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草木記 誌不當遠，無以成誌——遠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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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鷹、雕、鳶、鷲、鷂、隼、魈，我在一棵卑微的植物身上，看到這些猛禽的影子。——《植物筆記》剛剛做了父親的男人請教鄉裡德高望重的老人：“德叔公，孩子滿月，該有一個正式的名字，想請您老給孩子起一個！”\\n\\n“你希望孩子將來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叫德叔的老人抿了口茶，問站在眼前高高瘦瘦畢恭畢敬的年輕人。\\n\\n德叔和來給孩子求名字的年輕人的父親是老熟人，那個老人寫得一筆好字，卻在中年就過早謝世了。過早謝世是因為家境貧寒吧，德叔一想起這個老友，就會惋惜，“可惜了一筆好字，整個鄉裡冇有一個人把字寫得那麼好，每個字都會說話，好像有了人格。”德叔家的正堂就掛著年輕人父親的一幅字，“山仰微塵得萬世之高遠，海憑滴水知不老之乾坤”，落款是拾柴老人。這個見人總眯縫了眼睛堆起一張笑臉的人，在提筆寫字的時候，平日裡皺著的眉頭，對著艱苦生活過早彎下的苦哈哈的腰都消失不見。他站得筆直，懸腕提神，毛筆在點染之間，輕快和凝重交替湧現。德叔敬重這個漢子的，不單單是他的字寫得好，看他寫字確實是一種快活，一種享受，他的字一落到紙上，筆墨染出來的圖畫既像自然，也似人心，這樣的字裡總有一些說不出來的東西，就像有個硬物，頂在這些飛動流淌的文字的間架結構中間，頂在氣韻或飛揚或內斂的字的韻味中間，那是一個人獨特的人生經曆在字麵上所滲透出來的一種思考，但這種思考揹負在苦難人生的重壓當中，彷彿永遠無法從一個硬殼中突破出來。一種苦悶，一種不捨，一種無奈。為什麼會這樣 德叔有些不明白。\\n\\n見年輕人望著正堂的字有些發呆，德叔忍不住又問他：“你希望你的孩子將來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n\\n“冇災冇病，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就可以了。”\\n\\n“你爹死的時候冇有給你說什麼嗎 他死的時候，他的這個唯一的孫子他冇有看到，但畢竟你也已經結婚了，你媳婦有了孩子你爹總是知道的。”\\n\\n“爹半夜死的。”年輕人好像要躲開一些糾纏著他令他不愉快的東西，但他又不得不說出來，“他死的時候並不太輕鬆，畢竟年紀還不大，可能他不願意死得那麼早。我爹是個有想法的人。他後半夜死的時候身邊冇人，即使真的有什麼話，他也冇辦法告訴我。我在農村裡就這麼一輩子了，像個廢物。照我爹的心思，他的孫子應該要比他更有出息吧。我不知道這個孩子跟我還是跟孩子他媽，跟孩子他媽就好，孩子他媽有腦筋。”\\n\\n德叔歎了口氣：“給孩子的名字，我再好好想想吧。”\\n\\n“德叔，我爹還有一吊字，病中的時候他說讓我給您送過來，那時候太忙，一忙起來忘了，明天我給您拿過來。”\\n\\n“不了，我明天到你家來拿，順道也看看孩子，我腿腳不靈便，孩子出生到現在還冇看過，我倒想去看看這個孩子。”\\n\\n“要不，我明天雇個車來接你。”\\n\\n被窩裡的孩子身上散發出陣陣甜絲絲的奶香，一雙大大的眼珠像水洗過的黑煤球一樣閃動著光芒。老人把自己骨節凸顯的手指塞到孩子嫩得要出水的小手裡，孩子冇有由來地一握，然後“哎兒，哎兒”地叫起來，像是很歡快的樣子。“孩子的眉目額頭像滿月啊。”垂手站在德叔身旁的孩子媽聽到這樣的話，臉上放出紅撲撲的光彩，高興得像隻母鵪鶉一樣。\\n\\n出了堂屋，年輕人攙扶著德叔往門外走，德叔卻說：“往那邊去，你爹的屋子，我想去看看。”\\n\\n年輕人的臉噗地紅起來：“呀，德叔公，那房子我爹過世了就一直冇再開，房子裡太潮，太亂 ——那吊字我從房間裡拿出來，你在院子裡光亮的地方看吧！”\\n\\n“我去看看，你把門打開，我就是想看一看。”\\n\\n房子裡的炕上隻剩一張光竹蓆，四壁的字畫在昏暗的光線裡就像深山老林裡汙在池沼裡的黑泥，牆壁上一些亮點是積得太厚的油煙的反射光。年輕人趕快把靠著炕沿邊一把積滿塵土的扶手椅擦乾淨，讓德叔公坐，又匆忙拉亮了房間裡的電燈，25瓦燈泡昏黃的光在黑漆漆的屋子裡像撐開一把透明的傘，燈亮起來的一瞬間，屋子似乎更暗。但很快，房間裡的陳設，四壁的物件，像潮水退去一般浮現出來。年輕人爬上炕，把炕上靠牆的一個紅漆斑駁的老木箱子打開，從中拿出一個裝老字畫的深綠色花棱綢的紙盒子。\\n\\n“德叔公，這幅字父親說是為您寫的。”德叔皺著眉，神情有些黯淡。他打開紙盒，展開字畫。“流竹飛動三春，笑梅跳上初晨；一花一世如夢，一筆一字滿塵。”落款的小字德叔壓低了身子去看，屋子裡浮動的塵土像是落到德叔的眼裡了，他按了按眼角。之後又坐正，讓年輕人把紙麵對著燈光的亮處，看一排排小字寫下的絹書：“我一生苦澀，唯有在你處得到一點知音的快樂，這幅字是我一生的寫照，也是我最得意的一幅字，我把它送你，我知你會懂它，這字在你處，我死後，也會心安。”德叔看著落款上“拾柴老人”四個字，禁不住一聲歎息。\\n\\n出了房間，看著這個小小院落，在靠著院門的小園子裡，蒲公英，薺菜，灰藜長得亂麻麻的，在這些雜草中間，幾棵細葉紫花的小草不知為何變得那麼顯眼。\\n\\n“啊，遠誌，院子裡有遠誌，好，好，遠誌。”\\n\\n年輕人好奇地看著喃喃自語的老人，德叔公轉過身，對年輕人說：“孩子的名字就叫遠誌吧！誌不當遠，無以成誌。你爹一生努力，他性格太弱，機緣也不好，一生勤苦勞作，卻又鬱鬱寡歡。希望你的孩子，能夠將來把這遠誌的草種到你爹的墳頭上，希望這紫花能夠開得繁盛。”“遠誌，這名字好，這名字好啊，德叔公賜的這個名字好。”年輕人對德叔所說的話懵懵懂懂，但這個名字叫起來清脆，意思也亮堂，不知道為什麼，連他自己一聽到這個名字也激動起來。\\n\\n不覺過了十八個春秋。這一年的清明，小雨淅淅瀝瀝下著，荒山土嶺上，一個清秀俊朗的年輕人來給爺爺上墳。他記得自己剛剛考上大學的時候，九十多歲的德叔祖把他和父親一起叫到他家裡去，那個銀髮白鬚的老人，正坐在炕上。一屋子的中藥味。他的父親像對待自己的親人一樣為德叔祖端茶倒水，畢恭畢敬。炕上的老人彷彿腐朽了，一陣微風就能把他吹成碎片。\\n\\n但這個病中老人的骨子裡，有些東西，像是到死都不會消散。遠誌站在炕沿邊，看著這個老人，心裡說不出來為什麼會產生這樣一種敬重的感覺。因為這種感覺，他和老人之間有了一種不需要語言就能建立起來的親切感。老人睜開他渾濁的眼睛，看著麵前站著的少年。父親急忙說：“遠誌，快叫德叔祖，你的名字還是德叔祖起的！”這話已經聽過好多遍了，遠誌還知道自己的名字來自院子裡那種普普通通的小草，小草細莖細葉，黃豆大小的紫花。那花盛開的時候他專門細看過，有一股孤獨的旁若無人的傲氣，淡紫的顏色看上去尊貴，花像鏤空的玉雕，不是一瓣一瓣的，如同開屏的藍孔雀，又像一朵小小升騰的火焰。可能遠誌這個名字，正是在這樣的紫色火焰裡才叫起來的。\\n\\n“都長這麼大了。聽說遠誌考到大學裡去了。”\\n\\n“嗯，考上大學了，而且在我們縣裡是頭名，都是德叔公你名字起得好。”遠誌的爹高興地說。\\n\\n聽到這樣的話，老人的眼睛裡突然閃出一道明亮的光彩。他用微笑的眼神看著站在麵前的少年，看得那麼細微，少年都有些羞澀了。老人伸出手，遠誌也順從地把自己的手遞到老人的手裡。和十八年前不同，這一次是一把青春有力的手緊緊握住了蒼白到冇有一點血色的腐朽了的手。老人想要捏一捏，卻用不上力氣，有些無奈地微笑了。少年好像懂得老人的心思一般，用雙手把德叔祖顫巍巍的手用力握著，有些茫然，卻又覺得必須要這樣做。\\n\\n老人像是下了決心似的：“遠誌，你知道你這個名字的意思嗎 ”少年搖了搖頭。\\n\\n“我把你爺爺臨終送我的那幅字轉送給你。你爺爺是個不一般的人，他心裡有誌向，卻在苦難生活裡被埋冇了，孩子你看看這中堂的字，你爺爺寫得多好。\\n\\n他的字是我們鄉裡一絕，詩也作得好，卻很少有人知道。知道的越多，在那樣的年代，反而會招來人們的嘲笑，甚至招來殺身之禍。你們家那時候的日子也太苦了。‘山仰微塵得萬世之高遠，海憑滴水知不老之乾坤’，我不知道你爺爺心裡為什麼有這樣的話，這些話我卻非常喜歡。我轉送的你爺爺的這幅字裡，也有說不出來的辛酸和骨氣，一個人骨子裡無誌，筆下、腳下就會無神，給你起名遠誌，我總覺得，其實不是我給你起的，而是你的爺爺托了字畫讓我給你起的，這裡頭的意思不象字麵上那麼簡單，你將來好好努力，慢慢去體會。孩子，你的爺爺如果活到現在，看到你，他的筆下一定會有新的句子。至少，即使他過早地死了，但他也值得欣慰。 ”\\n\\n遠誌聽著德叔祖的話，覺得德叔祖不隻是在說給自己聽，而是在和自己的爺爺對話。他轉頭看著中堂上的那些字，遠誌花的紫色好像也浸染到這兩句詩盤繞的空間裡來。\\n\\n“淺草遠誌的世界不隻是微物細草，還有迎著太陽的星辰吧！”對草本遠誌的印象在他心裡有了些改觀。\\n\\n遵照爹的囑咐，或者，即使爹不用囑咐，遵照心和心之間的囑托，他也要把一束盛開了遠誌的花束放在爺爺的墳頭。從冇有見過麵的爺爺，正因為從冇有見過麵，他倒覺得這個爺爺，有時候是個遙遠的老人，有時候又如近在身旁的兄弟。\\n\\n“遠誌，花開花落，既收藏了陰霾，也穿越過陽光，遠誌必須是打開一切界限，遠誌也必須是步步不離開自己生長的土地吧。”他站在爺爺的墳頭沉默了。\\n\\n“遠誌，遠誌，回家吃飯了。”遠處，一個女孩子清脆的聲音落在眼前細小的草葉和花蕾上，一縷風吹過，草葉和花蕾都微微抖動起來。\\n\\n“知道了，就來了。”少年的聲音夾雜在風裡，穿過寂靜的四野，彷彿大地的回聲。\\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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