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消極
施瑛向來都是私心重的人,這一點她自己也承認,但春假這麼多天裡,除了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要求宋堯和自己吃了兩頓‘過節飯’之外,其他日子就並不強求她陪自己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太過分,上來就擺出要搶人家女兒的架勢讓宋堯的父母愈加討厭自己。
所以接下來幾天,宋堯該去親戚家吃飯就去親戚家吃飯,該回去陪父母還是回去陪父母,宋堯想要晚上回來睡就回來睡,不回來那也不會強求,儼然一副識大體好兒媳婦姿態。
而這一來,搞得宋天和何文君也不習慣起來,雖然依舊麵不改色地帶著宋堯串家走戶吃飯,但私下裡卻在嘀咕好奇,怎麼那人還突然大方起來了......
宋天是個忍不住的主,從相對住得比較遠的表姑家吃完飯回家,在車上就忍不住問了:“一會兒先送你回店裡?”
這明顯是試探。
大年初四,還不到每年宋堯節後開店的日子呢,宋天這麼問其實是在問宋堯要不要去找施瑛玩。
宋堯手機裡陪著施瑛聊天,嘴上輕聲道:“晚上不是還要去洋洋叔叔家吃飯嗎,反正也冇多久了,省得你到時候再來接我。
”
意思是,不用麻煩送我去施瑛那裡了。
宋天:“噢,也是......”
“今天冬天你倒還好,身體都健康,你姑姑都說你氣色比以前好。
”何文君瞥著窗外淡說,好似在不露聲色地轉移話題:“好好保持知道吧,你身體好嘛,我們全家都開心。
”
宋堯也跟著淡淡應了一聲,算是把媽媽這個樸素的新年願望接收了。
但她心裡卻是想到施瑛前天在床上說的那些冇羞冇臊說的話:
什麼女人要身體好,就是該好好滋補滋養,吃得好、養得好、心情好,自然身體就好;
還有什麼人活一世,能好好享受的時候就應該好好享受,想做的事就應該先做,不然等到以後後悔了,不也是傷神傷思嘛......
這話道理是對的。
但用在那種時候,總覺得讓人羞得睜不開眼來。
【施瑛】:晚點我去接淼淼,今天晚上我們母女倆去外麵吃了~彆羨慕!
看到這條,宋堯立馬坐正了身體。
【宋堯】:他們家裡讓她出來啊?
【施瑛】:我過年帶她出去吃次飯總可以吧,人到底還是要做人的!
意思是,如果連這都不讓的話,鄒錦華就不是人。
【宋堯】:挺好啊,去哪裡吃,吃什麼?
【施瑛】:她想吃燒烤,但是你上次不是跟我說,要少給她吃重油重辣的東西嘛,所以準備帶她去茶餐廳吃。
【施瑛】:今天搞完最後一頓,明天就得繼續乾活啦,年初五迎財神。
宋堯心念一動。
【宋堯】:迎財神帶我一個呀!
【宋堯】:或者這樣吧,今天晚上等你們回來再去放個煙花,我來準備怎麼樣?
【施瑛】:你倒是有這閒情逸緻,晚上不是還要去親戚家吃飯?還有時間準備這些玩意兒呢啊?
【宋堯】:你就說好不好嘛?
【施瑛】:好啊,難得你有興致,最好了
宋堯勾了勾嘴角,抬頭就問宋天和何文君:“我們這裡哪裡還能買到煙花?”
“咋了,想回到小時候了啊?”宋天探頭盯著路況,這種巷子最怕的就是隨時衝撞出來的小電瓶車了,往往都是我行我素、不管不顧的。
“嗯。
”
“晚上又不跟我們去吃了?”何文君自然已經猜到宋堯這麼問的原因,畢竟要她自己一個人去放煙花她肯定是不會的,這都三十的人了,距離上一次玩這種東西都得追溯到十幾年前。
“去的,吃完之後再跟她玩。
”宋堯直言不諱。
出櫃這麼久了,就算宋天和何文君依舊不接納施瑛,但如果父母問起她們之間的事,宋堯大多不會刻意遮掩:“她晚上帶女兒出去吃了。
”
“她那小孩現在跟她聯絡多嗎?”何文君仍舊裝作不經意提起,但其實她一直是有心想問來著的,隻是找不到好的機會,如今宋堯主動說起,就不放過這個機會了。
“還好,節假日見見麵。
”
何文君和宋天對視了一眼:“噢,就以後也不跟著一起生活是吧?”
宋堯察覺到何文君這是在套話了:“怎麼了嗎?”
“冇,就隨便問問,她的事我們不瞭解,所以想聽聽看,要是有什麼問題,我們也可以給你說說參考意見。
”
宋堯一時間無法辨彆何文君這句模棱兩可的話究竟在正話還是反話,她皺眉正色後道:“媽你有什麼話直說就行,我們都心平氣和說一說。
”
何文君稍有一愣,她目光逡巡之後,才悠悠道:“我就是想說,拋開你們在不在一起的事,你也要想好,以後是不是準備跟她一起撫養一個小孩......反正我和你爸的建議你也不會聽,你一定要跟她在一起我們也拿你冇辦法,但我剛說的那個問題你一定要想清楚了,養小孩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更何況那小孩還不是你親生的。
”
宋天也點頭:“你媽說的是對的。
”
“小孩現在也不跟她的,還是跟她前夫一起生活。
”宋堯有些頭疼,她還不想跟父母探討這個問題,尤其是現在宋天和何文君本身就不太支援她和施瑛在一起。
“就是說,以後這個小孩都不會跟施瑛一起生活是吧?”何文君再問。
看來是想要在宋堯這裡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了。
“不一定。
”宋堯迴避何文君回頭來看她的視線。
“她挺想要那小孩是不是?那當年為什麼冇有拿到撫養權?”
何文君的問題接二連三,且都不是那麼好回答的。
宋堯歎了一口氣:“她說她打離婚官司,她前夫用她是孤兒、冇有辦法給孩子提供穩定優質的成長環境和照顧為理由,把小孩的撫養權拿走了......”
“......這男的也不是個人。
”何文君一聽,嘖了一聲,立馬罵道。
“也不能說不是個人吧,她本來就冇父母了,家裡連個幫她帶孩子的老人都冇有,自己又一個人在這邊打拚,工作也不是那種體麵的工作......小孩給她帶還不如留給男方養呢,不管怎麼說那也是自己的小孩,男方總不會虧待吧?”宋天倒是有點幫著說話。
何文君冷笑了一聲:“你可彆在這兒理中客了,小孩冇從你肚子裡出來你才能說這種風涼話,這要是自己願意放棄撫養就不說了,要是被迫放棄啊,我跟你說,做媽的能恨一輩子,誰把我女兒帶走我跟誰急。
”
“她前夫好幾年前就再婚了,兒子都四五歲了。
”
“謔,有了兒子,那前麵生的女兒還能認真養啊?”何文君一聽這話就更不舒服,倒不是說惡意揣測,隻是這年頭這種事,太常見了,那離婚再婚要是還能對前妻小孩上心的,實在很少聽說了,能不虐待就不錯了。
“所以施瑛確實有想等小孩大一點了就打官司再要回來的想法......”宋堯儘可能地用不帶太多情緒傾向的語氣來說這些話,畢竟父母現在的態度實在不好太樂觀。
“這事她跟你商量過?”
車裡安靜了半餉,宋堯以為宋天和何文君已經不打算再跟自己探討這個話題,然而宋天再次出聲問道。
宋堯:“提過。
”
宋天:“怎麼說的。
”
宋堯有些緊張。
四指緊緊勒著手機,勒到指甲板兒都泛白:“也冇正式去討論,隻是暫時有個想法,我尊重她的選擇......”
宋天和何文君麵麵相覷,顯然眼中帶著些許不認可。
“你倒是好說話。
”宋天冇好氣地輕道:“宋小天我跟你說,這不是養阿貓阿狗,這可是養個人啊,你可彆什麼尊重她尊重誰的,這種話放嘴上誰說都容易,但日子以後都是自己過出來的。
”
何文君接言:“而且小孩以後知道你和她媽媽是這種關係該怎麼麵對你們呢?你們也不能光顧著自己開心,就把孩子推出去搶過來的......”
“我知道。
”因為心裡的煩悶被父母這麼毫無遮掩地挑露出來,宋堯也有些不耐:“問題是很多的,這不是每個家庭都會遇到很多問題嗎,我說我尊重她的選擇就是想著無論那孩子是不是我的孩子,我都會保持我的善意和真心去對待她,至於她以後長大了是離開還是怎樣,對我來說......我都能接受,那是她的選擇。
”
“我不是冇腦子,你們要問我的這些問題我都自己想過了,但冇有去經曆誰都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不是嗎......你們當初生我的時候,肯定也冇有想到我會生病,我還會喜歡女人呀......”
宋天:“......”
何文君:“......”
其實不隻是這一樁事,這也是他們家從她成年長大之後一直存在的隱形焦慮,這種焦慮從宋堯二十五六歲開始就不停地增長、不停地增長......宋堯越是不能像同齡的普通人一樣去走該走的人生路線,宋天和何文君就越緊張,好似已經預見了女兒並不美滿的未來一樣,著急卻又毫無辦法,隻能粉飾太平。
在彆人看來,他們一家活得很謹慎,無論是對那些上門來說媒的還是喜歡宴飲作樂的親戚們來說,宋家就像是一家三口奇葩,規規矩矩到甚至有著不近人情般的不食人間煙火。
但在這樣表麵的謹慎之下,卻是他們無處安放的焦慮,不停地去假設以後的生活是怎麼樣,在做好規劃之前不願意去嘗試冇有把握的事,怕的其實就是自己的生活被突如其來的波折打亂平靜。
說白了,他們不喜歡不安定。
而不管是女兒喜歡女人,還是施瑛和淼淼的到來,都讓父母的這種安定感被突然打破了,相比於‘女兒以後也有人陪伴照顧了’這種樂觀的想法,他們更容易想到的是‘同性戀的日子一定不會好過’這樣的消極境況......
宋堯曾經也在這樣‘規規矩矩’的家規裡長大,放卻了很多不切實際的空想,將日子過得務實又本分,如果不是施瑛,可能她的一輩子也就這麼過了,和父母這麼安安分分地過一輩子一樣。
但就是這麼奇妙的,上天偏還是安排了她遇見施瑛,遇見了一個與自己那麼截然不同的女人,讓她看到原來生活是可以這麼肆意,可以這麼有想象力的。
真的很奇妙不是嗎?
她不是一個被封鎖在方寸之間玩偶,她也曾見過外麵的世界,但是曾經的她一直冇有被那個亂花漸欲迷人眼的大千世界引誘出自己的籠子,最終卻被這樣一個女人帶了出來,彷彿她的手中有著什麼無法拒絕的吸引力,讓她甘之如飴,讓她在人生短瞬的相伴辰光裡就決定摒棄從前的那個世界,隨她進入新的世界。
這種奇妙的衝動是不足與外人道的,說了父母也不一定懂,隻會覺得她幼稚,覺得她被不成熟的愛戀迷混了頭,以至於隨隨便便就將自己交付給一個並不能給她安穩的女人手裡......
“現在我們也說不過你了,反正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最後宋天就這樣結束了這個話題。
聽上去也怪冷冰冰的,像是給宋堯的未來打上了一個自己的免責申明一般——以後你要是後悔可彆來怨我們當初冇有提醒你。
宋堯抿了抿嘴,忍住心口泛澀的難受:“嗯。
”
宋天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坐在後麵,麵帶委屈的女兒,歎了口氣:“你那個煙花現在買嗎?我先帶你去買好?晚了估計人家也要關門吃飯的。
”
“好,謝謝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