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草木記 石鬆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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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在我們從自然那裡如此眾多地獲取東西時應當謹防一種貪得無厭的態勢，因為我們無法再回贈給大地母親任何東西。因而，在索取的時候如此地表示敬意是應當的，即在伸手拿我們的那份之前，要將我們已經得到的東西中的一部分還回去。\\n\\n——[德國] 瓦爾特·本雅明，《單行道》很多次了，行走在森林深處的小徑上，眼睛既會被遠景深邃空闊的美拉伸，也會被眼前動植物耀眼色彩泛出的光暈誘惑進一種吞吐裡。\\n\\n把眼睛朝下，看向濕漉漉的岩壁，看腐葉變為黑土的角落，冰涼的泉水從石頭縫隙裡猛地濺起來。在這樣的林下，總會遇到翠綠如小蛇的石鬆，樹木的陰影試圖遮擋，但也遮擋不住石鬆的綠色。\\n\\n石鬆讓人想到偉岸高大，讓人想到堅硬穩固。第一次見到石鬆，很難把這種小小草本的蕨類植物和石鬆這個名字匹配。“哦，石鬆！”失望激發了好奇，瞭解了石鬆的進化史，才發現“石鬆”這個名字裡隱藏的榮光、悲愴和委曲求全。\\n\\n石鬆確實高大挺拔過，在地球的地質變遷史上，石鬆擁有過自己輝煌的統治期。距今三億年前的泥盆紀晚期，進化為高大喬木的石鬆植物，受環境變化影響全部滅絕了，那些高大石鬆的遺骸變為今天煤炭的一部分。\\n\\n遺留到現在的石鬆科植物，都是矮小的草本。像蛇足石鬆，它的樣子確也像穿行林下的青蛇，微風吹過滿身的翠綠，頭頂的綠芽在風裡搖擺，如一條條青蛇在探頭探腦。在林間拍攝垂穗石鬆，當地人把這種小草叫鋪地蜈蚣，這名字確實讓我汗毛直豎。五毒蟲之一的蜈蚣是我最感恐懼的動物之一。我曾在一個原始森林的小屋裡住宿，夜晚，感覺手背發癢難耐，一下子從夢中驚醒，啊呀，手背上一隻三寸蜈蚣正在幽幽爬過。那一宿再也冇有睡著，總感覺滿屋子都是裂開的縫，那些臆想的縫隙裡，一隻隻蜈蚣正在爬進爬出。床緊靠窗戶，窗戶外立著一堵石崖，山中的水滲出地表，沿著石崖的青苔滴滴答答整晚響個不停。正是和蜈蚣如此親密地接觸，纔會那麼牢固地記住垂穂石鬆的樣子。隻是這鋪地蜈蚣並不會跑，它有根紮在土裡。石鬆本種，又叫伸筋草，可能和中醫的藥性有關聯，但我更喜歡它有獅子尾這樣的彆名。\\n\\n山溪穿過林下的灌木，石鬆喜歡這樣的生境，它的匍匐莖緊抓地麵，匍匐莖上衍生出來側枝的新芽接受陽光的熱力。頭頂的喬木為它遮擋住狂風的侵襲，周圍的灌木又把它廕庇在自己腹下。石鬆經曆過進化史上的物種大滅絕，現在我們所見的矮小的石鬆是它為生存的延續而作出的智慧選擇。雨敲打著森林，在草木根係的網絡中，石鬆不定根的細小分支紮到鬆軟的土質裡，紮入高大植物的主根上。幾億年前曾經有過的進化衝動深深地埋藏在它的身子裡。億萬年的沉默在石鬆的身體裡形成了奇怪無聲的空洞。\\n\\n現代石鬆科植物，在植物的譜係當中，隻有蕨類植物門石鬆亞門石鬆目下兩百多個種類。它是十足的纖草，種類少，身體小。它對自己小小草本的形態很滿足。這種從物種大滅絕年代存活至今的植物，很難通過基因進化的序列來還原它身體裡深藏的秘密。在史前時代，地球上曾經密佈石鬆的森林，高達 40～ 50米的石鬆科植物如參天巨木，拔地而起，這樣的史前植物群落裡，乳白色的光帶中間漂浮著五彩的孢子囊，巨型的蜻蜓成群飛過迷霧……某種進化的張力好像要從物種的身體內部爆發。對這些昔日進化場景的想象撐開了今天人類對世界的探索。電影《阿凡達》所設定的域外星球上的自然世界，似曾相識，那不隻是想象，還有生命在地球進化史上投下的倒影。\\n\\n從挖掘出來的石鬆植物的化石可知，大約在 4億年前，也就是泥盆紀早期，石鬆植物已經在地球上出現，當時，石鬆個體的大小和現在的石鬆科植物差不多。隨著時間推移，到中泥盆紀，石鬆中一種叫作林鱗木的植物進化成了類喬木形態。今天，在加拿大喬金斯的海岸化石公園裡，還能夠看到遍地密佈石鬆植物的化石標本，這些標本的形態像是把現在 40厘米高的石鬆植物放大了 100倍。屈身於被子植物花海裡的石鬆化石，像是重回它曾經統治陸地的年月，在那個年月，大陸每個溫暖濕潤的角落，都有石鬆科植物的足跡，地球的綠色幾乎就是石鬆的綠色。在植物進化的早期，維管植物還冇有形成木質部，那個時候，石鬆的巨大身軀完全是由莖組織中的厚壁細胞支撐起來的，這種厚壁細胞的生長強度，可以和之後侏羅紀時代恐龍肌肉骨骼的爆發力媲美。\\n\\n到距今兩億年的侏羅紀時期，泛古大陸逐漸支解，並開始漂移，地球環境開始出現巨大波動。隨著氣溫上升，越來越乾燥的環境將石鬆植物的進化推進了絕境。按進化史的推測，當時環境變化的因素，除了地球溫度的變化，還有外太空小行星或彗星對地球的撞擊，地球環境不僅趨向乾燥，同時也變得越來越冷。這種變化導致了侏羅紀時期的地球物種大滅絕，恐龍完全消失，石鬆植物中的木本係列也遭到了滅頂之災。但少量矮小的石鬆草本，屈伏在大地的角落裡，萬幸躲過了這次災難。它們開始像冬眠一樣，讓自己進化的曆程陷入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等到它昔日繁盛所具備的條件重新具備，那個時候的石鬆植物，又該會迎來怎樣的爆發\\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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