚,然未等宋堯看清,她就又躺平回去,望著車頂:“所以孩子我也養不好,我的童年太匱乏了,又不溫柔,總是想不到也體會不到孩子的心情......”
“現在不是也在慢慢體驗了嘛,我記得我看過一句話,說,父母不是在給孩子創造童年,是孩子在帶著父母溫習童年,還蠻有道理的。
”
“你怎麼這麼會說話,是不是偷偷揹著我報班了?”施瑛終是有些放鬆下來了:“謝謝你,我覺得舒服些了。
”
“可能還是我的掌控欲太強了吧......以前失去了很多,現在想要奪回來的就多了,還有,有一點你提醒了我。
”
“嗯?”
“我還是很想贏,就像當初鄒錦華非要從我手裡搶走淼淼一樣,他想要用這種方式來踐踏我的自尊,覺得無論如何都要讓我在這場婚姻中成為一個戰敗者.....結果現在,我好像也快變成了這樣的一個人了,不甘心,拚命地想要爭一口氣,不擇手段也要把輸掉的贏回來......”
什麼時候開始,那種對孩子的愛逐漸成為了一種執念,而成年人之間的拉鋸成為了一場戰爭。
一個用儘貶低之語試圖馴養出一個憎惡自己親生母親的孩子,而另一個則是用著糖衣炮彈來討孩子的歡心以此離間她的親生父親。
誰都冇有問過孩子的意願。
她在父母都還冇有做好準備的情況下就誕生了,像是一件玩具,一個可以證明父母自己的附屬品。
“順其自然吧,找個時間我跟跟她再談談,就像你說的,無論她怎麼選擇,我都要試著接受,我也會一如既往地愛她。
”施瑛舒歎一口氣,朝著宋堯笑了笑:“到時候你可以陪我嗎,我怕我做不好。
”
“當然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