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草木記 蘿蔔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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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成年之後我們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撿拾我們童年遺失的東西。——[俄羅斯] 普裡什文，《大地的眼睛》嗨喲嗨喲，拔蘿蔔，\\n\\n嗨喲嗨喲，拔不動，\\n\\n老太婆，快快來，快來幫我們拔蘿蔔……正唱著“蘿蔔歌”，然後，真的會出來一個老婆婆，不是來幫大家拔蘿蔔，而是要抓住偷蘿蔔的調皮孩子，給他一頓苦頭吃。\\n\\n拔蘿蔔的兒歌，它的發聲部位在每個人的喉嚨裡，它的根紮在生活的土壤中，每聽到這樣的歌兒，它就會變成我記憶溝回裡被時間的波浪沖刷的河灘。當靜坐回想，歌兒的節奏在心裡湧出，人生那麼多值得雕刻的畫麵會在腦中重現。\\n\\n蘿蔔的群落裡有過我的生活，生我的土地上，各種蘿蔔任意地滋生。\\n\\n西北早春的蘿蔔是水蘿蔔裡的小紅頭，露出土地表麵小半截的是玫瑰紅，埋在土中的則呈翠玉白。玫瑰紅由陽光染成，翠玉白則是冬天落向大地雪花的顏色。小紅頭鮮嫩多汁，甜脆中帶著一點微辣，父親喜歡拿小紅頭的切片做下飯的小菜，咀嚼蘿蔔片的聲音，“喀噌，喀噌，喀噌”，這種令味蕾癡迷的節奏，能夠把人的味覺一下子打開。父親將近古稀，吃飯的時候依然離不開蘿蔔片，好像他的牙齒和胃口永遠都那麼有力。“拔根蘿蔔帶出泥”，新拔的小紅頭讓牙齒大半受損的母親也有些貪饞了，她用手捏住一片，試著用不很穩固的牙齒咀嚼，水蘿蔔的碎屑裡纖維少，不會套住牙齒的縫隙。但鬆動的牙齒咀嚼起水蘿蔔總不像年輕時那麼自在，她有些喪氣了，有些心不安地把剩餘的蘿蔔片放回盤子裡。但咀嚼蘿蔔的過程依然啟用了她身體裡埋藏的歲月，啟用了她好勝的性格，啟用了她和孩子們、丈夫一起度過的那些艱難又美好的時光。在飯桌邊，父親吃著蘿蔔片，還會教育我們，“冬吃蘿蔔夏吃薑，不勞醫生開藥方”。農諺的小河輕輕流淌，自然的萬花筒，故事的魔方，蘿蔔的誘惑。不知不覺，餐桌上的一盤水蘿蔔片隻剩最後的一片，這最後的一片，大家都不好意思去拿了，矜持、羞澀的羅盤沿著盤子轉動。大家都想吃，誰又來收這個尾 終於，那個裝得懶洋洋的手，伸到盤子裡，“這片，好薄啊！”一個聰明的藉口，大家心不安情不願地暗暗鬆一口氣。這看起來無關緊要的選擇，因著家庭的積澱，影響到我觀察事物的方式，影響到我處世的態度，並在日後我對生活被動而固執的選擇中一再重現。\\n\\n從春入夏，蘿蔔的味道變得越來越辛辣。夏天長長的紅蘿蔔和雞蛋一樣圓圓的紅蛋蛋，外表的玫瑰紅加深了，皮肉的辛辣加重了。蘿蔔片的吃法也由切片變成了涼拌蘿蔔絲。夏日炎炎，涼拌蘿蔔絲的做法另有蹊蹺，蘿蔔的辛辣，伴著苦苣菜做成的漿水，苦澀清涼拌著脆辣白絲，撒一粒粒鹽在這樣的蘿蔔絲上，平平常常的蔬菜，立刻變作彌生在舌間的美味，酸甜苦辣同時經嘴唇、牙齒、舌苔、胃腸滋潤到肺腑。\\n\\n貪玩的孩子會收藏有自己的蘿蔔故事。這些故事日後將會以不同的音調在人生路上唱出來。\\n\\n記得在傍晚，放學後，操場比白天變得更加開闊，貪玩的誘惑讓人不到伸手不見五指，不會想到回家。夜晚灰濛濛的回家路上，路兩邊青青麥苗黑乎乎的，經過蘿蔔地，皮青肉白的圓蘿蔔洋娃娃一樣，那蒼白色像鬼影，卻又讓人動心。曠野裡除了風幾乎看不到人，左顧右盼，拔了幾根蘿蔔提在手裡。有什麼樣的謊言需要編撰呢 到家時，看到門虛掩著。農村的大門一到傍晚都會緊閉。虛掩，就是給自己留著門，哎呀，那半開的門可是有警告意味的。惴惴不安中挪進門，進房間，刻意把手裡的蘿蔔讓父母看：“到同學家幫忙去了，這是他們家給的蘿蔔。”蘿蔔的新泥往地上掉著，父親用指頭抵著我的額頭：“你饃饃偷到門背後吃，自己哄自己！”我悶悶不樂地站著，手裡的蘿蔔就像法官，懊悔的浪潮一次次席捲，如同風沙在打磨。\\n\\n在路邊拔一棵心靈美吃可是好事兒。心靈美是那麼一種神奇的蘿蔔，吃它的時候，我的腦洞放開，覺得自己像一隻來自宇宙的巨獸，在一口口蠶食著銀河。\\n\\n心靈美的肉質一層豆綠，一圈玫紅，剝了皮吃，就像在吃水果。長滿心靈美的蘿蔔地那麼誘惑人，“來，我們邊吃邊聊吧！”我用這樣的蘿蔔歌安慰自己。田地剛剛澆灌過水，泥土裡的水果好像等著我去摘。我做了貪吃的小偷，卻又不覺得自己偷過什麼。\\n\\n冬天的白蘿蔔，在蔬菜大棚時代來臨之前，是最基本的北方冬儲菜。父親在院子裡挖一個土坑，坑裡整齊地埋上白蘿蔔和白菜。窗外白雪飄飄，坐在屋子裡的人，看著電視，聊著家常，烤箱的爐膛裡，火苗紅彤彤的。爐子上一大口鋁鍋裡燉著母親拿手的燴菜。一揭鍋蓋，一股蒸汽撲麵矇住人的臉，燴菜中間咕咚咕咚冒著醬汁氣泡，半透明的粉絲遊魚一樣翻滾，蘿蔔片已經酥軟，洋芋快被燉化，吸飽了油湯的白菜漂浮起來，豬肘子在滾燙的沸水中碎去，幾根蔥段，幾個蒜片，幾節乾辣椒，都被湯水泡柔。母親用鐵勺盛上一碗又一碗……窗外的寒氣被逼到世界遙遠的角落。這看起來做法極為簡單的燴菜，是母親看似大大咧咧其實精打細算的性格做成的。我曾嘗試去做，也吃過不同地域的燴菜，母親燴菜的味道如此特彆，它一經我的胃定義下來之後，任何方法技巧都難以複製出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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