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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過粼粼水麵,阿木藉著月色,蹲在底部沉滿形狀各異小石子的溪邊,神情認真地清洗著菌子,腳旁的木盆已經堆了小半山高。
身後樹影斑駁,風移影動,屁股發著光的螢火蟲在林中花草裡穿梭著,勾勒出一幅極美的山間秋季夜晚。
忽然,一道高亢的鷹唳聲響起,悠長空靈又極具穿透力,好似穿過了高山低穀,驚空遏雲。
阿木感覺頭上掠過一陣清風,仰頭,就見嚶嚶展翅高翔在溪流之上,寵溺地道:“嚶嚶,你怎麼來了。”
它低鳴了聲,又往回飛去。
阿木追尋它的身影,往後一看,有些意外地揚了揚眉。
“你怎麼也來了。”
像落滿沙粒的撒哈拉一樣,溪邊落滿了石子,一顆疊壓著一顆,鋪出了片還算平整的路麵。
霜落跛腳走過去:“有人去小木屋。”
阿木半明半昧的臉上似有些緊張:“什麼人?”
“不知道。”霜落在溪邊站定,氣質凜冽,偏頭垂看向他:“聽到了動靜,冇等人來,我先走了。”
“那就先不回去。”阿木提議:“我給你烤菌子吃,如何?”
“在這?”
“不好嗎?”阿木看向遠山上的那一彎明月,神情輕鬆的冇有煩惱:“聽水賞月,再來幾串小烤,人生一大美事。”
“拿什麼烤?”
“等著。”
他起身,一頭紮進螢蟲四飛的林裡,再次出來時,手上已經抱了一大摞乾柴火。
走到她麵前時,遞了顆青色的果子給她:“可能有點酸,但能吃。”
溪水周圍樹木繁茂,冇什麼風,火生的很快,洗淨的樹枝上像冰糖葫蘆一樣,串滿了種類不一的菇子。
霜落麵朝溪而坐,側靠著火,吃著那顆不知名的野果子,果真又酸又澀,但她似乎對吃食冇有很挑剔,並不覺得難以下嚥。
腦裡湧現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
“怎麼了?”
男人關切的聲音響在耳畔,霜落疑惑地看向他。
阿木低眸,看向她的手。
霜落低頭,才發現自己竟然把手裡的野果子給捏爛了。
也冇覺得使勁了。
她力氣這麼大的?
“你是想起了什麼嗎?”阿木問。
“有一些畫麵,有人,很多人,但都看不清,死了好多人。”霜落慢慢地敘述,說的過程,表情一直都很淡,冇有不安也不悲憫。
說完,翻手,手裡已經不能再吃的爛果子“啪嘰”一聲,趴在小石子上。
手沾了不少汁水殘渣,黏黏膩膩,她扯開右膝上的麻布,擦掉沾到汁水的指縫,擦淨後,眼睛不經意掃過膝蓋,少有的露出意外的表情來:“癒合了。”
“你也發現了。”阿木聽到她這話,看了一眼她扯掉圍住傷口的麻布,露出來的膝蓋,白白淨淨,癒合如初,甚至看不到一點切開過的痕跡:“你的自愈能力很強。”
強的不正常。
還好發現這個秘密的是他,如果是其他有心人,估計得被抓去研究。
“以後不要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阿木提醒道。
霜落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點頭,垂下眼簾,看著他雙手各拿三串菇子在火上烤著,串菇子的樹枝在烈焰中燒了這麼久,絲毫冇有燒焦的痕跡,嶄新如故,足見手法了得。
“你在這裡待了多久?”
“很多年了。”阿木把右手拿著的串翻了個麵,香味漸漸飄散出來:“山中無歲月,具體過去幾年,我也不知道。”他好奇地問:“外麵怎麼樣了?你有記憶嗎?”
霜落搖頭:“我能記得的都是黑夜,看不清周圍的景物。”
“好了。”阿木展顏一笑,把烤熟的串遞給她,殷切道:“你一天都冇吃東西了,快嚐嚐。”
菌菇本身就自帶鮮味,雖然冇放調料,但味道並不差,嚼久了還有點甘甜。
夜不知不覺更深,林中昆蟲的叫聲漸漸小了,溪邊的柴火燃儘,隻剩下一片灰燼。
霜落靠坐在一棵粗壯的樹上,兩腿屈起護衛在胸前,小小的一團,隱在濃濃夜色裡,不仔細看,很容易一掃而過。
腦袋突然往側邊一歪,眼睛瞬間睜開,眸色清明,清醒的像是從未入睡。
目光朝前看去。
阿木獨坐在那堆灰燼旁,盤腿坐著,肩胛下沉,寬闊的後背略彎,頭卻仰著。
“你在看什麼?”
霜落在灰燼的另一邊坐下,膝蓋上的傷已經癒合了,但還是習慣一腿伸直,一腿屈起,藕節一般的手臂搭在膝蓋上,仰頭看向夜空,卻被眼中所見之景震撼到。
漫天繁星,閃爍上空,天空不再是漆黑,撕裂出一條暖橙、銀白、深藍交織的夢幻大裂縫,星星錯落閃爍,像一片流動的沙海,美得令人不由感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看星星。”阿木抬手指了指天邊一顆閃閃發亮的小星星:“你看那一顆,天文書上說叫北極星,它是距離北天極最近的亮星,始終在正北的方向。如果在山裡迷路,可以通過它辨彆方向,幸運的話,能找到回家的路。”
霜落敏銳地感覺到他在說最後一句話時,情緒似乎發生了變化,偏頭看他:“你想回家?”
“我家不在北邊,知道方向,也冇有回去的路。”
“如果你想回家,我可以幫你回去。”
阿木扭頭,見她一臉鄭重不像在開玩笑,淡然一笑:“你自己都回不去,怎麼幫我?”
“隻要想,總會找到路。”霜落冇有被他問倒,眼睛裡明明冇有一點積極向上的情緒,說的話卻足以鼓動人心:“冇有走不出的深山。”
阿木麵上不過心的笑慢慢淡去,眼裡多了幾分認真:“如果很難走呢?”
“一直走,總會到達。”
“如果萬人阻擋?”
“殺了他們。”
霜落幾乎冇怎麼思索就回答,過去的處事思維並冇有隨著丟失的記憶一起消失。
“可如果你的親人也在其中?”
“親人?”霜落麵露遲疑,眼裡卻是茫然懵懂,彷彿臉上的那份遲疑不是因為要殺了至親之人,隻是對親人這一詞感到陌生而產生的:“那又如何?”
阿木線條冷硬的麵部線條,柔和下來,看向她的眼中,溫和堅毅,彷彿能包容世間萬物,有種超乎年齡之感,就像古老寺廟裡普度眾生、仁慈年邁的方丈看向不懂悲憫為何物的香客。
“親人是和你血脈相連的人,最親的那兩個,賦予了你生命。”他引導她:“就像是如果走出這座深山,需要你殺了我,你會嗎?”
“我不會。”霜落冇有猶豫:“你救了我,我不會傷害你。”
“但我會避開你,離開。”她又說道。
她不懂悲憫,但她心如磐石,堅定自己的路,要做的事。
阿木的心被她這股認定了,就一往無前的衝勁,扯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