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草木記 菩提聖女——皇後瓦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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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幻覺真實的彼岸，是真實的幻覺。我們的一切努力，作為夾岸流淌的河流，將充盈在我們存在過的軀體當中。——文學家和曆史學家之間的討論靠著土崖建起的房子的屋頂上，最初撒上去的是藍灰的青瓦，之後瓦麵變成煙燻火燎的顏色，萬物推著這深得發黑的顏色隱秘地漸變，瓦麵上乾枯的青苔地衣隨雨水敲打，顯出碧玉般深透的綠色。\\n\\n這是一間瓦房上大自然演繹出來瞬息與永恒的魔術。\\n\\n風，有時輕微地吹動，有時狂亂地搖擺；溫暖的風吹醒了萬物，冰寒的風又使草木蟲鳴沉睡過去。風對土崖進行著日積月累的剝蝕，那種不斷滲透的魔力像不像人靈魂的遠親 無法知道地殼有過怎樣神秘的變動，土崖頂上長著茂密的芒草、狂野的枸杞，植物細密的根係將黃土表層漲開一道道裂縫。\\n\\n夜半，嗚嗚的風聲透過泥土的縫隙輕吼，某個片刻，所有聲音迴歸到無聲無息當中，世界彷彿不複存在。疏鬆的黃土“唰 ——唰——唰——”從縫隙中落下山崖，細小的土粒在房頂瓦楞中間迅疾地奔跑，瓦麵上細碎的聲音能把沉睡的人一下子驚醒。這樣的細土日複一日沉積在房頂上，被雨啊雪啊露啊打濕，又被太陽炙烤，瓦屋老房子的屋頂穿上一件不動聲色的甲冑。\\n\\n細雨帶著它輕盈的呼喚，讓土崖變成一個矜持的孩子。雨的滋潤使山土的皮膚收緊，屋頂上密佈的小草中間，繁盛的動物世界讓土崖展現出激動人心的活力，有蟲蟎、蠍子、蚰蜒、壁虎、蜘蛛、蛐蛐……它們破開了寂靜，心懷天真的喜悅。\\n\\n大雨來就不一樣了。土崖像是被傷痛穿透，那種薑黃渾濁的淚水嘩嘩嘩地流出微微顫抖的眼瞼，剝離山崖的土質，湧向手足無措的房頂。每一片浸染了土崖淚水的瓦片上，某種倉促，某種怯懦，似乎盛不下這麼多失意的傷痛，山崖黯然的淚水，也引發了屋頂瓦溝中間悄聲的哭泣。屋簷下先是聽到滴答滴答的水聲，之後，土崖的悲愴像決堤的洪流，淹冇了瓦片中間承擔哀愁的共鳴。土崖似乎忘記了與瓦屋的相互依偎，但因為找到了瓦片這個可以承擔它悲傷的肩膀，自顧自號啕大哭起來。土崖的洪流沿著瓦溝連珠箭一樣落到院子裡，把磚紅的院子染成了悲勝於喜的土黃色。\\n\\n落在瓦麵上最輕的是雪和露。雪遮掩了土崖在殘冬裡顯露出來的傷痛，山土緊貼白雪的棉被，像在瑟瑟發抖。但雪依然給了土崖少有的溫和與浸潤。雪中的山崖，麵目冷峻，心裡懷著冇人看得出來的歡喜。而屋頂上的積雪，因為房子裡有人生活的緣故，早早融化了。屋頂凝望著山崖的背影，看著她潔白肩膀的抖動。風把一團團雪花從山崖上吹落下來。\\n\\n露總在清晨的晨光裡安慰土崖和屋頂漆黑的瓦麵，或許是愛心，或許是憐憫，無法知道這愛心和憐憫來自哪裡，也不知道隱藏至深的感動是如何生成的。一滴露，晶瑩如淚滴，喚醒了土崖和瓦麵。露珠在陽光裡躍出地平線，一下子把一個新世界摔到靠著土崖的院子裡來，陽光下漸漸乾枯的露痕，就像土崖輕輕擦去瓦屋臉頰上的淚。莊重的晨露，你把自己的期盼隱忍了有多久 看到過晨露微笑的人，你是否知道晨露微笑中，要對瓦屋和土崖傾訴些什麼 但最後，長久的沉默依然勝過了一切。\\n\\n枯草的殘片，凋零的花瓣，死去的甲蟲、雀鳥、壁虎、蠍子的屍骸，在風裡、雨裡、雪裡滾落到屋頂瓦麵上的土層裡，它們被自然握在手裡的重錘砸成了碎片，這碎片又由土質裡神靈差遣過來的微菌所分解。曾經獨立於世界的那個獨一無二的生命，在山崖和瓦屋的懷抱中重新複歸於土的本質。\\n\\n瓦屋頂上的土層逐漸積得厚重起來，土層中間的青苔地衣在笑，它們歡天喜地地住在屋頂，它們邀請那些叫不出名字來的草木精靈，來瓦屋上開屬於自己季節的舞會。\\n\\n這個舞會上，最終成為皇後的，每次都是瓦鬆。\\n\\n不知道瓦鬆的種子是風帶來的，還是鳥兒帶來的。因為有土崖，我便猜，它和靠瓦屋立著的土崖之間一定有過默契的協議。當屋頂逐漸染綠，這綠色像是給予瓦鬆的一道請帖。屋頂整齊的瓦片中間誕生的一片毛茸茸的青苔上，浸潤了整個土崖四季的哀傷和歡喜，聚集起歡呼聲和張望中晶瑩的淚光。土崖滾落的泥土和瓦屋上生成的溫潤，好像都是為了邀請瓦鬆來參加寂寞屋頂一年的這場盛會在做著準備。土崖邀請瓦鬆，讓它去驅遣瓦屋上掠過時間鏡麵的一點哀愁。冇人可以探查，這土崖和瓦屋，相互以愛而偎依，還是相互以恨而偎依！\\n\\n瓦鬆來到舞會上，它像個菩提聖女，它的身體就像一朵朵蓮台聚合起來，花台中心含著一點綠，周圍是柔脂一樣的粉紅，這些粉紅的蓮台精確又細微，整齊地排列，像隨時準備翩翩起舞的陣列。它混同在綠草的群落裡，不顯山不露水，謙卑得像周圍花草的侍從。隨天光流動，它一點點把內心的歡喜和骨子裡端莊優美的姿態迤儷起來，在空中打起火焰一般的節拍。誰能知道這神秘的節拍來自何處 每一扭動，瓦鬆的身軀上就會開出一朵星星玉蓮，米粒一樣大小的花兒張開粉紅的手臂，擁抱住周圍的世界，那花兒輕輕喘息，就像少女盛開在她最美的季節。瓦鬆在這場舞會上成為皇後，是在每年的七到九月。那個時候，它們在瓦屋上，在所有綠影子的詫異當中，開始儘情媚惑所有投向她們的目光，並以此為樂。\\n\\n就小小的瓦屋來說，瓦鬆謝幕的時候，那份端莊是難忘的。之後，瓦鬆蛻儘鉛華，將委身在屋頂的泥土裡。瓦屋的屋頂又將在無聲的期盼中，在和土崖相互或怒或愛的膠著中，等待皇後瓦鬆的再一次來臨。\\n\\n“育，屋頂的土太厚了，拿鏟子來，我把土剷掉。 ”父親爬上屋頂，把混著青苔、地衣和瓦鬆的黑土鏟到院子裡。地上散落的土層裡濕氣豐盈，瓦鬆的殘軀就埋在這樣的土裡。\\n\\n但看不見的時間的手，在無聲無息當中，在生命凋零的一刻，已經開始采摘季節節奏裡又一輪塵沙一樣流逝的光陰。那樣光陰裡，在另一個既確定又無法捉摸的時刻，如同自然的某個許諾一樣，陽光灑落，雨霧飄飛，瓦鬆的美又會從大地上顯露出來。\\n\\n對這些，正鏟去屋頂積土的父親不知道，在院子裡望著屋頂的我也一樣是不知道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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