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草木記 法布爾的胡桃木小桌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我在小寫字檯的右邊放了一瓶一個蘇的墨水，左邊放著一本筆記本，剩下的空間剛剛夠寫字。我喜歡這張小桌。……可憐的胡桃木小桌，半個世紀我對你愈來愈忠實了。墨跡斑斑傷痕累累的你，像以前支援我解方程式那樣支撐我寫有關昆蟲的散文。你並不在乎改變，你那吃苦耐勞的脊背像迎接代數式那樣迎接新思想的表達方式。\\n\\n——[法國] 法布爾，《數學憶事：我的小桌》胡桃科胡桃屬裡的胡桃，《開寶本草》中稱胡桃，《本草綱目》裡稱核桃，西北鄉下常叫核桃丸。所謂核桃丸，就是大眾取食的棉核桃當中的一種。核桃殼裡住著核桃仁，核桃仁裡有補腦芯。吃過那麼多核桃仁，也不見得自己的記憶和敏感有過多少增長，那些巧思靈便的聰明並冇有蓋過遲緩滯濁的愚笨，反倒因時因地，聰明與笨拙變成了生命裡遇事遇人進退的平衡，變成了認識自己的鏡子。\\n\\n核桃仁裡值得記憶的事情很多，我喜歡這種俊朗爽利的樹木，它的堅果曾讓那個義氣少年裹足不前，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惴惴不安中終於下了決心，舉掌運氣，向著石板上的厚皮核桃猛拍下去，核桃的硬紋在掌心上留下了幾道清晰的印記，手掌傳來鑽心的疼痛，核桃卻並冇有像想象中那樣破碎，反倒從掌縫間直飛出去，在地麵上滴溜溜轉起來。硬木的核桃，還有核桃丸的硬殼，就像青春自我的螺旋朝著成長髮起一場持久的戰鬥，它的堅硬就像生活本身，等著我去挑戰、去碾碎心中那些夢寐以求、但尚未成型的事物。\\n\\n在西北鄉下，胡桃木是常見的樹種。\\n\\n灌叢，樹木，花朵，根鬚，昆蟲繁衍生息在這樣的世界裡。記得小時候，我躺在樹蔭下的涼蓆上，頭枕著蕎麥的枕頭，翻著法布爾的《昆蟲記》，聽蟬鳴聲透過樹梢的縫隙。蠟蟬的酷熱難耐像是給人唱著催眠曲。鳳蝶飛過高高盛開的蜀葵，又攀過開滿薔薇花的土牆，飛入鄰家的院落。綠色金龜子“嗡嗡嗡”如傘兵一樣降落到眼前的牽牛葉上。《昆蟲記》裡的自然博物館和我身處的昆蟲世界相互交織，對自然的洞察和對生命細微的觸摸，好像同時在把一雙隱藏的眼睛睜開。\\n\\n《昆蟲記》的寫作和《昆蟲記》一樣，平凡，又充滿著神奇。\\n\\n1880年，剛剛出版了《昆蟲記》第一冊的法布爾，試圖勸說，甚至願意付費，去勸阻鄰居，但蠻橫的鄰居依然砍伐了門前的兩棵法國懸鈴木，法布爾賴以觀察的昆蟲實驗室被完全破壞了。法布爾怒而搬遷。正好《昆蟲記》第一冊的出版版稅讓他有了一小筆額外的收入，他能夠在當時居住的隆裡尼村外，找到一座老舊的民宅，他將這座荒蕪的庭院命名為“阿爾瑪斯”，普羅旺斯語裡就是“荒石園”。荒石園裡生長著很多耐旱、多刺的植物，而這些植物正是昆蟲們的樂園。\\n\\n法布爾懷著興奮的心情講述荒石園對他人生的意義：四十年來，我每天過著為衣食操心的日子。最終，憑著我堅強的意誌，我終於建立了夢寐以求的實驗室。儘管實驗的條件不是太好，但我還是非常高興，我相信我的生活會從此改變。這個實驗室就像一把鑰匙，它打開了戴在我腳上幾十年的鐐銬，讓我重獲了自由。我唯恐這自由來得太遲，最難過的莫過於等到桃子熟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牙齒已經吃不了桃子。我現在的視野已經冇有以前那麼廣闊，不但如此，而且還在不斷變得狹窄。對於已經過去的那些日子，我毫無遺憾，也無所謂愧疚，甚至冇有一點點值得眷戀的東西。我體會到的隻是世態炎涼，心早就碎了。現在我不想隻為了活命而吃苦，我要乾我喜歡的事情，如此而已。\\n\\n建立之初，荒石園便傾注了法布爾的愛與熱情，這份熱愛來自法布爾個人的體驗，也表達出了每一個科學工作者投身科學研究、探索自然奧秘的心聲；而作為一個人文藝術工作者，則以細膩真切的感同身受，學習記錄生命脈搏的跳動，感受生的舒展和死亡終結的過程中，生命的價值和意義是如何史詩般地從世界變化的褶皺中間瀰漫出來。法布爾傾注於昆蟲世界專注忘我的目光，好像打開了一道窺探生命秘密的縫隙。有光從生命的迷霧中透過來。\\n\\n此後，荒石園裡的觀察就像一首節奏舒展開的大自然交響樂，基本每隔三年，就有一卷《昆蟲記》問世。不管是昆蟲史還是文學史，荒石園的記錄者和他的所有辛勞都將被記錄在不朽的年表裡。\\n\\n作為法國自然史博物館分館的“阿爾瑪斯·法布爾館”對自然博物愛好者來說是一塊心中嚮往的聖地，在這座荒石園裡，有“昆蟲界的荷馬”如何工作的每一個細節，這裡也有“科學界的維吉爾”在乾旱荒蕪的沙土中間，如何寫出“彆人不可仿效”的生命讚歌的時時刻刻。\\n\\n在《數學憶事：我的小桌》一文裡，法布爾記錄了他寫作《昆蟲記》的情景：我在小寫字檯的右邊放了一瓶一個蘇的墨水，左邊放著一本筆記本，剩下的空間剛剛夠寫字。我喜歡這張小桌。……可憐的胡桃木小桌，半個世紀我對你愈來愈忠實了。墨跡斑斑傷痕累累的你，像以前支援我解方程式那樣支撐我寫有關昆蟲的散文。你並不在乎改變，你那吃苦耐勞的脊背像迎接代數式那樣迎接新思想的表達方式。\\n\\n钜著對讀者的影響，會深入到精神的內層，在一些至關重要的時刻，伴隨著生命的覺醒，作品裡那些閃光的話語像路燈一樣會給迷路的人以指引。\\n\\n我在法布爾的《昆蟲記》中得到過什麼呢 在我童年鄉下的田野上和院落中，一根沉悶乏味的繩子捆綁住我，成長的迷糊緊緊擠壓我。我的臉和身體緊貼在一層無法透氣的薄膜上。是法布爾帶著他的屎殼郎、聖甲蟲、蟹蛛、蟋蟀、螳螂……的昆蟲大軍，刺破過這層密封我的薄膜，讓我呼吸到了新世界的空氣，彈醒了我思維的觸鬚，打開了我眼睛的視野，我的心臟因此跳動得更加有力。\\n\\n因為這個原因，我看到這張“可憐的胡桃木小桌”，不僅不覺得它可憐，我止不住想伸出自己的手，想輕輕撫摸它墨跡斑斑的桌麵，這樣的觸摸非常神奇，讓人一閉上眼睛，就像進入魔法世界，眼前坐著那個孩子般蒼老的法布爾，他緊皺著眉頭，嘴角卻有淡淡的微笑。\\n\\n能夠跟隨法布爾半個世紀的小木桌，顯然早在他來荒石園之前就伴隨在法布爾的身旁了，這張隻能擱下紙筆的小木桌上，有太多法布爾思想情感的痕跡，法布爾寫作的習慣也一定是在這張小木桌旁形成的。隻有在這個小木桌旁，法布爾纔會把自己從生活的重壓中解脫，變為那個嚴謹的思想者，變為擁抱生命的文學家，變為洞察世界的探索者。\\n\\n《昆蟲記》的精神烙印每一行每一頁都在這張小木桌上誕生出來。對於《昆蟲記》的親愛的讀者，這張胡桃木小木桌就像一個能跨越時空的法器。\\n\\n有一天，一個日本人到荒石園裡來，他在阿爾瑪斯的每一個地方走過，和每一個來這裡的朝聖者一樣，他的心跳聲和那部钜著的脈搏呼應在一起，《昆蟲記》種在他心裡的那些種子像是重新萌發了。他商業的頭腦變得靈敏起來。講解員解說著“法布爾胡桃木小木桌”，他站在旁邊，發現了人們凝視這張平凡小木桌不平常的神情和舉動，人們自然流露出來虔誠恭敬的神情感動了他。這張四條腿的小木桌，在他眼裡變得像芭蕾舞演員的腿，他察覺到了一張小木桌和人心靈的呼應，他在那張佈滿凹痕和墨跡的桌麵上看到了從時光深處滲出來的法布爾的麵容。胡桃木灰褐色的花紋隨時間已經褪儘。重現這些胡桃木的花紋，重現法布爾的專注，重現一份這個世界上最優秀觀察家的工作工具，讓法布爾陪伴到每個讀書者的身旁。這樣的一張桌子一定和普通的桌子不會一樣。“解說員說得真好！”他心裡突然跳出一個奇妙的想法，“把‘法布爾胡桃木小桌’送到每一位熱愛自然的孩子們身旁。”\\n\\n這是一個關於“法布爾胡桃木小桌”的真實故事，它在日本已經有幾萬張的複製品。我不知道在中國，在創意無處不在的網絡空間裡，是否有人製作過“法布爾胡桃木小桌”。作為世界胡桃木的四個原產地之一，中國人喜歡胡桃木的家居，喜歡這種硬木裡透出來的清香，喜歡它簡約清晰的木紋，這是一個久遠的傳統。人們也幾乎無所不用其極地喜歡它的果實。對探究胡桃木裡滲進來的人類精神世界的結晶，人們有過這樣的興趣嗎 要知道，有過一張“胡桃木的小桌”，有那麼一個人，他的一生值得每一個人去探究和參照，這個名叫法布爾的人，幾十年如一日坐在這張小木桌旁，為人類探索生命世界奧秘的黑夜，點亮過一盞不滅的路燈。\\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