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草木記 走出喇叭花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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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為什麼當人內心蕪雜神情憔悴時，會走向郊野，把雙腳踏到泥土當中？”朋友問我。“被**擠壓，心生厭倦，自然的那雙清涼的手會召喚人，為疲憊的人心恢複動力。這是人的本能吧。”朋友靜靜地聽著我說。\\n\\n——《自然日記》\\n\\n“喇叭花裡有迷宮嗎 ”喇叭花是如此普通，應該冇有人以它為載體來質問自身存在的謎結吧！如果把喇叭花裡最為常見的牽牛花、田旋花和打碗花（又叫小旋花）的花朵摘了擺在一起，一個對旋花科植物冇有細加推敲過，對植物分類完全陌生的人，麵對這樣盛開的花朵相似的外形，要分辨出喇叭花們之間的差異，幾乎就像進入了一座喇叭花的迷宮裡。\\n\\n希臘神話裡的傳奇英雄忒修斯 1進入米諾陶迷宮的時候，手腕上綁了克裡特島國王的女兒阿裡阿德涅交給他的一根愛情的紅線，這是他能最終走出迷宮的保證。米諾陶的怪獸迷宮裡點亮著一盞愛與迷戀的明燈。\\n\\n走在綠絨碎花縈繞的大地上，喇叭花冷不丁跳到視野裡來……旋花科的植物都可以被稱為喇叭花，我曾被喇叭花的多種麵目迷惑過，這些麵目，有時候是銀灰旋花，有時候是田旋花，有時候是打碗花，有時候是裂葉牽牛，有時候是圓葉牽牛，有時候又會是腎葉打碗花……我冇有去摘這樣的花兒，我隻是站在盛開了喇叭花的原野當中，朝著天地相接的地平線看。這些花兒的姿態，由堅硬變得柔和，觸摸著我的腳印，並和我的腳步結伴同行。經過這樣的原野，就像踏在意識飄渺的雲上。\\n\\n和喜歡花花草草的朋友往野外荒蕪的地方走，看到野地裡粉色碎白的田旋花、刺旋花和打碗花的花兒交織在一起，朋友小孩子一般的心性被驚得飛起。\\n\\n“這是什麼花 ”在四周黃土沙礫的鋪蓋當中，這樣的聲音像是小浪花，這些小浪花裡包藏的喜歡，除了抒發一點積了多日的鬱悶，其實並不想要什麼具體的答案。\\n\\n“好像是牽牛花！”\\n\\n“哪裡是牽牛花 明明是打碗花。”\\n\\n“知道了還問！”\\n\\n“不知道儘瞎說，嘻嘻。”好像心情好了起來。\\n\\n對牽牛花彆樣的感情，是因為“所有的喇叭花都是牽牛花”，這是從小根深蒂固的認知。圍繞長在院子裡的牽牛花，其中藏著一幅外婆的素描。住在時光深處的外婆，她的臉龐的線條，頭髮的灰度，衣服慣有的漆黑深藍，這些都像在漸變，密佈在我的腦海裡。\\n\\n時間的深土裡，牽牛花張開它擴音器一般的喇叭，我傾聽草木與人同在的迴音，曆史，連同舊日記憶，將我的朦朧童年推入與愛相連的時光溪流裡：初春種下的幾粒種子，埋到拇指深的黑土裡，是陪著媽媽在早晨太陽剛剛冒著花的時候種的。春末到來，太陽曬得人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牽牛花已經盤在上房門前搭起的竹竿上，像一個綠色的衛士了。牽牛花的細莖扭得像個麻花，螺紋一樣。南房門口，隨人影出出進進的節奏，牽牛鼓著勁，順著竹竿直往屋簷頂上爬，綠茸茸的芽尖，今天探頭在左邊的葉子下，明天已經探頭在右邊嫩莖的縫隙裡。\\n\\n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和小狗虎子捉著迷藏。媽媽說：“今年的肥喂得及時，會開好多好多的牽牛花！”下午的落日裡，外婆和穗紅媽坐在屋簷下聊家常，昏沉陽光的散碎光線透過花莖葉從頭頂散落，我抱著小虎，靠著外婆，打著盹，迷迷糊糊中，數著牽牛花的新芽、花苞。第二天，發現牽牛花的綠芽已經超出昨日標記老遠，驚喜中對外婆嚷起來：“婆，這個頭都長到這裡了，你看。”外婆停下她手裡的針線活兒，看著我：“你快快長，牽牛花長得都比你快。”我不服氣了，踮著腳尖，和牽牛花比一比高低：“婆，它還冇我高。”\\n\\n因為父母工作的關係，我的童年是在外婆身邊度過的，外婆的生活，自證著我童年的空寂與虛無，又使澎湃和豐盛充盈著我的心。偶爾，當我閉上眼睛，外婆的微笑會在幽深當中浮起來。很奇怪，我從未意識到外婆由蒼老顯出的枯萎。我一直認為，她從未有過一絲雜念地愛過我，自然而然，我也用相同的方式愛著她。\\n\\n牽牛花上，好像附著了這樣的聲音，附著了外婆的語調：“你快點長，牽牛花長得都比你快。”聽著這聲音，我的冥頑的天性裡的鈴鐺搖動起來。\\n\\n屬於牽牛花的季節，它的瘋長會占滿院子的一角。過不了幾天，風吹進房門，太陽散在綠葉上，幾天冇見的綠莖，已經攀到手都夠不著的地方。外婆和我逗趣：“你看，它長得比你高了吧！”我從房子裡搬出大椅子，爬到椅子上，站起來，然後大聲叫廚房裡正被饅頭的蒸汽籠在白霧中的外婆：“婆，婆，你來看，快來看！”外婆被我叫得心煩了，手上沾著白麪，撩起廚房的門簾，一看到我正站在高高的椅子上，立刻驚到了，罵著趕過來：“你個狗吃的，想死啊，爬那麼高！”“婆，你看，牽牛花冇我高啦，哈哈哈。”我站在椅子上傻笑，我不能確定自己的屁股上是否因此留下過她的手印。\\n\\n風從西北方向晃晃悠悠吹過來，我的身邊，紫色的、粉紅的、潔白的牽牛花，像天上星星一樣圍繞著，外婆一把把我從椅子上抱下來，臉上帶著氣，胸口起伏著。\\n\\n和牽牛花茂盛的生命力一樣，外婆抱著我的雙手那麼有力，那些苦難磨礪的皺紋編織在她眼睛的周圍，掩藏不住的憂鬱在這些皺紋中瀰漫。她生氣地看著我，我膽怯地看著她。我的童年帶著狡黠和難以馴服的野性，被她輕盈的目光罩著。在我心中，是外婆的懷抱，消散了我內心最初的混沌，在她的懷裡，我的敏捷與洞察第一次伴隨天性的直覺甦醒。\\n\\n夏末，牽牛花的葉子開始凋謝，枯萎藤架結出鼓鼓的種子。靠近屋簷，遮陰的地方，還有牽牛花一朵接著一朵在開。清晨，亮晶晶的露珠迎著陽光在花瓣上打開。\\n\\n我問母親：“媽，牽牛花怎麼這麼能開 ”\\n\\n“牽牛花像你婆一樣，勤。”母親說。\\n\\n關於牽牛花深潛的記憶把我對喇叭花的認識弄迷糊了。隻有在講述旋花科植物的書籍裡一種一種認過去，才發現，喇叭花的樣子形成了喇叭花迷宮的入口，旋花科植物迷宮出口的路徑，卻要到圍攏著喇叭花的葉子上才能找到。\\n\\n野地裡的打碗花，又叫小旋花或者兔耳草，其實葉子未必有兔子耳朵那麼大，葉形狹長細小，彷彿覺得那不像是葉子了。\\n\\n在福建泉州的大海邊工作，曾見過腎葉打碗花，葉子很有韻致地半握成一個拳頭，這種沿海地帶的植物和我心裡的牽牛花、田旋花對應，撫慰過我的鄉愁。\\n\\n田旋花，有另外一個我喜歡的名字：中國旋花。起這樣的名字大概和最早在中國發現它有關。它的葉子呈狹長三角形，看上去像古代兵器譜上的戟，雖然隻是縮小版的戟。\\n\\n刺旋花，西北民間叫鷹爪柴，在酷烈乾燥的氣候當中，刺旋花的葉子退化成針形，為了避免羊和駱駝的肆意啃食，在莖上進化出了像鷹爪一樣的尖刺。朋友給我發來她到賀蘭山上拍攝的刺旋花的花海，成片的刺旋花交響樂一樣被陽光的金手彈奏，喧騰，又靜默。\\n\\n在戈壁灘上還見過一種銀灰旋花，葉子也像針，隻是這微微舒展開的針被銀灰色的絲狀絨毛包裹著。陡峭的風勢在西北土地上肆掠，開滿銀灰旋花的土地就像披了一件銀狐的袍子。\\n\\n“一種生物總有其在世上的嫵媚。”這話給淺淺生命的河流注入活力。\\n\\n牽牛花最容易和其他旋花區彆開來的，是它手掌般大大的葉子。牽牛有兩種，一種是裂葉牽牛，一種是圓葉牽牛。\\n\\n裂葉牽牛手掌一樣的葉子，淺淺三裂，經曆過心傷後的堅強，讓它變得雅緻，獨立，有了一種從容的美。\\n\\n圓葉牽牛，顧名思義，其葉子是完整的心形。在旋花科裡，它像是幸福花。大凡幸福之物，總帶有柔媚的嬌嫩和安然的祥和，彷彿這也是幸福的天性。\\n\\n在植物園裡還見到過旋花科植物裡的巨人——月光花，它像是旋花科植物裡的月光女神，穿著飄逸流彩的綠疊裙，盛開的喇叭花上分泌出來粉珠一般的水滴，光影劃過細密的水滴，折射的光線帶起朦朧的光暈，形成一片十五當空的皎潔月色，透過這樣的月色，想象和真實之影在時間的河流裡交疊，人心投影在視覺中冉冉而動的幻象會悄然浮現。\\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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