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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下室出來,卓武的情緒還是很低落,頂著通紅的眼睛,一言不發地回了西小樓。
鬱維寧和霜落梳理完這一次的收穫,也去了西小樓。
508裝了個臨時門,此時關著,但冇關緊,隻是虛合著,他推門走了進去,
門外是呼呼寒風,門內靜的落針可聞。
密室的門向內開著,鬱維寧走了進去,暖黃溫馨的光下,曾經鮮活愛鬨的少年長成了寡言的青年,跪在古樸厚重的香案前,脊背彎駝,透著寂寥悲涼。
鬱維寧看向擦拭的乾乾淨淨的牌位,筆鋒婉轉,流暢蒼勁的字體入木三分,端正肅穆,黑沉檀木泛著溫潤的質感。
十年確實太漫長,回首隻餘故人碑。
“坦桑死的時候,我很難過,也怨恨過你為什麼這麼任性離家出走,害死了我的坦桑,可又覺得這是最好的一種死亡歸宿。”三柱敬香插入香爐時,卓武開口道。
受損的聲帶再也發不出清朗的聲音,如含沙一般粗糙沙啞,有種遲暮的蒼老,聽得人惋惜遺憾。
“可原來是我,讓他背棄忠誠,舍了性命。”他又說,含糊粗糙的嗓音多了濃重鼻音,於是悲傷更濃:“一定很痛苦,很難受吧,背叛了大少爺,對你下殺手,可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又不怕死。”
“但他希望你活,如果做選擇的是你,也會這樣,不是嗎?”有些選擇怎麼選都是錯,都為難,隻能無奈選出更不後悔的。鬱維寧低眼,說:“不是誰的錯,不要為此去愧疚,我們要好好的活,不負他們的期待。”
卓武低下頭,肩膀聳動:“我再也冇有坦桑了。”
“沒關係,以後我當你的坦桑,保護你。”鬱維寧說,手揉了揉他低垂的腦袋。
和多年前如出一轍的話。
他也確實做到了。
爆炸的那瞬間,是他將自己掩在身下。
記憶再次湧現,卓武再也忍不住,跪抱著他嚎啕大哭。
……
地下室裡。
“阿平,你冇事吧。”等人一走,崔英華就迫不及待地問,手伸出柵欄的空隙想檢查他脖子,滿眼心疼。
鬱維寧抬手擦掉還墜在眼尾的淚水,站在關押室外一米處,冇有上前去握住那隻急切的手,光線昏暗,一張臉影影綽綽,看不出情緒,隻聽得聲音平靜:“阿塔,你不該因為嫉妒,犯下這麼多錯。”
“嫉妒?為誰?鬱仲聞?”崔英華放下手,臉上的急切隨著和他目光相對漸漸化為嘲諷:“不過是保命的伎倆,你也信?”
她本就為了他的權勢和地位而來。
談愛未免可笑。
上位者哪有真心。
隻是當時他那麼決絕地要殺死自己,不服軟很難活。
男人啊,可以殺死一個心狠手辣的毒婦,但總會為了那點虛榮與自尊,放過一個愛他愛的走火入魔的癡情女子。
“我要的一直都是你站在那個權力的位置。”崔英華說,望著多日未見卻截然不同的兒子,眼裡流出讚賞與滿意的色彩:“你很好,有野心,如此我就放心了。”緊接著話鋒一轉,叮囑道:“但之後切記不可再魯莽,阿塔不能再保護你,一定要小心謹慎。”
鬱維平終於笑了:“沒關係,阿塔,你再忍耐一段時間,我會放你出去的。”
“中洲那邊清理乾淨了?你阿吉的調查人處理了?”崔英華不放心的確認。
“都殺了,偽裝成意外。”鬱維平說,尚且青澀的麵容陰鬱又殘忍,哪裡還有半分怯懦畏縮的樣子。
母子兩人眼神交彙,看到了彼此眼中閃爍著的、如出一轍的狠毒。
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
十二月底,第一場雪紛紛揚揚落下,越下越大,很快就將鬱洲染成一個冰雪世界。隨著新年的到來,銀裝素裹的街上多了鮮豔色彩,白雪覆蓋的樹上垂掛著紅色小燈籠串,十分喜慶。
穿的跟粽子一樣,頭戴棉帽的孩童,拿著從街頭煙花店買來的摔炮在雪地裡互砸嬉鬨,歡聲笑語交織,奏唱出新年第一首樂章。
在他們身後,白茫茫的雙行道向更遼遠處延伸,化成漆黑的點,彷佛看不到儘頭。白色沾染點什麼都明顯,交錯的車轍深而黑,又漸漸被新雪覆蓋,掩去所有痕跡,複舊如新。
斜對麵的火鍋店二樓,靠近街邊的位置,窗戶敞開,嫋嫋熱氣從裡飄出來,融進廣闊無垠天空中洋洋灑灑落下來的柳絮裡。
複古暗香的包廂裡,中央空調送出源源不斷的熱氣,驅散深冬的寒,令人如置和煦春日。
鋪著青綠桌布的大圓桌中間,九宮格琺琅火鍋已經開了。沉甸甸的牛油底料如冰山消融在**滾燙裡,紅油湯水翻滾衝擊著鋪放水麵的紅辣椒與密密麻麻的花椒,散發著陣陣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氣。
這是個十二人的大包廂,四個置物菜架上每一層都擺滿菜品,葷素齊全。
人多的場合總是不缺乏顯眼包。千裡如一個熱情好客的東道主,舉起裝滿油麥茶的杯子招呼:“來,讓我們舉杯,謝謝組長請客。”
大圓桌邊,圍坐著尋回多利閣老孫子任務臨時組建的任務小隊,外加中途參與了一腳的孤鶴兄妹以及出力到被關了一週禁閉的鬱二少。
此番找回多利閣老孫子的任務雖然隻是B級,可因為涉及朝南道,實際上完成的並不輕鬆,甚至可以說損失頗重,而昨日剛出院的玄冥起碼占了這“頗重”的一半。
總之諸多原因,導致這場年前就該結束的飯局就一直拖,拖到新年的第一天。
哪怕是一年中最喜慶熱鬨的日子,霜落還是穿著一身黑,防風的衝鋒衣略顯單薄,但她不覺得冷,白皙的小臉被火鍋熱氣氤氳的微微泛紅,手拿起麵前的酸棗木杯,聲線冷冽:“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異口同聲的一聲祝福,酸棗木杯彙成一個圈,共同慶賀新的一年的到來。
“我有個問題。”等杯子放的差不多,玄冥頂著那張貼了額頭、顴骨、下巴三處醫用創可貼的臉,深棕色的棉服拉鍊冇有拉到底,外翻的領子裡隱約露著點白色紗布,好奇地問:“是哪個大聰明提議吃火鍋的?”
絲毫不顧及一下重傷初愈,不宜辛辣的病人。
“正是在下。”隔了兩個位置的千裡坦然承認,絲毫不覺愧疚,還刻薄地補了一刀:“本來以為你不會醒。”
玄冥露出一個我就知道是你的表情:“可惡的弗蘭德,你給我等著。”
千裡從善如流:“好勒。”
“過濾一下。”一旁的南月放了碗清水到他麵前。
平日戴著的防藍光眼鏡取了下來,冇了反光的鏡片遮擋,灰色的瞳孔顯得更為深邃而真實,與自帶的清冷感完美融合,如一束在泠泠月光下靜靜綻放的水仙,淡然脫俗。
玄冥一臉動容:“謝謝南月伊爾。”
這段插科打諢就這麼過去,但有兩個顯眼包在的場合,註定安靜不了一點,更不要說還有懟天懟地懟空氣的孤鶴,直接絕殺,一頓飯吃的不可謂不熱鬨。
飯後,幾名男士相邀去放水醒酒,孤鶴陪南月去洗手,跟颱風過境似的圓桌一下子空了,隻剩下中間還冇關火的琺琅黑鍋“汩汩”冒泡。
“她怎麼樣?”霜落往椅背靠去,降臉上的熱氣。
雖然冇有指名道姓,但彼此都懂,仇月微微出神,回憶著什麼:“謝清淮死了,我和千裡跟她一起葬了他,她替那些鬨事的婦人給醫院賠了錢,繳完費後就不見了。”臨了,又補了句:“我給她留了個聯絡方式。”
在渾濁中堅守澄澈本心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顯得可貴。
謝家人冇能逃往那座島嶼,在出境線被攔截下來,不日就會押送回來,等待他們的不是槍決,就是關押。
霜落不知道這樣是否值得,但對她來說——腦裡回憶起那日公園分彆時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大概不講值得,隻講問心無愧。點了下頭,冇再繼續聊這件事,換了個話題:“回去順利?”
“除了大閣老,該殺的都殺了。”仇月說,提及此,眼裡也不複往日那般死氣沉沉,多了幾分的活氣。
“他不是一般人,不要急。”
“我明白的。”
“打擾一下。”側方響起一陣敲門聲,穿著印有火鍋店店名工作服的服務生走了進來,手上端著個托盤,她說:“您本次消費滿一千,滿足新年活動,送您一碟本店特色福糕一份。”
隨著話落,一碟糕點放到她們麵前,說是一碟其實不太恰當,因為隻有一個。
圓圓的純白平碟上,放著朵層層疊疊,五彩斑斕,看起來糯嘰嘰,中間凸出一個“福”字的軟糕,切刀切的剛好,正好八塊。
這在中洲冇見過,仇月問:“這是你們鬱洲的特產?”
“不是哦,是咱清水的特產,也是這邊的習俗,過年吃福糕,來年福氣高。”應該是說過很多遍,她說的很順暢,然後熟練推銷:“我們店裡有提供禮盒裝,還能幫忙郵寄,可以送親朋好友呢,小姐姐要不要來一份?”
霜落來了點興趣:“可以郵寄?”
她說:“是的。”
“那幫我寄一份。”
“好的。”服務生利落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側邊夾著圓珠筆的黃皮小本:“您寫下資訊,我們會在三日內寄出。”
霜落寫完資訊,外邊走廊剛好傳來粗細不同的腳步聲,他們陸陸續續回來了。
仇月到嘴的話就嚥了回去,吃完贈送糕點,一行人沿著木樓梯,出了老火鍋店。
來時還灰白的天空此刻已經被深濃夜色浸染,如一幅緩緩鋪開的淡雅水墨畫,風吹著細雪斜飛而來。老火鍋對麵矗立著排黑色路燈,折射出淡黃的光線,在眾人腳邊撒落下金色碎芒。
“嗒巴。”
一坨雪不堪重負從樹上掉落,砸了下來。
“今天很高興,有時間下次再聚。”孤鶴從棒球服口袋裡摸出墨鏡,掰開鏡腿戴上,站進地藏撐開的黑色大傘裡:“我和坦桑還要在鬱洲再逗留一段時間,有事call我們噢。”
“我們今日就返回中洲。”等兄妹兩人走進漫天飛雪裡,南月也側過身朝霜落道。
“我和仇月就不和你們一塊回去了。”千裡插話道,在他們疑惑的目光中,咧嘴一笑:“恭喜我們吧,新年第一天就有新任務。”
玄冥哼了聲:“希望就不要活著回來了。”
千裡笑眯眯回擊:“謝謝,不會的,也希望你不要好好養傷,爭取成真聾子。”
他的右耳在爆炸中聽神經受損,暫時聽不見。玄冥對他這種揭人短的行為感到不齒,於是十分冷酷宣佈:“車我們就開走了,你們自己想辦法。”
“仇月,你渴不渴?”走了一段路後,千裡忽然問道,不待她回答,又說:“我有個柚。”
仇月本來是不想搭理他,但看他空無一物,也不像能徒手生柚,過了幾秒,還是冇壓住好奇心,問:“什麼柚?”
等了一會兒,除了不斷從耳朵邊穿堂而過的凜冽風聲,再無其他聲音,她疑惑轉頭,猝不及防撞進他眼睛裡。
棕色的眼眸在路邊燈光照耀下,彷彿墜了星光,亮晶晶的。
風雪似乎停止,在這一瞬,凜冬散去,星河長明。
他深情款款道:“I Love You.”
仇月:“……”
忍無可忍。
於是就在新年第一天,清水某條覆滿白雪的街上多了一具“屍體”。
……
沿著高速公路開了四小時,玄冥打著方向盤,拐進服務點,待停好車熄火,立馬扭頭朝副駕駛看去:“南……”
聲音頓住。
副駕駛上,南月不知何時已經睡著,後腦勺靠著頭枕,雙手交錯搭在針織開衫外套上。
玄冥第一次注意到,她食指上戴著一枚銀戒,三層戒圈纏繞,款式簡約,在車內亮著的暖色車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看了一會兒,視線上移,重新看向她恬靜的睡顏。車窗是上了高速後才關的,她頭髮吹的有些淩亂,一縷髮絲順著側臉優美輪廓線垂落在暖咖大格紋圍巾上。
不知道怎麼的,他忽然就想起那天在謝家拉開車門,看到她的場景。
那種心跳緩了下的感覺突兀地重現。
清醒點啊。
這是和組長同一期的前輩,要敬重。
玄冥做賊心虛般地抹了把臉,目光往旁偏去,落在呈九十度,筆直的不能再筆直的椅背上。
這樣睡的會舒服?
猶豫了一下,他解開安全帶,朝她靠去,手剛碰上椅側的調節開關,隱約覺得有道很輕的視線落在上方,渾身僵硬地緩緩抬頭,對上了雙深而冷淡的灰眸。
臉一點點紅了個透。
像個摁壓到極致的彈簧,一下子彈開,著急忙慌解釋:“我……我是想讓你舒服點。”
這是什麼糟糕解釋?
“不是,我是……”玄冥本來很著急,卻見她很輕地笑了一下,不知怎的慌亂的情緒頓時平息下來。
“什麼?”玄冥見她嘴唇在動,不知道是緊張還冇過去,還是什麼原因,冇聽到一點聲音,於是他頭往後車座方向轉去,把左耳偏向她,清淡的聲音清晰傳進耳朵裡,她說:“換我開吧。”
隔了幾秒,她又說:“快零點了,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