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草木記 胡楊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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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生，千年不死；死，千年不倒；倒，千年不朽。”——諺語為什麼要給胡楊賦予一種人格\\n\\n走進胡楊林，就會覺得自然裡的這片林木在發出一種幽遠無聲的呼喚，這呼喚不單純由自然的景觀因純美震撼而產生，而是在血脈裡，合著生命的節拍，走入自身的內在世界，我們從一片山林，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這彆樣感覺引起了心靈的驚栗，深深懷想，觸動了靈魂的心房。\\n\\n走過胡楊林的通道，腳步聲唰唰響，眼前胡楊硬挺的軀乾擠開半開半閉的空間，好像我們的脈搏和胡楊林的脈搏一起跳動。正是感覺到了不安、欣慰、喜悅、憂傷、苦澀，生的五味穿過我們的軀體，胡楊林的早春和深秋纔會在如此靜默廣闊的平麵上和我們的靈魂相遇。\\n\\n穿越胡楊金海，胡楊林的隱喻遍佈秋野，唰啦啦的聲音像是從我們的身體上剝離下來的。走過這樣神聖莊嚴的景色，好像在走過一場勝利的歸來和重整的出發。我們自己對人生也一定這麼強烈地期盼過。那一刻，漫步中的人和胡楊林，相互交融。\\n\\n但胡楊林還有另一副麵目，在沙海深處，走入胡楊林的墳場，在荒漠中連廢墟也被捲成細沙的地方，胡楊林在這裡凝固住自己靈魂的另一副樣子。這種場所，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場曠日持久的人與自然的戰爭，死亡其實早已發生，但結局卻遲遲冇有到來。任何一場鬥爭都不存在真正的勝利者。所謂胡楊的死林，就是胡楊林在自然的風銷雨蝕中從未退縮保持下來的孤獨姿態。胡楊冇有過朽木一說。胡楊的硬骨，就像是人類虯枝崩裂的命運的一種對應物，可以作為人類抗爭命運的象征標本。\\n\\n春天走入胡楊林，就像走入一片蔥綠的錦繡，撲麵的春風，在綠楊的葉子中間穿過，如梳子插入髮絲。緊靠胡楊林的，是線條鬼魅妖冶的沙丘，沙丘好像要無情地奪取眼前的嬌媚。但，有看不見的根，紮向地層深處，這是胡楊身上柔韌生命的另一種秉性，這秉性不屬於沙漠，也不屬於風，它屬於胡楊千萬年在沙海裡存活下來的智慧。地層的硬度，還有鹽堿地裡積水的苦澀，胡楊用自己的根去檢測，這根就是胡楊行走的腳印，它邁進泥濘，踏入溝壑，它走進迷陣，衝進死穀。一部分根會死去，死在沙土深處，這些死亡凝聚起來的勇氣悄悄滲進了筋骨。一部分延伸並充滿活力的根鬚，穿過一條條滿是死靈的河流，也就穿過了一道道時間的界壁。這種穿越在基因裡變為一種傳承，能夠讓大自然重新審視胡楊的綠葉。春天裡，胡楊的葉子上也能看到它迎接陽光對抗風沙的智慧。長枝上的葉子，細長而妖嬈，短枝部分的葉子則呈卵圓或者寬扁，葉子的變化，是適應環境而來，嚴酷的環境，鬥爭激烈，由鬥爭保全下來的生命，長出了一份雅緻。美之於孕育是迎接，美之於剝奪和殺戮是喝阻。胡楊就這樣讓自己身居柔韌，穿上了鎧甲。\\n\\n秋風颯颯，風捲起胡楊的葉子，樹葉嘩嘩響，如同生命翻騰起來的母性。它在衛護一片生命的河灣，金戈鐵馬，萬馬奔騰，也在所不惜。這種壯觀的景象，讓人想到曆史深處的時光，想起馬蹄下麵翻騰的塵霧，想起奔流的熱血中凝固下來的家與國的靈魂的結晶。無數守護者的熱血流進沙土，流進根係，轉化為大地的眷戀，生命的愛慕，金色閃光的胡楊林，在秋風裡燃燒起來。這種寂靜的烈焰，讓沙漠裡飄蕩的死氣，顯出陷阱無法得逞的狡容和失望。\\n\\n綠色的根脈，延伸到金色的火焰，再滲透到鋼鐵般的樹乾裡，如同柵欄一樣守護著心裡的某種承諾，這讓它自然而然顯出固執的性情。它在冇有雨的雨季裡尋找水，在呼號的風裡飲著戰鼓一樣的風沙，武器的鋒芒和戰士的骸骨淹冇在流沙的縫隙裡。那個酷烈的環境，生命遇沙而沉，黑暗的地層吞冇白晝的喘息。\\n\\n但胡楊林還在，春上，能看到綠色染透黃沙。秋天，沙漠啊，看一看，那片燃燒的金海。伴著胡楊生活的人是苦澀的。但，正因為在沙漠邊上和胡楊一起生活過，才能體會到胡楊林深處傳來的呼喚，才能理解因這呼喚而起的應答：“我經曆過，我堅持過，我存在過……”\\n\\n“……我經曆過，我堅持過，我存在過……”\\n\\n聽著這樣的迴音，胡楊林的生命，會在人的心裡點燃不屈的意誌。\\n\\n在人跡罕至的戈壁上，胡楊的死海裡，鋪滿了裸露在沙石上腐朽的樹乾和殘根，這些胡楊生命碎片上的音符，曾經標識著胡楊的低音和高音，一棵胡楊死去了，它還在繼續譜寫著自己生命的曲譜。讓我們傾聽，在死亡之後，緊隨生命的音符脫落在地，灑滿了黃沙撲麵陰風陣陣的死穀。但這些音符好像並未消散，它們依然在證明著一種可能性：死，隻是**的結束，精神的微火，還在世上保有其存在的尊嚴。活著時精神凝聚在軀體裡，死後，又從這個軀體裡被釋放，被萬千的生命承接。死海一般的胡楊林裡，到處能看到靈魂的舞蹈，這舞蹈見證著沙漠對生命的無力。\\n\\n深入到死穀的腹地，跟隨歲月射出的箭矢，能清晰看到，死去胡楊的樹乾上，樹皮在時間裡如何斷成寸骨，樹乾又被風雨剝蝕成水紋山序一樣的脈絡，這些萬紋之軀倒塌後，蓋住沙土。光禿禿的軀乾上，暴露出金鐵一樣的紋飾，沙礫擊打在這樣的樹乾上，發出令人驚心的鼓聲。這鼓聲隨風傳播開去，在絲綢一樣的沙麵上劃出流動的線條。\\n\\n生命力澎湃的胡楊林會聽到這樣的鼓聲，鬥馬驚魂的旅人會聽到這樣的鼓聲。千年不倒的胡楊的身體裡，是有鼓聲的；千年不朽的胡楊的身體上，是有紋飾的。這鼓聲，帶著苦難的敲打，包含著深沉厚重的傳承；這鼓聲，在鳥鳴葉動的間隙中聽到，在文字和古蹟損毀的暗痕裡聽到。紋飾也是一種傳承；它可能是一種顏色，幾行線條，一段字跡，顏色染進我們的血液，線條像飛箭一樣穿透我們的身心，而文字，將使生死得以凝聚和儲存。這鼓聲裡，這紋飾裡，曾經跳動過的心，變成了這片大地得以繁盛的原因，一代代固守根本，任何死難都不容忘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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