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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楠竹接收到他不滿又夾雜著濃烈恨意的目光,心底隱約有了猜測,像是在風雨交加中負重前行的旅人,終於在精疲力儘時看到亮著油燈的房子,感到如釋重負,轉身朝向他,徑直下跪。
可膝蓋剛彎,就被扯著手臂站了起來。
“有什麼話非得跪著聽嗎?”謝清淮麵色陰沉,不大高興:“她身子不好,有什麼話直接說就行。”
“謝清淮!”平時乖順聽話的人,每次隻要涉及到阮楠竹,就變得油鹽不進,謝行淵每每見此,就怒從心頭起,詰問道:“禪室那天我和你說的話,你都忘了?”
他回頭看了眼身後宛如個影子一般,存在感極低的男人。
男人名喚謝術,雖然也姓謝,但其實並不是謝家人,隻是他的心腹。
謝術拿著個牛皮紙檔案袋上前,遞到謝清淮麵前。
檔案袋開著口,謝清淮捏住底部一角,伸手在開口接著,倒出了一封信和幾張相片。
信封看上去有些年頭,邊角都磨損起皮,也是開著口,他從裡麵取出一張對摺的梨木紙。
紙麵爬滿褶皺,密密麻麻,像是曾被人揉成團,後又給攤平。
他記得這種紙三年前就停產了,因為唯一印刷這種紙的紙廠經營不善,宣佈破產。
他之所以會知道這種小事,是因為阮楠竹曾經很喜歡用這種紙。
隨著他展開那封信,謝行淵憤怒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她背叛了謝家,從一開始就是她。”
是她向錦家告了密,透露了據點的位置。
謝清淮看著淡黃泛舊紙張上娟秀的字跡,慢慢地給它折回去,又對摺了一下,彷彿拿到什麼珍貴禮物一般,小心翼翼地放進大衣口袋裡。
然後翻看了剩下的幾張相片,地下標註著時間點,精準到秒,拍的是阮楠竹前幾天去公園,應該是從監控裡導出來洗的,拍的一點也不清晰,最後那一張不是她,是個黑糊糊,看身形應該是個女人,不過比較醒目的是她腕上的表,時間點在阮楠竹進入公園不久後。
“她今天必須死。”謝行淵下最後通牒,恨極了:“如果你下不去手,就讓我來幫你斬了這孽緣。”
相片冇有塑封,謝清淮毀屍滅跡一般撕了又撕,然後放進檔案袋裡,麵上冇有絲毫憤怒:“我知道。”
謝行淵愕然,似乎不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我知道啊,阿吉。”謝清淮把檔案袋拍到謝術懷裡,披了多年乖順羊皮的狼崽終究還是撕掉偽裝,露出鋒利的尖牙:“我也知道你不會放過她,所以……”他頓了下,言辭懇切地說著大逆不道之詞:“煩請你,像當初阿納把家主之位給你一樣,交給我。”
隨著他話落,原本麵對麵而站的兩排護衛,整齊劃一的轉身,調轉槍頭對準了茶幾後的謝行淵。
“你們做什麼!”謝術總是木然的表情覆上一層薄怒,聲音嘹亮:“造反?”
“不用這麼氣憤,如你所見,是的。”謝清淮慢悠悠道,透著股平靜的瘋感,望著自己阿吉黑髮摻白的頭,語調緩緩:“阿吉,你老了。”
“那就殺了她,她會害得我們的基業付之一炬,早晚會害死我們全家。”被篡了權,謝行淵並不生氣,他對自己這個兒子還是很滿意,他憤怒的點一直都是他過於癡迷情愛,忘乎所以,也知道說不通,於是轉頭朝還站在他們麵前的心腹道:“謝術,殺了她。”
謝清淮瞳孔一縮,毫不猶豫伸手握住了槍口,側身擋到阮楠竹麵前。
謝行淵目眥欲裂:“阿淮!”
阮楠竹:“謝清淮。”
謝術同樣被他這個不要命的舉動驚到,想停下已經來不及,隻聽“砰”的一聲,點滴鮮血濺到臉頰。
太近了,子彈洞穿了手掌,又繼續飛射,打進了他的肩膀。
“謝術!”謝清淮咬牙切齒喊道,一把奪過他的槍扔掉,掄了他一拳,抬腳把人踹飛,然後轉身,緊張地上下檢查阮楠竹:“冇事吧,不要害怕。”
阮楠竹注視著他跟水龍頭似的不斷往下流血的手掌,神色複雜,甚至可以說有些無所適從,不知道怎麼麵對他,好一會兒才吐出聲音:“我冇事。”
謝清淮露出一抹笑,若無其事道:“我們回屋。”
“謝清淮,殺了她,殺了她你聽見冇有,她會害死我們。”謝行淵在後麵憤怒咆哮。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擾亂的又是誰的心神呢?
阮楠竹腳步慢慢停了下來,在他努力假裝無所謂的目光中,緩緩開口,殘忍地撕下平靜的表麵:“你阿吉說的冇有錯,謝清淮,我背叛了你,不是最近,從一開始就是我,不是我坦桑,是我寫了告密信,你分明看到了。”
“我累了,不想再假裝。”阮楠竹眼裡漸漸浮出水霧,悲慼地道:“你殺了我吧。”
第二次。
她在他麵前表露輕生念頭。
謝清淮知道自己裝不下去了,竭力壓抑的壞情緒一朝反撲,幾乎如同狂漲的海潮將他吞冇,大衣下的軀體不受控製的顫栗,毀滅一切的念頭空前的強烈,目光落向她白皙脆弱的脖子。袖下的手不受控製地抬了起來,可無數次壓下瘋狂念頭的下意識動作早已形成肌肉記憶,他手指收攏握成拳,劇烈的痛感扯回了理智。他宛如泄了氣的皮球,暴戾的氣息漸漸緩和:“不是。”他扭頭看向謝行淵,眼睛猩紅凶戾,頗有種我不爽,那就一起痛的意思:“害死我們的,是我們的作惡多端。”
果然,謝行淵暴跳如雷:“你說什麼?”氣的差點冇續上呼吸。
他冇有再說,扭回頭,卻見她目光錯愕,呆呆地看著自己,自嘲地嗬了一聲:“這麼驚訝做什麼?我愛你,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認識到自己是惡人,做錯事,有什麼好稀奇的嗎?”
隻是到頭來困住所有人,一步步害死所有人,愛的好痛苦,又好彷徨、絕望。
他終於粉飾不了太平,垂視她泛著淚花的眼睛,第一次向她展露自己的情緒,有失望也有心痛:“阮楠竹,我可以原諒你的背叛,原諒你害死了我坦桑,也可以為了你殺了我所有的親人,甚至是我自己,但我一直很想但又不敢問你,你就真的那麼想我死嗎?”
他呼吸粗重,眼神難過又無助:“我從來都知道,那個內鬼不是你坦桑,可我能怎麼辦,我那時候冇有能力保下你們,不殺他就得殺你。”
可他怎麼會殺了她?
太多的資訊襲擊大腦,阮楠竹感到暈眩恍惚,多種情緒糅雜在一起,讓她一顆心脹到發疼,眼裡含著的淚滑落,最後眼眶紅紅,鼻尖也紅了。
她低頭,看見了他腕上的手串,輕不可聞地歎息:“謝清淮,如果你真的,隻是雲謠的謝清就好了。”
謝清淮再也受不住,仰頭第一次發現家裡的天花板竟如此的高,難怪她不喜歡,抬手捂住酸熱發痛的眼睛,哽咽吩咐:“把少夫人帶回房,嚴加看管。”
“她呢?”護衛指著還躺地上的仇月道。
謝清淮瞥了一眼:“關進禁室。”
而後大步流星離開。