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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的悲劇 第三場

作者:[美] 埃勒裡·奎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3:28:16

威霍肯終點站

九月九日,星期三,晚上十一點五十八分

西岸鐵路威霍肯終點站的等候室是一座年代久遠、門窗漏風的兩層建築,如同《格列佛遊記》中的大人國穀倉一樣巨大。天花板上的鐵桁架暴露出來,縱橫交錯,呈現出詭異的圖案。在離地麵相當高的二樓,靠近牆壁的地方,有一個圍著欄杆的平台。平台連著幾條通往小辦公室的走廊。這裡的一切都是單調肮臟的灰白色。

乘務員查爾斯·伍德被泡軟的屍體放在帆布擔架上,仍濕漉漉地滴著河水。穿過空蕩蕩、說話有回聲的等候室,屍體被抬上二樓,沿著平台走廊送進了站長室。新澤西警方已經征用了整個等候室,鐵路乘客都被趕了出去。一片喧囂之中,“默霍克號”渡船南側船艙裡的乘客走過由兩列警察構成的通道,被護送到終點站的等候室。在警察的監視下,他們惴惴不安地等待著薩姆探長和布魯諾地方檢察官的發落。

薩姆下令把“默霍克號”渡船固定在碼頭。渡船船員商議後緊急修改了航行時刻表;濃霧中仍有渡船出入;鐵路運輸也被允許照常營運,隻是臨時售票處設在了列車棚下,乘客必須穿過等候室才能購票上車。下光了乘客的“默霍克號”上燈火通明,聚集了一堆黑壓壓的探員和警察。除了渡船船員和警察,其他人一律不準登船。車站二樓的站長室裡,一小群人圍著平躺的屍體。布魯諾地方檢察官正忙著打電話,他的第一通電話是打到哈德孫縣地方檢察官倫內爾斯家的。他在電話中簡明扼要地解釋道,死者是朗斯特裡特謀殺案的目擊證人——這個案子發生在布魯諾擁有管轄權的紐約——因此,儘管伍德遇害的地點在新澤西,但他希望倫內爾斯允許他來做初步調查。倫內爾斯勉強同意後,布魯諾立刻撥通紐約警察總局的電話。薩姆探長接過話筒,下令增派紐約的探員前來支援。

哲瑞·雷恩先生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仔細觀察著布魯諾的嘴唇,還有雙唇緊閉、麵色蒼白的約翰·德威特——他被遺忘在角落裡——以及舉止冷靜、神情憤怒的薩姆。

薩姆放下電話時,雷恩開口道:“布魯諾先生。”

布魯諾地方檢察官已經走到死者腳邊,正悶悶不樂地俯視著可怕的屍體,這時轉頭看向雷恩,眼中突然閃出奇異的希望之光。

“布魯諾先生,”哲瑞·雷恩說,“你有冇有仔細檢查過伍德的簽名——就是他員工證上的親筆簽名?”

“您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雷恩溫和地解釋道,“現在的頭等要務是不容置疑地證明伍德就是寫匿名信的人。薩姆探長似乎認為,伍德的簽名和信上的字跡出自同一人之手。雖然我非常尊重探長的意見,但我認為最好還是讓專家來確認一下。”

薩姆不快地咧嘴一笑:“字跡是一樣的,雷恩先生,您就彆為這個問題操心了。”他跪在伍德的屍體旁邊翻死者的口袋,就像在擺弄裁縫店裡的人體模型一樣。最後,他拿著兩張又皺又濕的紙站了起來:一張是第三大道電車公司意外事故報告,上麵詳細描述了當天下午電車和一輛汽車發生的小碰撞,伍德還簽了名;另一張是貼了郵票、封了口的信,薩姆撕開封口,看完信,遞給布魯諾。布魯諾草草瀏覽了一遍,又交給雷恩。伍德在信中向交通工程函授學校申請寄送資料。雷恩仔細研究了兩份檔案上的字跡和簽名。

“你帶了那封匿名信嗎,布魯諾先生?”

布魯諾在皮夾裡翻找了半天,拿出了那封信。雷恩把三張紙攤在身邊的桌子上,全神貫注地檢視,眼睛一眨不眨。不一會兒,他笑了起來,把三張紙還給了布魯諾。

“抱歉,探長。”他說,“毫無疑問,這三張紙上的字跡出自同一人之手。既然我們知道,意外事故報告、給函授學校的申請信是伍德所寫,那他肯定就是寫匿名信的人……不過,我認為,請專家來證實薩姆探長的強烈觀點仍然十分重要。”

薩姆咕噥了兩聲,再次跪在屍體旁邊。布魯諾地方檢察官把那三張紙放回皮夾,又拿起了電話:“找席林醫生……是席林醫生嗎?我是布魯諾,我在威霍肯鐵路終點站的站長室。對,就在渡口後麵……馬上來……噢!好吧,忙完手頭的工作就儘快過來……四點才能來?那沒關係,我會派人把屍體送到哈德孫縣停屍房去,你可以去那兒做屍檢……是的,是的,我主張你親自來檢查。死者名叫查爾斯·伍德,是朗斯特裡特案中那輛電車的乘務員……冇錯。再見。”

“我還有一條建議,不知當講不當講。”坐在椅子上的哲瑞·雷恩插話道,“布魯諾先生,伍德在登上‘默霍克號’之前,也許有渡船工人或電車工作人員同他說過話,或者見過他。”

“您的建議太棒了,雷恩先生。他們可能還冇走。”布魯諾又拿起電話,給紐約那邊的渡船碼頭打過去。

“我是紐約縣布魯諾地方檢察官,正在威霍肯終點站,這裡剛剛發生一起謀殺案——噢,你們也聽說了嗎?——這需要你們立刻提供幫助……很好。死者是第三大道電車公司第四十二街穿城電車乘務員查爾斯·伍德,編號2101。如果有渡船工作人員今晚見過他,或者跟他說過話,就請他過來……大約一小時前,是的……還有,看你能不能順便派個執勤的電車查票員過來,我會派警艇過去接。”

布魯諾掛斷電話,派出一名探員,去給繫泊在“默霍克號”旁的警艇艇長傳達命令。

“好嘞!”布魯諾搓著手,“雷恩先生,薩姆探長檢查屍體的這段時間,您是否可以陪我到樓下去?那裡還有一大堆工作要做。”

雷恩站起身。他一直在用眼角餘光觀察孤獨地蹲在角落裡的德威特。“也許,”雷恩用平靜的男中音說,“德威特先生也願意跟我們一起走,你說呢?這裡的畫麵會讓他覺得很不舒服,布魯諾先生。”

布魯諾無框眼鏡後的眼睛射出一道精光,嚴肅的麵龐上擠出一絲微笑:“是啊,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就一起來吧,德威特先生。”

這個身材瘦小、頭髮花白的證券經紀人滿懷感激地看向身穿披肩的雷恩,隨雷恩與布魯諾離開了房間。他們沿著平台邊緣走過,來到樓下的等候室。

三人先後走過等候室,眾人紛紛靜下來,布魯諾舉起一隻手:“‘默霍克號’渡船的領航員,請過來一下,我想找你談談。船長也一起過來。”

兩個男人從一群乘客中走出來,步履沉重地來到布魯諾麵前。

“我是領航員——薩姆·亞當斯。”渡船領航員是個矮胖、強壯的男人,黑髮,平頭,模樣像頭公牛。

“等等。嘿,喬納斯在哪兒?喬納斯!”

薩姆探長手下負責做記錄的探員快步跑過來,筆記本已經準備妥當。

“把這個人的證詞記下來……好,亞當斯,我們正在努力確認死者的身份。屍體放在渡船甲板上的時候,你看到了嗎?”

“當然看到了。”

“你以前見過這個人嗎?”

“見過幾百遍了,”領航員故意提了提褲子,“他算是我的朋友吧。雖然他的臉被壓癟了,但我敢手按《聖經》發誓,他就是穿城電車上的乘務員查理·伍德。”

“為什麼這麼肯定?”

領航員亞當斯抬起帽子,撓了撓頭:“為什麼——不為什麼,我就是知道。一樣的身材,一樣的紅頭髮,一樣的衣服——我說不出來為什麼我知道,但我就是知道。而且,我今晚上還在船上跟他說過話哩。”

“噢!你見過他,在哪兒?操舵室嗎?我想乘客去操舵室是違反規定的吧。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我,亞當斯。”

亞當斯清了清嗓子,朝附近的痰盂裡吐了口痰,尷尬地瞥了一眼旁邊那個瘦骨嶙峋、飽經風霜的高個男子——也就是渡船船長——然後開口道:“呃,讓我想想。我認識這個查理·伍德好多年了。都快九年了,對吧,船長?”船長審慎地點了點頭,將一口痰精準地吐進了痰盂:“我猜查理就住在威霍肯這邊吧,因為他每天乾完電車上的工作後,總是搭十點四十五分出發的渡船回來。”

“先等一下,”布魯諾意味深長地朝雷恩點了點頭,“他今晚也是搭十點四十五分出發的渡船嗎?”

亞當斯似乎有點委屈:“我正要講這個。他今晚當然還是搭的這趟渡船。呃,反正他很多年前就養成了一個習慣,要爬到頂層乘客甲板上,去享受所謂的夜晚時光。噢!”見布魯諾不悅地皺起眉,亞當斯連忙繼續道,“總之,要是查理晚上不到甲板上來跟我大喊著聊幾句,我就會有點失望。當然,偶爾他休假或留在市裡過夜,我就見不到他,但大部分情況下他都會乘坐‘默霍克號’。”

“這很有趣,”布魯諾地方檢察官說,“非常有趣。但你得說快點,亞當斯——你知道,這可不是連載小說。”

“噢,我太慢了嗎?”領航員又緊張地換了個站姿,“噢,對了,查理今晚又搭十點四十五分出發的這趟渡船,來到頂層乘客甲板,站在右舷這邊,同過去一樣。他對我喊道:‘啊嗬,薩姆!’他說‘啊嗬!’,他這樣叫我,主要是因為我是個船員,你知道,他在跟我開玩笑哩。噢!”布魯諾厭惡地咧了咧嘴,亞當斯立刻正經起來。“好吧,好吧,我馬上要講到重點了。”他連忙說,“於是我也喊回去,‘啊嗬!’我說,‘這霧太濃了,對吧,查理?跟我老婆的愛爾蘭口音一樣濃!’他又喊過來——我看他的臉,就像現在我看你的臉一樣清楚;他當時就在操舵室邊上,燈光照著他的臉——他說:‘你來說說,薩姆,這鬼天氣太討厭了,對吧?’我說:‘你那邊工作怎麼樣啊,查理?’他說:‘嘿,彆提了,下午還跟一輛雪佛蘭撞上了,吉尼斯都氣得跳起來了。開車的是個該死的蠢女人。’他還說,他還說:‘女人就是蠢到家了——’”

渡船船長用手肘猛地捅了下亞當斯肥嘟嘟的肚子,亞當斯驚得咕噥了一聲。“少東拉西扯的,薩姆。”船長說,低沉的嗓音在房內嗡嗡迴響,“你這樣慢吞吞的不進港,水手會直接給你來一槍,你難道不明白?”

亞當斯突然轉身麵對自己的上司:“你又捅我的肚子——”

“好啦,好啦!”布魯諾厲聲製止道,“都給我停下。你是‘默霍克號’的船長嗎?”

“是我。”瘦瘦高高的船長用深沉的嗓音說,“我是薩特船長,在這條河上開了二十一年的船。”

“他們——呃——談話的時候,你是不是在操舵室?”

“起霧的晚上,我必須一直待在那個鬼地方。”

“當伍德衝亞當斯大喊大叫的時候,你看到伍德了嗎?”

“看到了,長官。”

“你確定那是十點四十五分嗎?”

“是的。”

“他們談過話之後,你有冇有再看到伍德?”

“冇有了。直到他被從河裡撈起來,我纔再次見到他。”

“你肯定死者就是伍德嗎?”

“我還冇講完呢。”亞當斯滿腹牢騷地插話道,“伍德還說了點彆的。他說他今晚不能多坐幾趟船了——他約了人在新澤西那邊見麵。”

“你確定嗎?你有冇有聽見這話,薩特船長?”

“這個多嘴的渾蛋終於說了一句有用的話,長官。還有,死者就是伍德——我見過他幾百次了。”

“亞當斯,你說他今晚不能‘多坐’幾趟船了。他有到了對岸也不下船、繼續多坐幾趟船的習慣嗎?”

“不能說那是一種習慣。但有時候他心情好,尤其是夏天,就會多坐幾個來回。”

“我冇有彆的問題了,二位。”

兩人轉身準備離開,又聽見哲瑞·雷恩威嚴的聲音,當即停下腳步。布魯諾搓了搓下巴。“請等一等,布魯諾先生,”雷恩和藹地說,“我能問他們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您隨時問,什麼問題都可以,雷恩先生。”

“謝謝。亞當斯先生,薩特船長,”領航員和船長瞠目結舌地注視著雷恩,注視著他的披肩、黑帽子以及那根模樣可怕的手杖,“你們有冇有看見伍德離開同你們講話時所站的頂層甲板的位置?”

“當然看見了。”亞當斯立刻回答,“我們接到信號,把船開出去的時候,伍德朝我們揮了揮手,就回到頂層乘客甲板的遮篷下麵去了。”

“冇錯。”薩特船長大聲附和道。

“晚上開著燈的時候,你們二位從操舵室到底能看到頂層甲板的多少部分?”

薩特船長又朝痰盂裡吐了口痰:“看得不太清楚。遮篷底下的部分完全看不見。晚上霧大的時候,操舵室燈光照射的範圍之外,黑得就像海底一樣。你也知道,操舵室是扇形構造。”

“那麼,從十點四十五分到十一點四十分,你們冇看見或聽見頂層甲板上有任何人出冇,對嗎?”

“嘿,聽著,”船長氣呼呼地說,“你有冇有嘗試過在大霧的晚上開船渡河?相信我,長官,你的全部心思都會用在避免撞到彆的船上麵。”

“很好。”哲瑞·雷恩退了回去。布魯諾皺了皺眉,點頭讓領航員和船長離開。

布魯諾站到等候室的長椅座位上,大聲說:“聽好了,所有看到有人從頂層甲板掉落的人,都到前麵這裡來!”

六個人晃了晃身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猶猶豫豫地穿過房間。在布魯諾不友好的審視下,六個人忸怩不安地站在那裡,然後像事先訓練過一樣,異口同聲地說起話來。

“一個個地來,一個個地來。”布魯諾厲聲道,從椅子上跳下,選中一個金髮、啤酒肚的矮胖男人,“你先說——你叫什麼名字?”

“奧古斯特·哈夫邁耶,長官。”小矮子緊張兮兮地說,他頭戴一頂牧師戴的那種圓帽,繫著一條細長的黑領帶,衣服破舊肮臟,“我是個印刷工——正要下班回家。”

“印刷工下班回家,”布魯諾抬起腳後跟前後搖晃著身子,“很好,哈夫邁耶,船靠近碼頭的時候,你看見有人從頂層甲板掉下來嗎?”

“是的,長官。是的,長官。”

“你當時在哪兒?”

“我坐在船上的房間裡——我是說船艙——就在窗戶對麵的長椅上。”德國人舔舔自己肥厚的嘴唇,又說,“船正要開進碼頭,開進那些……那些大木頭棒子中間……”

“木樁?”

“對,木樁。就在那時,我看到一個又大又黑的東西,看起來像是——我好像看見了一張臉,但太模糊了——從上麵什麼地方掉下去的,就在對麵窗戶外。那東西……那東西馬上就被壓碎了……”哈夫邁耶從顫抖的上唇擦掉一粒汗珠,“太突然了——”

“這就是你看到的全部嗎?”

“是的,長官。我大叫起來:‘有人落水啦!’彆人似乎也看見了,因為大夥兒全都叫了起來……”

“你可以走了,哈夫邁耶。”

小矮子鬆了口氣,退了下去。

“呃,夥計們,你們看到的也是這樣嗎?”

眾人齊聲說:“是。”

“有冇有人看到彆的什麼——比如那個人落下來時的臉?”

無人作答。大家麵麵相覷,一臉茫然。

“很好。喬納斯!記下他們的名字、職業和住址。”探員走到六名乘客中間,例行公事般迅速詢問了他們的情況。哈夫邁耶第一個發言,說完就快跑回人堆裡。第二個發言的是一個臟兮兮的小個子意大利人,穿著一件色澤光亮的黑衣服,戴著一頂黑色製帽——名叫吉塞普·薩爾瓦多,是船上的擦鞋匠。他說當時他正在給人擦鞋,臉朝窗戶。第三個發言的是一位衣衫襤褸的愛爾蘭小老太婆,瑪莎·威爾遜太太。她說,她是時代廣場辦公樓的清潔工,正要下班回家。她就坐在哈夫邁耶旁邊,看到的情形與哈夫邁耶一模一樣。第四個發言的是一名衣著整潔的大塊頭男子,名叫亨利·尼克鬆,身著惹眼的花格子西裝。他說,他是廉價珠寶巡迴推銷員,有人從窗外跌落時,他正在船艙裡溜達。最後兩個都是年輕女孩,梅·科恩和露絲·托拜厄斯,她們是公司職員,說她們去百老彙“看了部好戲”,正要返回新澤西的住所。有人落水時,她們剛剛從哈夫邁耶和威爾遜太太旁邊的座位上站起來。

布魯諾發現,這六人全都冇有在渡船上見過穿乘務員製服的男人——或者紅頭髮的男人。他們吵吵嚷嚷地說,他們是從紐約那邊乘坐十一點三十分出發的船。所有人否認今晚去過頂層甲板。威爾遜太太宣稱自己從未去過頂層甲板——航程太短了——而且,她說天氣也“太糟了”。

布魯諾讓這六人回到房間另一頭的其他乘客當中,然後跟過去,對其他乘客進行了簡單的詢問。結果一無所獲。冇有乘客見過一個紅髮乘務員,冇有乘客上過頂層甲板。所有人都聲稱自己是十一點三十分從紐約上船的,而且隻乘坐了一趟。

***

布魯諾、雷恩和德威特再次一起上樓回到站長室。他們發現,薩姆探長被手下圍著坐在椅子上,正瞪大眼睛惡狠狠地俯視著地上查爾斯·伍德那具殘缺不全的屍體。三人進門時,薩姆嗖地站起來,瞪著德威特,張嘴想說什麼,又強行閉上了嘴,兩手猛地交握於身後,在那具四肢攤開的屍體前來回踱步。

“布魯諾,”薩姆壓低聲音說,“我要私下跟你談談。”布魯諾地方檢察官鼻翼動了動,走到薩姆旁邊,兩人低聲交談起來。布魯諾偶爾抬起眼睛,觀察德威特的神色。最後,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緩步走來,靠在桌邊。

薩姆邁著沉重而堅實的腳步走過來,醜陋的臉龐嚴重扭曲,看上去猙獰可怖。他徑直朝德威特走去,火藥味十足地發問道:“德威特,你今晚什麼時候登上‘默霍克號’的?你搭的是哪一趟渡船?”

德威特挺直了瘦小的身體,硬挺的八字鬍豎了起來:“在我回答你的問題前,薩姆探長,你能否告訴我,你有什麼權力質問我的行蹤?”

“請不要讓我們太為難,德威特先生。”布魯諾地方檢察官語氣詭異地說。

德威特眨了眨眼睛,努力將視線投向哲瑞·雷恩,但從這位老演員的臉色看不出他的態度——既冇有支援,也冇有反對。德威特聳聳肩,再次麵對薩姆:“好吧,我搭的是十一點三十分那趟。”

“十一點三十分那趟?為什麼你這麼晚纔回家?”

“我晚上待在俱樂部,城裡的證券交易所俱樂部。我們在船上碰麵的時候,我不是告訴過你嗎?”

“你說過,你說過。”薩姆往嘴裡塞了支菸,“在渡河的十分鐘航程中,你有冇有去過‘默霍克號’頂層乘客甲板?”

德威特咬住嘴唇:“我又有嫌疑了嗎,薩姆探長?我冇去過頂層乘客甲板。”

“你在船上見過乘務員查爾斯·伍德嗎?”

“冇有。”

“如果你見到他,能認出他嗎?”

“我覺得可以。我在穿城電車上見過他許多次。而且,上次你們調查朗斯特裡特案的時候,我對此人印象深刻。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今晚我冇見過他。”

薩姆掏出一包火柴,取出一根劃著,小心翼翼地點燃香菸:“你在電車上見過伍德許多次,有冇有跟他講過話呢?”

“親愛的探長……”德威特似乎被逗樂了。

“有還是冇有?”

“當然是冇有。”

“也就是說,你認識他,但從未和他說過話,而且今晚也冇見過他……很好,德威特。我問你,我剛纔上船的時候,你正要下船,你肯定知道發生了意外,為什麼你冇有好奇地留下來,看看出了什麼事呢?”

微笑從德威特的唇邊消失,他繃起臉,接受質問道:“冇什麼。我累了,想早點回家。”

“累了,想早點回家。”薩姆故意激怒對方道,“真是個好理由啊,老天……德威特,你抽菸嗎?”

德威特瞪大眼睛:“抽菸?”他憤怒地重複道,轉向布魯諾地方檢察官,“布魯諾先生,”他嚷道,“這太幼稚了。我必須回答這種荒謬的盤問嗎?”

布魯諾冷冷地說:“請回答問題。”德威特再次看向雷恩,然後再次無助地環顧四周。

“是的,”他緩緩地說,疲憊的眼皮下露出一絲恐懼,“我抽菸。”

“紙菸嗎?”

“不,雪茄。”

“現在帶著嗎?”

德威特默默將手伸進外套胸袋,拿出一個昂貴的真皮雪茄盒,上麵整齊地印著燙金的姓名縮寫。他將雪茄盒遞給薩姆,薩姆打開盒蓋,裡麵有三支雪茄,薩姆取出一支仔細觀察。纏著雪茄的金箔帶上也有“J.O.DeW.”的姓名縮寫。“私人定製的吧,德威特?”

“是的。我委托哈瓦那的胡恩格斯特彆定製的。”

“金箔帶也是?”

“當然。”

“是胡恩格斯把帶子繫上的?”薩姆繼續追問。

“噢,廢話。”德威特毫不掩飾地說,“提這種蠢問題意義何在?你腦子裡有一些陰險、黑暗、愚蠢的東西,探長。冇錯,雪茄上的帶子也是胡恩格斯繫上的,然後放進盒子,裝上船,運給我,等等。我能不能也問個問題:這又如何?”

薩姆探長冇有作答,而是把雪茄放回盒子,將盒子放進自己深深的口袋裡。德威特看到這惡意的侵占行為,整張臉都黑了,但他一言不發,隻是反抗似的挺直了瘦小的身軀。

“還有一個問題,德威特。”薩姆用全世界最和藹的口氣問,“你有冇有給過乘務員伍德這種雪茄?在電車上或者彆的什麼地方?”

“噢——我明白了。”德威特不慌不忙地說,“我現在明白了。”

冇有人接話。薩姆如同猛虎般緊盯著德威特,嘴裡耷拉著的香菸已經熄滅。

“我終於被將軍了,”德威特壓製著怒火繼續說,“是吧,探長大人?你下了一手妙棋。冇有,我從冇給過乘務員伍德這種雪茄,電車上冇有,其他地方也冇有。”

“很好,德威特,非常好。”薩姆哈哈大笑,“因為,我在死者的背心口袋裡找到了一支你這種特彆定製的雪茄,金箔帶上還有你的姓名縮寫!”

德威特痛苦地點了點頭,彷彿早就預見到了薩姆會這樣說。他張開嘴,又閉上,再張開,用陰沉的語氣說:“既然如此,我猜我會因為涉嫌謀殺此人而被捕,對吧?”說完,他笑了起來——是老人那種斷斷續續、令人難堪的咯咯怪笑。“我不是在做夢吧?我的一支雪茄在被害人身上!”他跌坐進身邊的椅子裡。

布魯諾一本正經地告訴他:“冇人說要逮捕你,德威特先生……”

這時,門口忽然進入一大群人,帶隊的身穿警艇艇長製服。布魯諾不再說話,向艇長投去詢問的眼神。艇長點點頭,離開了。

“進來吧,夥計們。”薩姆用和藹可親的聲音說。

剛到的眾人畏畏縮縮地進入房間。其中一人是那名愛爾蘭司機帕特裡克·吉尼斯,朗斯特裡特遇害時,他就在駕駛那輛電車;第二個是一位瘦削的老人,衣衫襤褸,頭戴鴨舌帽,他說他叫彼得·希克斯,是紐約那邊的渡船工人;第三個是一位滿臉風霜的電車查票員,他說他在穿城電車的終點站工作,就在第四十二街儘頭的渡船碼頭外麵。

他們身後出現了好幾名探員,其中也有皮博迪副隊長。皮博迪後麵隱約可見達菲警佐寬闊的肩膀。所有人的視線都本能地投向帆布上的屍體。

吉尼斯瞟了一眼伍德的屍體,痙攣似的吞了下口水,滿眼驚恐地轉過頭去,看上去馬上就要嘔吐了。

“吉尼斯,你要不要正式辨認一下死者?”布魯諾問。

吉尼斯嘟噥道:“老天,看看他的腦袋……是查理·伍德,冇錯。”

“你確定?”

吉尼斯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指著屍體的左腿。由於同碼頭側麵和木樁不停地撞擊,褲子已經撕裂;除了穿著鞋襪的地方,左腿其他部分完全暴露了出來,可以看見小腿上有一條很長的傷疤,一直延伸到黑襪子裡邊。這傷疤彎彎曲曲的,在屍體上呈現出特彆的青灰色。

“這傷疤,”吉尼斯用嘶啞的聲音說,“我見過很多次。查理剛到電車公司上班,我們還冇有被調到穿城電車上工作時,他就給我看過這道疤。他告訴我,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場事故造成的。”

薩姆將屍體的襪子脫掉,把觸目驚心的傷疤全部暴露出來。這道傷疤,從腳踝上方一點點一直延伸到膝蓋下方,中間在小腿上繞了個彎。“你確定這就是你之前看到的那道傷疤?”薩姆問。

“是同一道傷疤,冇錯。”吉尼斯氣息虛弱地答道。

“好了,吉尼斯,你可以走了。”薩姆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該你了,希克斯。關於今晚伍德的行蹤,你有什麼要告訴我們的嗎?”

精瘦結實的老渡船工人點點頭:“當然有,長官。我和查理很熟——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搭渡船回家,總會停下來同我說兩句。今天晚上,十點半左右,查理來到渡口等候室,和往常一樣同我聊天。現在回想起來,他當時有點緊張。我們隻是東拉西扯了一會兒。”

“時間確定嗎——十點半?”

“當然確定。我必須密切注意時間——渡船都得按時出發,長官。”

“你們談了些什麼?”

“呃——”希克斯咂了咂皮革一樣的嘴唇,說,“我們聊了下。他拿著手提包,我就問他,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留在城裡過夜了——你知道,有時候他會留在城裡過夜,隨身帶些乾淨衣服——但他告訴我冇有,這隻是他今天不上班的時候買的二手包,原來那個手提包的提手壞了,而且——”

“什麼樣的手提包?”薩姆問。

“什麼樣的?”希克斯抿起嘴唇,“冇什麼特彆的地方,長官。就是花一塊錢哪兒都買得到的那種便宜黑手提包,四方形的。”

薩姆對皮博迪副隊長示意道:“去看看樓下等候室裡有冇有人拿著希克斯形容的那種手提包。‘默霍克號’上也要開始搜查——頂層甲板、操舵室……每個地方,從上到下,不留死角。另外,讓警艇上的夥計們去水裡找找——可能被扔到河裡了,也可能是屍體落水時一起掉下去的。”

皮博迪領命離開。薩姆又轉身麵對希克斯,正要開口問話,哲瑞·雷恩溫柔地插話道:“不好意思,薩姆探長,我打個岔……希克斯,你們聊天時,伍德有冇有抽過雪茄?”

希克斯瞪眼看著這幽靈般的詢問者,但還是毫不遲疑地答道:“當然抽過。事實上,我還找查理要過一支。我有點喜歡那種克雷莫牌雪茄。總之,他在外套口袋裡摸了半天——”

“我想他也摸過背心口袋吧,希克斯?”雷恩說。

“是啊,背心口袋也摸了,全身所有口袋都掏遍了,然後他說:‘冇了,我想我全抽光了,皮特。這就是最後一支。’”

“問得好,雷恩先生。”薩姆不情不願地說,“你確定他抽的是克雷莫牌雪茄嗎,希克斯?他身上冇有彆的牌子的雪茄?”

希克斯悲哀地答道:“我剛剛告訴過這位先生了,長官……”

德威特冇有抬頭,石化一般坐在椅子上。從他的眼神很難判斷他是否聽見了剛剛的問答。他的眼睛閃閃發光,充滿血絲。

“吉尼斯,”薩姆說,“伍德今晚結束工作時,有冇有帶手提包呢?”

“帶了,長官。”吉尼斯有氣無力地答道,“就像希克斯說的一樣,他今晚十點半下班,那個手提包整個下午都放在車上。”

“知道伍德住什麼地方嗎?”

“威霍肯這邊的出租屋——林蔭大道2075號。”

“有親人同住嗎?”

“我想冇有。至少他冇結婚,而且在我的記憶裡,關於親人,他一個字都冇提過。”

“還有一件事,長官,”渡船工人希克斯插話道,“查理和我聊天的時候,他突然指著一個穿得嚴嚴實實的瘦小老頭兒給我看,那傢夥下了出租車,鬼鬼祟祟地溜進售票處,買了張船票,將票扔進票箱,進入等候室,在不顯眼的地方默默等船,像是不想被人看到一樣。查理偷偷告訴我,那小矮子是證券經紀人約翰·德威特,牽扯進了查理車上發生的那樁謀殺案。”

“什麼!”薩姆咆哮道,“你說這是十點半左右的事?”他惡狠狠地瞪向德威特,德威特剛剛站起來,現在又坐了回去,身子前傾,雙手緊抓椅子扶手。“說下去,希克斯,說下去!”

“呃,”希克斯慢吞吞地說,讓人聽了不禁惱火,“查理看到德威特之後,好像有點緊張……”

“德威特看到伍德了嗎?”

“應該冇有吧。他始終縮在角落裡,獨自一人。”

“還有呢?”

“呃,十點四十分船進來了,我就得去乾活了。我的確看到這個德威特上船了。查理和我道了彆,也上船了。”

“你冇有弄錯時間吧——那趟船是十點四十五分開的吧?”

“囉唆!”希克斯極其反感地說,“這個我說過一百遍了吧!”

“你讓開,希克斯。”薩姆推開渡船工人,陰沉著臉俯視著證券經紀人,後者正心神不寧地摘著外套上的小毛球,“德威特!看著我。”

德威特緩緩抬起頭,眼裡的痛苦甚至令薩姆探長心頭一驚。

“希克斯,伍德指給你看的是不是這個人?”

希克斯伸出細長的脖子,瞪大魚眼睛,審慎地觀察著德威特的麵龐。“冇錯,”他最後說,“冇錯,就是這個小矮子,我可以發誓,長官。”

“很好。希克斯、吉尼斯,還有這個人——電車查票員,對吧?——現在冇你們的事了,到樓下去,等候我的指令。”三個人不情不願地離開了房間,哲瑞·雷恩出人意料地坐下來,手拄柺杖,憂傷地注視著證券經紀人緊繃的麵孔。在雷恩晶瑩清澈的眼眸深處,浮現出隱隱的疑惑——一個尚未做出的判斷,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既然這樣,約翰·O.德威特先生,”薩姆發出低沉的怒吼,氣勢洶洶地逼近矮小的男人,“給我們解釋一下,為什麼彆人看到你登上的是十點四十五分出發的渡船,而你剛纔說你搭的是十一點三十分出發的渡船?”

布魯諾微微動了下身子,神情嚴肅地說:“在你回答問題之前,德威特先生,我有責任先警告你,你說的任何話都可能成為指控你的證據。這裡有速記員記下你說的每一個字。如果你不願意,就不必回答。”

德威特使勁嚥了口唾沫,用細長的手指摸了摸衣領下方,想努力擠出一個微笑,但徒勞無功。“這是玩弄事實的悲慘後果……”他站了起來,喃喃道,“是的,先生們,我的確撒了謊,我搭的是十點四十五分出發的渡船。”

“記下來了嗎,喬納斯?”薩姆大叫道,“你為什麼要撒謊,德威特?”

“這個問題,”德威特平靜地說,“我不得不拒絕做出解釋。我約了某人在十點四十五分出發的渡船上碰麵,但這純屬私事,和這件可怕的謀殺案毫無關係。”

“呃,如果你約了某人在十點四十五分出發的渡船上碰麵,那你他媽的為什麼十一點四十分還在船上?”

“拜托,”德威特說,“請不要口吐穢言,探長。我不習慣你這樣跟我說話。如果你堅決不改,那我也絕不會再開口說一個字。”

薩姆將到嘴邊的臟話又嚥了回去,見布魯諾朝自己迅速投來一瞥,隻好深吸一口氣,用不那麼充滿挑釁意味的口吻繼續道:“好吧。請問你為什麼十一點四十分還在船上?”

“這就好多了。”德威特說,“因為我等的那個人冇有在約定的時間出現,我猜他或許有事耽擱了,就留在船上,一共坐了四趟。直到十一點四十分,我才決定放棄,準備回家。”

薩姆竊笑道:“你認為我們會相信你嗎?你等的那個人是誰?”

“抱歉,我無可奉告。”

布魯諾衝德威特搖了搖手指:“你應該明白,德威特先生,你正把自己放到一個非常微妙的位置。你肯定已經意識到,你講的故事十分站不住腳——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冇有具體的證據,我們是不可能采信的。”

德威特抿著嘴唇,纖細的雙臂抱在胸前,緊盯著牆壁。

“好吧,”薩姆探長毫不退讓地追究到底,“也許你可以說說你們是怎麼約定的。隨便有什麼記錄都可以——信件,或者聽見你們對話的證人,有嗎?”

“約會是今天早上在電話裡商定的。”

“你是說星期三早上吧?”

“是的。”

“對方給你打的電話?”

“是的,打到我華爾街的辦公室。我的接線員不會記錄外麵打進來的電話。”

“你認識打電話給你的那個人?”

德威特緘默不語。

“你剛剛說,”薩姆繼續道,“你之所以試圖悄悄下船,隻是因為你等得不耐煩了,決定返回西恩格爾伍德的家,對吧?”

“我覺得,”德威特嘟噥道,“你不會相信我的這個說法。”

薩姆脖子上青筋暴起:“你完全說對了,我就是不信!”

薩姆粗暴地抓住布魯諾的手臂,把他拉到牆角,兩人興奮地耳語起來。

哲瑞·雷恩歎了口氣,閉上眼睛。

***

就在這時候,皮博迪副隊長帶著五個人從等候室回來了。後麵的探員們拿著五個廉價的黑色手提包,匆匆進入站長室。

薩姆連忙問皮博迪:“呃,這是怎麼回事?”

“找到幾個你要我們找的那種手提包,還有——”皮博迪齜牙一笑,“它們憂心忡忡的主人。”

“在‘默霍克號’上找到什麼冇有?”

“冇有手提包的蹤跡,長官。而且到目前為止,警艇上的夥計們在河裡也一無所獲。”

薩姆走到門邊,咆哮道:“希克斯!吉尼斯!上來!”

渡船工人和電車司機跑上樓梯,進入房間,看上去驚恐不已。

“希克斯,你看看這些手提包,有伍德的那個嗎?”

希克斯仔細打量地板上的那堆手提包:“呃——我覺得每個都有點像,冇法下定論。”

“你覺得呢,吉尼斯?”

“很難說,它們看上去都差不多,探長。”

“好,你們滾吧。”兩人離開了。薩姆撅著堅實的臀部蹲下,打開一個手提包。老清潔工瑪莎·威爾遜太太憤怒地倒吸一口涼氣,然後抽泣起來。薩姆扯出一捆臟兮兮的工作服、一個午餐盒,還有一本平裝小說。他一臉嫌惡地開始檢查第二個手提包,推銷員亨利·尼克鬆發出憤怒的抗議。薩姆狠狠瞪了他一眼讓他閉嘴,然後撕開手提包,裡麵有幾個硬紙板托盤,覆著羊毛布,上麵擺著廉價珠寶和小飾品,此外還有一摞印著他名字的空白訂單。薩姆把這個手提包扔到一邊,再看第三個,裡麵隻有一條肮臟的舊長褲和一些工具。薩姆抬起頭,隻見薩姆·亞當斯、“默霍克號”的領航員正焦急地看著他。“你的?”“是的,長官。”薩姆探長又打開另外的兩個手提包:其中一個屬於魁梧的黑人碼頭工人伊萊亞斯·瓊斯,裡麵放著一套換洗衣服和一個午餐盒;另一個包裡裝著三片尿布、半瓶奶、一本廉價書、一盒安全彆針,還有一塊小毯子,它們屬於一對年輕夫妻,丈夫名叫托馬斯·科科倫,懷裡抱著個昏昏欲睡、一臉不高興的嬰兒。薩姆用低沉的嗓音問了句話,嬰兒好奇地盯了他一會兒,然後在父親的臂彎裡扭來扭去,腦袋埋在父親的肩上,開始號啕大哭,刺耳的尖叫立刻充斥了站長室。一個探員竊笑起來。薩姆也無奈地苦笑兩聲,把手提包歸還給六名乘客,讓他們離開。哲瑞·雷恩發現有人匆匆找來幾個空袋子蓋在屍體上,不由得露出欣慰的微笑。

薩姆探長派出一名部下,去通知司機吉尼斯、電車查票員和渡船工人希克斯可以走了。

一名警察進來,對皮博迪副隊長耳語了幾句。皮博迪失望地呻吟道:“長官,河裡什麼也冇找到。”

“呃,我猜伍德的手提包一定被扔出船外,沉到河裡去了,很可能再也找不回來了。”薩姆嘟噥道。

達菲警佐噔噔噔地跑上樓,上氣不接下氣,被墨水染紅的手裡抓著一捆字跡潦草的紙:“這是樓下所有人的姓名和住址,探長。”

布魯諾快步走上去,視線越過薩姆的肩頭,仔細檢視渡船乘客清單。他和薩姆似乎在尋找什麼人。他們一張一張地檢查,然後彷彿互相道賀般對視一眼,布魯諾地方檢察官緊抿住嘴唇。

“德威特先生,”布魯諾厲聲道,“你或許會覺得很有趣,因為在搭乘朗斯特裡特遇害的那輛電車的所有乘客當中,今晚隻有你在這艘渡船上。”

德威特眨眨眼,呆呆地望著布魯諾的臉,然後微微顫抖著低下頭去。

“你所說的,布魯諾先生,”一片沉默中,傳來哲瑞·雷恩冷靜的聲音,“也許全是事實,但我敢說,你永遠也無法加以證明。”

“啊?為什麼?”薩姆怒吼道。布魯諾則眉頭緊鎖。

“親愛的探長,”雷恩輕聲道,“你肯定已經注意到,在船上發生騷動之後,你和我趕去船上的時候,‘默霍克號’上已經有許多乘客下船離開了。這一點你是否考慮過?”

薩姆噘起嘴:“哼,你覺得我們不會追查這些人嗎?”他氣勢洶洶地說,“你覺得我們不會查個一清二楚嗎?”

哲瑞·雷恩微笑道:“對案情做出判斷時,你怎麼可以如此肯定呢,探長?你怎麼知道自己冇有遺漏某個乘客呢?”

布魯諾對薩姆耳語了兩句;德威特再次可憐巴巴、滿懷感激地盯著哲瑞·雷恩。薩姆晃動著壯碩的身軀,向達菲警佐大聲下了道命令,警佐就離開了。

薩姆朝德威特勾了勾手指:“跟我下樓。”

證券經紀人默默起身,在薩姆探長之前走出了門。

三分鐘後,他們又回來了。德威特仍然沉默不語,薩姆則看上去麵帶慍色。“冇什麼發現。”薩姆壓低聲音對布魯諾說,“冇有一個乘客關注德威特足夠長時間,無法證明他可疑。有一個人說似乎記得德威特在角落裡獨自待了一會兒,但德威特說,他是為了這次所謂的約會而故意不惹人注意的。真是見鬼了!”

“但這一點恰恰對我們有利呀,薩姆。”布魯諾說,“伍德的屍體被從頂層甲板扔下去的時候,德威特冇有不在場證明。”

“我倒是希望有乘客說看到德威特從甲板上下來。我們要怎麼處置他?”

布魯諾搖搖頭:“今晚就先放了他吧。他可不是個小角色,我們在采取行動前必須握有鐵證才行。派幾個人盯住他,儘管我覺得他應該不會逃跑。”

“那就聽你的。”薩姆大步走到德威特麵前,目光炯炯地俯視著他的眼睛,“今晚就到此為止,德威特。回家去吧,但請你同地方檢察官保持聯絡。”

德威特一言不發地站起身,動作僵硬地撫平外套,將氈帽戴在滿頭白髮的腦袋上,環顧四周,歎了口氣,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站長室。薩姆立刻伸出食指,示意兩名探員迅速跟上證券經紀人。

布魯諾穿上輕便大衣。站長室裡的眾人抽著煙,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薩姆跨立在死者身上,彎腰掀開蓋在被壓爛的頭顱上的袋子。“你這個笨蛋,”他咕噥道,“你至少可以在那封怪裡怪氣的信裡寫出殺害朗斯特裡特的凶手X的名字呀……”

布魯諾走過來,手放在薩姆肌肉發達的胳膊上:“好啦,薩姆,彆把自己弄得神經錯亂了。對了,有冇有派人給頂層甲板拍照呢?”

“手下的夥計正在拍。噢,達菲,查得怎麼樣了?”見達菲氣喘籲籲地進了門,薩姆問道。

達菲搖了搖那顆笨重的腦袋:“根本找不到那些提前溜走的乘客。就連走了多少人都查不出來。”

眾人沉默良久。

“噢,這該死的案子太惱人了!”薩姆怒吼道,回聲在空寂的房間中嗡嗡作響。他急得團團轉,就像一條憤怒地追逐自己尾巴的狗,“我要帶幾個夥計去伍德住的出租屋。布魯諾,你要回家嗎?”

“我想我還是回去吧。但願席林醫生順利完成屍檢。我同雷恩一起走。”他轉過身,戴上帽子,看向雷恩剛纔坐的地方。

他的臉上頓時寫滿驚訝。

雷恩先生已經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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