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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的悲劇 第四場

作者:[美] 埃勒裡·奎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3:28:16

薩姆探長的辦公室

九月十日,星期四,上午十點十五分

警察總局薩姆的辦公室裡,一個高大的男人在椅子裡不安地扭來扭去,翻翻雜誌,剪剪指甲,望望窗外單調昏暗的天空,嘴裡的雪茄都咬碎了——門打開時,他嗖地跳了起來。

薩姆那張醜陋的麵龐同外麵的天氣一樣陰沉。他闊步走進來,把帽子和外套猛地扔到衣帽架上,重重地跌坐在桌子後麵的轉椅上,自顧自地發著牢騷,對麵前坐立不安的高大男人視而不見。

薩姆拆開信件,通過內線電話厲聲下達了幾道命令,向一名男秘書口述了兩封信。然後才屈尊將淩厲的目光投向麵前那個張皇失措的男人。

“我說,莫舍,你想為自己辯解些什麼?在今天結束之前,你還可以去巡邏一圈。”

莫舍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可以把所有的事都解釋一下,長官。我是……我是……”

“趕緊說,莫舍。你這是在說工作上的事,彆磨蹭。”

莫舍倒吸一口氣:“我昨天就像您吩咐的那樣,全天都跟著德威特。我整晚都待在證券交易所俱樂部附近,十點十分看到德威特出來,鑽進一輛出租車,讓司機去渡口。我坐上另一輛出租車繼續跟蹤。我坐的那輛車從第八大道轉入第四十二街時遇到了堵車。我們同另一輛車發生了剮蹭,大鬨了一場。我跳下來,又上了另一輛出租車,飛快地沿著第四十二街追下去,但德威特坐的那輛出租車已經消失在車流裡了。我知道他正要去渡口,所以我們繼續在第四十二街上行駛,到達碼頭時,正好有一趟渡船開出,得等兩三分鐘纔有下一趟。我們乘船到了威霍肯,我連忙前往西岸鐵路等候室,但冇有見到德威特的蹤影。我看了一眼時刻表,發現一趟前往西恩格爾伍德的火車剛剛出發,要到午夜纔有另一趟。這種情況下,我能怎麼想?我很確定,德威特一定坐上了那趟前往西恩格爾伍德的火車,於是我跳上一輛公交車,趕往西恩格爾伍德……”

“太倒黴了。”薩姆探長承認道,語氣中的火藥味消失了,“說下去,莫舍。”

探員長吸一口氣,放鬆下來:“就這樣,我趕超了那趟火車,等著它進站,可德威特竟然不在那趟車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覺得說不定我最後還是把他跟丟了,或者在我因為出租車事故脫不開身時,被他甩掉了。於是我打電話回總局向你報告,樓下的金說你出去查案了,要我堅守原地,觀察情況,所以我就跑到德威特的住處,在房外監視。午夜過後很久德威特纔回家——應該在淩晨三點左右,坐出租車回來的。然後,負責跟蹤他的格林伯格和奧哈勒姆出現了。他們告訴我,渡口那邊發生了命案,還有其他種種情況。”

“好,好,你走吧。去接替格林伯格和奧哈勒姆。”

莫舍匆匆離去後不久,布魯諾地方檢察官就滿麵愁容地走進薩姆的辦公室。

布魯諾跌坐進一把硬椅裡:“呃,昨晚後來發生了什麼?”

“你剛離開碼頭,哈德孫縣的倫內爾斯就來了。我和他的手下一起去搜伍德住的出租屋。冇發現什麼線索,布魯諾。隻有一堆常見的垃圾。又找到了一些有他筆跡的樣本。你找弗裡克對比過匿名信上的字跡和伍德的其他字跡嗎?”

“我今早碰到了他,他說匿名信上的字跡同其他字跡完全一致,無疑就是伍德所寫。”

“呃,在我看來,我在伍德房間裡發現的這幾份樣本,也都出自同一人之手。給你吧——你可以交給弗裡克再鑒定一次。這肯定會讓雷恩高興的——那個老怪物!”

薩姆把一個長長的信封扔過桌子,落在布魯諾那頭。布魯諾把信封疊起來,塞進皮夾。

“我們找到了——”薩姆繼續道,“一瓶墨水和一些信紙。”

“筆跡覈實一致的話,這些東西相對來說就不重要了。”布魯諾地方檢察官有氣無力地說,“但我還是讓人鑒定了墨水和信紙,結果也是一致的。”

“很好。”薩姆迅速翻了翻桌上的一摞檔案,“這是今天早上送來的報告,其中一份是關於邁克·柯林斯的。為了套他的話,我們的一名探員故意告訴他,我們已經知道,上星期六之後他偷偷找過德威特。柯林斯像先前那樣火冒三丈,但也承認自己找過德威特,還承認他找那老小子是為了討個說法,因為朗斯特裡特的錯誤股票訊息害他賠了錢。他說德威特冷冷地拒絕了他——我覺得德威特那老小子這樣做無可厚非。”

“你今天早上對德威特的看法改變了呀?”布魯諾歎氣道。

“哪有!”薩姆低吼道,“這是另一份報告。我手下一個夥計發現,自上星期六以來,德威特搭過兩次查理·伍德的電車。那夥計叫莫舍——他昨晚被派去跟蹤德威特,但他搭的出租車撞到彆的車,結果他就把德威特跟丟了。”

“有意思。但從某種意義上說,也太糟了。如果這個叫莫舍的傢夥昨天整晚都盯著德威特,情況可能就不一樣了。莫舍有可能會目擊德威特sharen。”

“呃,我現在感興趣的是這份報告:自上星期六以來,德威特搭過兩次伍德的電車。”薩姆用低沉的聲音說,“你有冇有想過,伍德是怎麼知道誰殺了朗斯特裡特的?謀殺發生當晚他當然一無所知,否則肯定會多少告訴我們一點。布魯諾,這份兩次搭電車的報告非常重要!”

“你的意思是,”布魯諾沉吟道,“伍德可能無意中聽到了什麼……嘿!莫舍有冇有發現德威特是跟什麼人一起搭電車的?”

“冇那麼走運。德威特是一個人搭電車的。”

“那他可能掉了什麼東西,被伍德發現了。薩姆,我覺得這條線索值得好好調查。”布魯諾臉色一沉,“如果他寫信時冇有那麼恐懼就好了……哎,木已成舟,多想無益。還有其他發現嗎?”

“就這些了。朗斯特裡特辦公室那邊的信件呢?有新發現嗎?”

“冇有。但我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布魯諾地方檢察官答道,“你知道嗎,薩姆,我們根本冇找到朗斯特裡特的遺囑!”

“但我記得徹麗·布朗說過——”

“那似乎是朗斯特裡特哄騙女人上鉤的手段。我們搜了他的辦公室、他的家、他的漂亮公寓、他的保險箱、他的俱樂部櫃子,還有其他所有的地方,完全冇有類似遺囑的檔案。朗斯特裡特的律師,那個訟棍尼格利說,朗斯特裡特從來冇有委托他立過遺囑。事情就是這樣。”

“隻是哄騙徹麗女士的,對吧?就像哄騙其他女人一樣。他就冇有親戚嗎?”

“冇發現。薩姆,老小子,處置朗斯特裡特實際上並不存在的遺產可是相當棘手。”布魯諾做了個鬼臉,“他冇有留下任何財產,隻有一大筆債務。他唯一的資產是德威特與朗斯特裡特證券經紀公司的股份。當然,如果德威特願意買下朗斯特裡特的股份,那就有些實實在在的財產……”

“請進,醫生。”

席林醫生走進薩姆探長的辦公室,頭上仍然戴著那頂布帽——每個人都猜他是禿頭,但從冇有人證實過。他眼圈紅了,圓眼鏡後麵的眼睛呆滯無神。他正用一根不衛生的象牙牙簽剔著牙。

“早上好,二位。你們會不會說‘席林醫生,您忙了一個通宵呀’?不,你們不會說的。”他歎了口氣,坐進薩姆的一把硬椅子裡,“我在哈德孫縣那間高級停屍房裡一直待到淩晨四點後纔出來。”

“驗屍報告出了?”

席林醫生從胸袋裡取出一張長長的紙,扔到薩姆麵前的桌子上,頭靠椅背,轉眼就睡著了。他那張圓胖可愛的臉鬆弛下來,肥肉層層堆疊;他大張著嘴,牙簽仍插在齒間晃盪;然後,他毫無預警地突然打起鼾來。

薩姆和布魯諾連忙閱讀那份字跡工整的報告。“什麼都冇有嘛。”薩姆嘟噥道。“一堆司空見慣的廢話。嘿,醫生!”薩姆怒吼起來,席林奮力睜開小小的圓眼睛,“這兒可不是廉價旅館,想打瞌睡就回家去,我會設法保證二十四小時左右不發生謀殺案的。”

席林醫生掙紮著站起來。“好,那就拜托了。”他說,搖搖晃晃地朝門口走去,卻忽然停下腳步,因為門在他麵前打開了,他發現哲瑞·雷恩先生正麵帶微笑地俯視著他。席林醫生直瞪瞪地望著雷恩,道了聲歉,站到一邊。雷恩步入房間,法醫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出了門。

薩姆和布魯諾站起身。布魯諾苦笑道:“請進,雷恩先生,請進。昨晚我還以為您憑空消失了呢。您到底上哪兒去了?”

雷恩坐到椅子上,將黑刺李木手杖夾在雙膝之間:“我是演員,當然會有戲劇性的表現,布魯諾先生。保證舞台效果的首要原則就是戲劇性地退場。但不幸的是,我的消失並非彆有用心。有必要見到的情況,我都已經見到了,留下來也是無事可做,所以我就回我的庇護所哈姆雷特山莊去了……啊,探長!在這個陰沉的早晨,你心情如何?”

“不好不壞。”薩姆興味索然地答道,“對一個老演員來說,您起得可真早,不是嗎?我以為你們戲子——對不起,雷恩先生——我以為演員都是一直睡到午後才起床的。”

“你這話有些刻薄,探長,”哲瑞·雷恩眨了眨清澈明亮的眼睛,“我從事的這一行,是尋找聖盃不再流行之後最具活力的職業。我今天早上六點半起床,按慣例早飯前遊泳兩英裡;然後在餐桌前滿足了我向來旺盛的食慾;接著試戴了奎西昨天製作的新假髮,他對此頗為自豪;後來我和我的導演克羅波特金、我的舞台設計師弗裡茨·霍夫商討問題,再閱讀我收到的大量信件;最後我饒有興致地研究1586年至1587年同莎士比亞有關的資料——然後十點三十分就來到了這裡。對一個平凡的日子而言,這是個美好的開始,你說呢,探長?”

“當然,當然。”薩姆說,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和藹可親,“你們退休的人冇有我們這些上班族那些頭疼事,比如說——誰殺了伍德?不過,雷恩先生,我不會再向您請教您所謂的X是誰了——儘管您已經知道是誰殺了朗斯特裡特。”

“薩姆探長!”老演員喃喃道,“你要逼我用勃魯托斯的話答覆你嗎?‘您還有些什麼話要對我說的,我也願意耐心靜聽,等有了適當的機會,我一定洗耳以待,暢聆您的高論,並且還要把我的意思向您提出。在那個時候冇有到來以前,我的好友,請您記住這一句話。’[2]”雷恩笑起來,“你們拿到伍德的驗屍報告了嗎?”

薩姆看著布魯諾,布魯諾也看著薩姆,然後同時放聲大笑,心情多少愉悅了一點。薩姆探長拿起席林醫生的報告,一言不發地遞給雷恩。

雷恩把報告高舉在眼前,專心致誌地研讀。這是一份簡潔的報告,用德式花體字一絲不苟地寫成。閱讀的時候,雷恩偶爾會停下來,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思考。

報告上說,伍德被拋下船時已經昏迷,但並未死亡。昏迷是頭部遭到重擊造成的,但顱骨並未破裂。這個推斷可由伍德肺部有少量積水證明,這表明死者在落水後的頭幾秒還活著。於是報告得出推論:伍德遭到鈍器襲擊頭部,失去知覺後被從船上拋入水中,落水時還活著,但很快就夾在“默霍克號”側麵與鬆散的碼頭木樁之間,被擠壓身亡。

報告繼續寫道,死者肺部還有微量尼古丁,並無異常,很可能是因為死者生前隻是普通吸菸者。左腿的傷疤估計至少有二十年曆史。那是一條又長又深的醜陋傷口,當年處理傷口的人相當不專業。血糖雖然有點高,但不足以導致糖尿病。有明顯的酒精中毒跡象,很可能死者生前比較喜歡喝烈酒。從身體狀況判斷,死者是強壯的中年男子,紅髮,手指張開,指甲形狀不規則,表明他是體力勞動者。右腕有骨折跡象,但有些年頭了,而且癒合良好。左臀有一小塊胎記;還有一道兩年前留下的闌尾炎手術傷疤;一根肋骨也有斷裂的痕跡,至少有十一年的曆史,現在已充分癒合。體重二百零二磅,身高六英尺半英寸。

哲瑞·雷恩讀完報告,微笑著還給薩姆探長。

“您看出什麼有用的東西嗎,雷恩先生?”布魯諾問。

“席林醫生做事真是一絲不苟,”雷恩答道,“這是一份非常優秀的報告。如此殘缺不全的屍體,他居然能檢查得如此全麵,真是了不起。到今天早晨為止,你們查出約翰·德威特的嫌疑有多大?”

“您對他這麼感興趣?”薩姆冇有正麵作答。

“非常感興趣,探長。”

“我們派了人手,”布魯諾連忙說,彷彿這就算回答了問題,“昨天監視了他一天。”

“你冇有對我隱瞞什麼吧,布魯諾先生?”雷恩輕聲道,接著站起來,理了理披肩,“但我相信你冇有……探長先生,謝謝你給我那張朗斯特裡特的清晰照片。在一切落幕之前,這張照片可能很有用。”

“噢,彆客氣。”薩姆回答道,語氣突然親切起來,“我說,雷恩先生,我覺得應該坦白告訴您,布魯諾和我都認為德威特最可疑。”

“真的?”雷恩灰綠色的眼睛從薩姆掃到布魯諾地方檢察官身上,然後眼神模糊起來,把手杖握得更緊了些,“我就不再打攪二位的工作了。我自己今天的行程也排得很滿。”他大步走過房間,在門口轉過身。“不過,請允許我誠懇地勸告二位,現階段不要對德威特采取明確行動。我們正處在關鍵時刻,二位,我說的是‘我們’。”雷恩鞠了一躬,“請務必相信我。”

雷恩輕輕關門離開時,薩姆和布魯諾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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