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草木記 蘑菇王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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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有蘑菇嗎？有新蘑菇嗎……”一群孩子像小鴨子一樣圍在手臂上挎了籃子的大娘周圍。\\n\\n“好，好。不要擠啊……唉，隻能看，不要用手捏，嫩蘑菇會捏碎的。”\\n\\n蓋著籃子的花佈下麵，帶著土腥氣的蘑菇和孩子們的好奇心像久彆相逢的故人，擁抱在一起。\\n\\n——民間故事\\n\\n雨澆透山野、草原和森林，就如同童話穿過世界。\\n\\n雨下過不久，半陰半濕的矮牆邊，外婆指著頂出地麵的一片鵪鶉蛋一樣的白蘑菇：“看，看，馬皮泡出來了。”圓圓的蘑菇頂開陰濕的地麵，潔白的菌蓋像要從地麵上滾動起來，深褐色的土粒鑲在馬皮泡潔白的表皮上。馬皮泡這個名字，相連著“馬屁精” ——這個暗含一點貶義的名字，讓人感覺到它的怪誕，奇異。等到陽光把枯葉和地表曬透，馬皮泡的表皮變為土褐色，用手指輕戳馬皮泡，表皮頂部“噗”的一聲破裂，從中噴出灰色的煙霧，像是有個怪物從一個密閉空間裡被釋放出來。\\n\\n“婆，馬皮泡能吃嗎 ”\\n\\n“能吃。但山上有各種各樣的蘑菇，有些毒死過人，野外的蘑菇可不能亂摘來吃。”有關蘑菇毒死人的警示和她那麼緊張的口氣造成了我對蘑菇的第一印象。旅行中，在農家小院吃到過各種各樣的野蘑菇。隨著認識的積累，我曾試著識彆各種菌類。\\n\\n外婆給我最早建立起來的馬皮泡的概念，類似於一個童話，好像土地是一個滿肚子都是故事的怪物，藉著對枯枝敗葉的分解，它會把故事裝到馬皮泡的身體裡。從土地深處冒出來的，不僅僅是撐著小傘的生命，更是一個個會移動的故事盒子。當我用真菌、擔子菌、菌絲、子實體這類感念來理解蘑菇，蘑菇的想象世界和童話意味立刻飄散了。我為自己長大了，能精確定位事物本身，感到了一種失落。\\n\\n“呀，還有蘑菇王，很大很大，鍋蓋一樣。”這是外婆眼裡的蘑菇，她心裡珍藏的陳年舊事裡，蘑菇像是從大地裂縫裡鑽出來的奇蹟。我喜歡聽她講這樣的未知世界，被打開的想象之門籠罩住我童年的混沌。\\n\\n“蘑菇王長在哪裡 是什麼樣子 ”\\n\\n“能找到蘑菇王的人，一家人幾天都不會捱餓，那是有福的人。”出生於1900年的外婆，她的身體裡不僅裝著戰爭、災難、死亡和苦痛，還有很多我聞所未聞的故事和傳奇，這些故事時常在聊天當中，從她嘴裡不經意地流淌出來。我難以體會，為什麼幾天不捱餓，就能成為一個有福的人 我隻能去認知，而難以理解那個駭人的年月，從午夜到黎明，極度的饑荒，會讓死人鋪滿街巷。那時候，一把稻米就是任何金銀財寶換不來的財富。這樣的歲月裡，雨過天晴，一掛彩虹穿越雲層下麵的藍天，一棵閃著白光的碩大蘑菇，神靈一般降世，把一家人從死亡中拉回。在餓得快要倒斃的人眼裡，這蘑菇像是因信仰和祈禱得來。\\n\\n外婆嘴裡那麼大的蘑菇立在我想象力的邊界上，我無限神往地問：“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蘑菇王嗎 ”\\n\\n“咋冇，隻不過見的人少。蘑菇王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見到的。”積善積德，世上冥冥有神靈，半信半疑中，大自然對我顯得神秘莫測。\\n\\n我的旅行總是和植物有關，荒野的寧靜讓人喜歡，茂密的樹葉中間，清冽的空氣中瀰漫著甘甜。原始森林裡能遇到各種各樣想象之外的奇蹟，被一尺見方的美味牛肝菌堵住道路，千年針葉林中臉盤大的鮮豔紅蘑就像巫師魔杖上的寶石，落葉鬆林下麵成片的黃珊瑚菌就像埋藏在地下多年的魔幻城堡……我腦子裡一直帶著外婆說過的蘑菇王的樣子，來印證在大自然中和菌子們的種種相遇，那朵能夠帶來幸福的蘑菇雲，那種無法預知的相遇，行走在密林和潮濕的路上，總是敲打著我的心。但我從未見過所謂的蘑菇王，蘑菇王就像一個遙遠的幻覺，外婆用神秘的方式把它講出來，就註定和它相遇的方式同樣也是神秘的。\\n\\n我在枯草的路邊發現過一圈的口蘑，樣子灰不溜秋的小鬼傘從朽木上冒出來，枯死的斷枝和朽木下麵，成片的白楊乳蘑上，螞蟻在搬運它們切割的美食……野草密佈的荒野，微風吹動，水珠在草尖上滾落，草下潮濕的腐質層裡，萌發的菌絲到處遊走，在某個聚集的點上，就會突現湧出一片蠟黃的雞油菌。這些菌子是森林得以繁盛的幽靈，是讓生機湧動起來的隱士，它們在雨絲中萌發，在陽光下枯萎，做著鳥獸昆蟲們的點心。森林這本書因為菌類變得豐厚。\\n\\n外婆去世幾年後，機緣巧合，大哥學會了種植食用菌，那個時候父母正年富力強，一家人用一種憧憬美好生活的激情，在半畝見方的院子裡建造了一個種植蘑菇的大棚，冇日冇夜地勞作。棉籽殼裡萌發的菌絲，就像受到了地母的祝福。勤苦的勞作把看不見的活力種到賦予希望和光明的植物身上。鳳尾菇，佛羅裡達平菇，一層蓋過一層地長滿院子裡鋪滿棉籽殼的菌床上。毛茸茸的猴頭菇，苗條的金針菇，酷酷的巧克力一樣的香菇，與神話和冥想靠得如此近的黑木耳和靈芝……我的少年時期有過一段呼喚蘑菇的神奇季節。夜晚隻有拇指大小的蘑菇，天亮時，往往會長到無法預料的驚人程度。\\n\\n大概就是在這樣的時候，我看到了蘑菇王的幻影。有一天清晨，在菌床上，盛開出一簇鳳尾菇的蓮花，那一簇如此驚人，幾乎難以想象夜晚在濕漉漉的菌床上發生過怎樣激情洋溢的事情。我張開手臂丈量那簇鳳尾菇的直徑，鳳尾菇暗灰色的表皮裡，散發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它的生命力在我眼前好像還在繼續擴展，晶瑩的菌褶中間滲出來透明的蜜露，輕輕敲一下傘蓋，蜜露嘩啦啦滾落下來。我是個壯實的少年，但要讓我不去損傷地把它抱起來，還真不敢說有這樣的勇氣。辛苦而得的果實，將生長的奧秘超越性地撐開。那是我所見過能和心中蘑菇王對應起來的最大的蘑菇。一上集市，就被人瘋搶。\\n\\n寫作間隙，媽媽把一杯熱茶放到我的麵前。茶葉中間，泛著金紅色光澤的，是媽媽用靈芝切成的碎片。種植蘑菇早已成為了曆史，種植的靈芝家中收藏了一部分。我喝著熱茶，想起外婆的蘑菇王，想起親手種出的蘑菇王，還有此刻在筆下浮現的蘑菇王。\\n\\n當代俄羅斯著名作家尤裡·波裡亞科夫寫過一部長篇小說《蘑菇王》，俄羅斯大地上關於蘑菇王的童話一下子衝入我的視野。\\n\\n“不，這不是剝皮的樹乾，而是一棵半米高的巨大的美味牛肝菌，灰裡透黃的粗壯的蘑菇腿像猛獁的長牙雕琢成的一般，發亮的巨形蘑菇帽，尺寸不亞於小汽車的輪子。蘑菇帽的邊緣微微上翹，露出無數蜂窩一樣黃中透綠的孔洞……是的，這是蘑菇王，真正的蘑菇王！”\\n\\n尤裡·波裡亞科夫在小說裡描寫的蘑菇王和我想象中的蘑菇王是不是一樣我回味著基於想象和真實重合的影像，回味著蘑菇王裡埋藏的故事之門。在風雨中，穿透狂風，浸透暴雨，生活也被戰爭和自然災難的巨浪沖毀。蘑菇王這樣的時候在眼前出現，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種生命的延續，還是一種救贖 小說結尾處，癱了一地，令人作嘔的蘑菇王，它的身體黏液裡蠕動著蛆蟲。這裡頭包含著尤裡·波裡亞科夫對俄羅斯變革困境的痛苦反思，原本滿懷希望的蘑菇王又成為貪婪腐朽的幻影。\\n\\n我一直相信，蘑菇王的童話是真實的，寫作會進入人類靈魂最柔軟的部位，冇有一顆孩子的心，冇有一雙智者的眼睛，寫作的意義就會日漸枯竭。外婆說蘑菇王是真的，而我一直相信這種真實，外婆附贈給我的生命的神秘，讓我知道敬畏在生命裡的價值。蘑菇王就像一個美好的童話，它躍過外婆講述的饑荒年月，躍過勞作與汗珠裡真實的磨礪。\\n\\n記得外婆曾說：\\n\\n“綠顏色的蘑菇一定不要去采。”\\n\\n“有毒嗎 ”\\n\\n“那毒物，吃了會收人命。”\\n\\n我縱身躍過童話的柵欄，走上荊棘遍野的荒地，對蘑菇王的憧憬更加強烈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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